「你好，我們到橋這裡了，可以請你來接我們嗎？」我打電話給養豬戶。
「啊你不是來過了！自己開進來啦。」對方一副無所謂的語氣，掛了電話。
車上，坐在前面的司機姐姐和承辦姐姐回頭看我，而我看著前方的鄉間小路，嘆了一口氣。
「走吧！」
非洲豬瘟逼近的此時，廚餘成為病毒傳播的主要途徑之一，因此廚餘養豬戶都被勸導改吃飼料或退場。本區被列管的養豬戶共兩戶，都是飼養二十頭以下的小型飼養戶。
這次要去勸導飼養戶改餵飼料，我之前已經跟一名養豬戶達成共識，對方表示願意配合。而另一名飼養戶脾氣較為倔強，會談過後依然堅持使用廚餘餵食。這次農業府和環保局的人員決定親自過來一趟，希望可以說服他改餵飼料。
這間畜牧場的位置偏遠，我的印象只有茂密的樹林和陡峭的山路，只去過一次就不敢再拜訪。
這次要負責帶路，後面還跟了一台環保局人員的車，只要想到假如帶錯路，兩臺車就會進退不得，我便感到無形的壓力。
「葉小姐，我先跟你確認一下，農戶的土地是合法使用、沒有畜牧登記證，但是他想繼續用廚餘對吧？」農業局的承辦姐姐坐在副駕駛座，趁司機專心開車時，回頭問。
她跟我年紀相差無幾，剛就職就負責處理非洲豬瘟防疫事宜，看起來仍有些戰戰兢兢。
就跟當初剛上班的我一樣。
看著她，我忽然發覺自己已經上班滿一年了，不能將自己的不安帶給其他人才是。
「對，他之前有打去環保局問，對方跟他說廚餘煮過就可以餵。」我回答。
不過政策一再更改，從一開始說蒸煮符合資格便可以餵食，一直到近期，政府的態度越發強硬，希望能不餵廚餘就不餵，以杜絕後患。
決策一直更改，根本難以因應啊。無論是對於畜牧戶、或對於地方的基層人員而言。
眼前的路越來越小條，我不斷觀察周圍的景物，但猛然一震，車子忽然煞住了。
「你確定是這條路嗎？」司機姐姐的語氣聽起來快哭了。
眼前是狹窄的道路，右邊有圍籬柵欄、左邊是簡單達成的寮子，只勉強容一臺車通行。老實說根本不像路。
「確定。」接收到我的眼神，司機只好踩下油門繼續前進。
窄路過去後是兩旁長滿芒草的農路，矮山在不遠的前方，此地路面平坦，有海闊天空之勢。
但是好景沒有多久，便接近那座山林。兩條上坡的岔路，看似都被落葉覆蓋，難見人跡。
「葉小姐……」司機姐姐有點哽咽。我看了看左邊、再看看右邊，右方的道路隱約有車輪駛過的痕跡。我記得那名畜牧戶平常都駕駛小貨車。
「右轉！」
這裡我很確定了，我邊指示，邊回頭看，跟在後面的車子卻停住了。只見對方停了半秒，默默倒車離開。
喂！環保局的給我回來啊！
車子緩緩向上坡移動，就我們的視野根本看不到路面，路旁竹葉拍打車側，偶爾有突出的樹枝刮過車殼，發出微弱的摩擦聲。
「沒關係，這是科長租來的……」司機姐姐喃喃自語，我有點擔心回程她是不是要去收驚。
接著是下坡路面，前方隱隱可見豬舍的屋頂。到達目的地，車上的人都已腿軟。
飼養戶陳先生雙手環胸，一看到我就說：「不是來過很多次了？就一條路一直走而已啊！」
我才來一次而已好嗎！而且你的一條路定義是不是跟我們不一樣！
數十頭黑色的豬在圍欄裡面推擠嚎叫，看見我們靠近，紛紛湊到欄杆邊，探出鼻子不斷嗅聞著。不遠的圍欄中還有幾頭小山豬，模樣似是可愛。
「陳先生，我們是市府農業局。要跟你討論改吃飼料的事情……」承辦姐姐說。
「真受不了，之前動保處有來、公所也來，現在你們一個禮拜要來看一次就對了？我才養十幾頭而已，大費周章。」農戶一瞪眼，抱怨了一下。
