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海街同居誌》: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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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心得五】夜遊時務必攜伴同行


才進入森林上空不久,我們就發現地表上的灰狼身影已被茂密的綠樹隱蔽。而我們就這樣跟丟了。


「緊急降落!唷呵!」濛濛大喝一聲,舉起短短的獅腿就猛然往下蹦跳,瞬間直降的高度幾乎把我嚇破膽了。


「啊!等一下!」我一路尖叫,用手肘擋住迎面亂打的樹枝。


疾速擦過一叢叢的巨樹時,我突然感受到一股離心力。


竟然就這樣摔出去了!


深夜樹林的幽暗氣氛,立刻從四面八方朝我包抄過來。


原來夜晚的國家公園這麼恐怖呀。我真不敢相信剛剛自己還到了大白工作的夜店玩了一遭,現在卻孤零零地在一個連路燈都沒有的林子深處。


野草踏起來又溼又軟,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鴞或者其他種保育類動物的聲音,再來就是窸窸窣窣的夏夜蟲鳴了。


平常聽起來很浪漫的蟲鳴,如今卻把我弄得毛毛躁躁的。在這個漆黑的森林裡,我焦急地跑了起來,心慌意亂。


「濛濛?妳在哪裡!」這傢伙,怎麼不回來找我呢?把人載丟了還不曉得嗎?


此時,我聽到不遠處的林蔭處。像是女人在說話的聲音,一群女孩子聚在一起說話時,總是給人聒噪又毫無防備的感覺。


「我們把他引來這裡了。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


「嗯,希望事情能成功。」


「噓,先走吧!」


這段讓我摸不出所以然的對話,讓人渾身戰慄。至少,對方聽起來絕不是會半夜出現在國家公園邊緣的訪客。


她們到底是誰?


正當我打算大聲祈禱時,後來又傳來一陣雜亂又慌忙的腳步聲,隱約帶著金屬的碰撞碎音。


「糟了……她們來了嗎?」直覺不妙,我拔腿就往海邊跑去。海浪發射出來的溫柔藍光,讓這一切看起來沒有那麼糟……至少,我還知道要往亮的地方跑。是的,我知道自己一定可以逃走,快跑啊!


不過,那腳步聽起來又充滿重量,實在不像剛剛那群女孩子會發出的聲音……


我還是回頭了。


這一看,簡直嚇死我自己。


跟在我後頭的,是三個黏糊糊的綠皮膚小矮怪啊!駝背又長手長腳,挺著大如南瓜的肚子,眼睛閃爍著妖異的黃光。只見他們手上還拿著鋤頭和袋子,一副剛埋完什麼似的……


「入侵者!追啊!」他們朝我大叫,怪聲怪調像是尖銳的金屬刮過黑板。


「我不是入侵者啊!我只是個單純的路人啊!」我邊解釋邊狂奔。天啊,墾丁人不是都很nice的嗎?


「嗚哇!」一腳踩空,我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我已經瞬間掉進一個地洞,一路翻了好幾圈。恐怖的是,追我的那幾個小矮怪也跳了下來,他們看起來絕對不可愛,五官彷彿粘上嘔吐物般模糊,綠色的皮膚冒著黏呼呼的汗液。


「喂!妳跟她們是一夥的吧!」一隻小矮怪猛然跳上來,重重踩住我胸口,口中說著一些邏輯不明的話。


「誰?我跟誰一夥?」被踩住的我,痛苦得幾乎無法思考。


「芭蕉精啊!妳跟她們一夥的吧!」


「什麼啊?你是說那群偷我內衣的傢伙嘛?」我嚇傻了,而小矮怪完全不買帳,三人舉起鋤頭就往我凶狠地砸來。


一聲震天咆嘯從天而降。


我抬起頭,只看到巨大的狼腹越過我上方。


塵沙四起,一頭灰狼俐落地躍進洞裡,舉爪撲向綠色矮怪。


其中一個矮怪想將鋤頭刺向狼背,但還沒得逞就被狼翻了下來。地洞狹窄無比,狼的毛皮都被堅硬的岩石擦出血痕,巨掌就在我身體上方大力揮舞。


牠喘了口氣,轉過冰藍雙眼望向我。


「阿晴?」是大白那低沉又熟悉的聲音。


我幾乎是哭了出來,正要回答他,但……那三個被打翻在地的矮怪,卻僵直著身體再度站了起來。


「大白,後面!」


矮怪們渾身散發著難聞的臭味,直直衝向我們。恐怖的是,他們的鋤頭竟然會自己伸長,朝大白和我猛刺。


大白發出了憤怒而痛苦的咆哮,這個狹小的地洞對他來說太不利了,他張嘴一叼,帶著我跳上地表。


「呼,終於找到了!」天邊突然迸出一個米黃色的大石塊,轟然立在我跟前,是濛濛。


我掙扎著爬回風獅娘又硬又寬的石背上,裙子也狼狽地飛舞在空中。


「祢剛剛去哪了?為什麼現在才來!」


「嘻嘻,這就是人類的功用啊!單純又香噴噴的妳們,是最棒的妖怪吸引器。不要生氣啦,我這不是來救妳了?」


明明就是大白先找到我的!


但現在事態緊急,不該跟這頭狡猾風獅娘理論,我只能緊張地盯著眼前的灰狼與矮怪,深怕大白受更重的傷。


濛濛朗聲叮嚀。「千萬不可以咬他們喔!他們是哥布林!你要小心被他們身上的黏液感染!」


「哥……哥布林?為什麼這裡會有哥布林?」我記得他們只會出現在歐洲的故事裡呀!


其餘的矮怪見到情況不妙,慌忙逃走。


灰狼一掌壓住來不及逃走的哥布林。「說!你們哥布林到這裡幹嘛?」


「來避難啊……蘭嶼那邊住不下了,我們快沒有健康的地洞了……」哥布林一臉委屈,黃澄澄的眼中還含著淚水,把我和大白唬得一愣一愣。


「他在騙你!」濛濛斬釘斬鐵地說。「哥布林要是跟你說實話,天都要下紅雨了!」


「真的啦!我們是費盡千辛萬苦才搬家過來的!」哥布林嚷嚷著,卻突然舉起指尖刺向自己青蛙般的手掌。


一股黏液瞬間噴向大白的眼睛。


「混蛋!」灰狼一時鬆手,哥布林便一溜煙地跳進方才的地洞裡,趁機逃了。


「糟糕,情況不妙……」連粗神經的濛濛都連忙帶著我降落。


「大白!大白!」我飛奔過去。


灰狼的金眸瞬間睜不開,雖然他堅毅地強忍劇痛,但流出眼眶的不是眼淚,竟是一汪汪的鮮血……


「我先幫你止痛……」濛濛吹起低聲而和