他雖然聲音很大、語氣又差，但是我知道他其實人不錯，電話都會接、訪視也都可以配合。
……雖然他如果願意出來橋那邊帶路會更好。
「現在豬瘟的問題很危險啊！所以政府是希望大家都改餵飼料啦，而且現在改飼料，農委會有補助耶！」承辦姐姐耐心的說。
雖然補助不多啦，而且規定以後都不能餵廚餘。我在一旁聽著，默默在心中補充。這次的政策包括改餵飼料跟退場，在誘因不大的情況下，很多畜牧戶的意願都不高。
況且改飼料就會提高生產成本，農戶養的是黑豬，相對於白肉豬，育成時間更長，飼料花費也就更多。
「不是煮過就好了嗎？我每天去兵營載，幫他們處理廚餘，他們很樂意啊。」陳先生聳肩。
「繼續餵廚餘的話，之後環保局會常常來查耶！如果不合格會被罰錢，很麻煩喔！」
聽著聽著，我望了一眼過來的路，說好的環保局人員呢？
「而且現在媒體很關心市府推廣的狀況，繼續用廚餘的養豬場可能會被訪問說為什麼繼續吃廚餘……」司機姐姐也加入說服的行列，被兩個女孩子交叉遊說，對方有點動搖了。
「之後全面禁止廚餘的話，陳先生你收廚餘的兵營大概也沒辦法再提供了，到時也不得不改飼料。」
「啊你的地合法可以養豬，趁現在改飼料還可以領補助，很好哇！」
「……也是啦，如果改餵飼料，我就可以多養幾頭豬了吧。也不用每天去載廚餘。」陳先生認真考慮起來。
「不過如果之後要養超過二十頭的話，要申請登記喔。」承辦姐姐提醒，轉頭看我：「這塊地是農牧用地沒錯吧？」
農牧用地才可以合法做畜牧經營，如果是林業用地、國有地之類的，可能有違法疑慮。
「對，我之前定位過。」我點點頭。
「陳先生你好好考慮一下喔！確定改飼料的話，到公所送申請。」見對方態度軟化，承辦小姐鬆了口氣，這場大概成功了。
有了去程的經驗，回程的路不再讓司機姐姐崩潰。一回到大馬路，她踩起油門怡然自得，不斷稱讚柏油路的美好。
回到公所，我下車跟他們道別。
「葉小姐，今天謝謝你。」承辦姐姐容光煥發。「之後如果他送申請了請盡快發文過來辦理。」
「沒問題，辛苦了！」我目送他們離去。
回到公所，我著手準備受理表格的填寫，以及查詢相關資料。因為有一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這塊土地所有權人不是陳先生，我一直以為是他的家人，但方才詢問陳先生，堅持這塊地是他本人持有。
是他蓋到別人的地上自己不知道、還是我定位到隔壁土地去了？
我開啟航照圖，沿著記憶中的路徑找到綠色區塊中若隱若現的豬舍屋頂，地號跟我印象的不一樣。
一查所有權人，是陳先生沒錯。還真的是我定位錯誤！
我忽然感到不安，點開土地資訊。使用地類別中，寫著「林業用地」。
……不會吧？
我撥電話給承辦姐姐，說明完後，可以感受到她的晴天霹靂。
「如果是林業用地就不能申請飼料補助了，但是他現在也不可能繼續用廚餘，現在的豬瘟敏感時期，會被查的。」她洩氣的說。「你把情況跟他說明清楚吧，其他地區也有一些不合法的廚餘養豬場，要讓他們願意自費改餵飼料真的很困難，我們還在跟長官討論對策。」
「好的，不好意思。」我感到難過，好不容易說服對方改飼料，結果卻不能領補助。
對策由市府的他們去煩惱，身為公所基層的我們，只能做好訊息傳達的角色。希望未來有更好的解決方式，然而目前，只能盡力勸導了。
我邊嘆息邊拿起話筒，撥電話給陳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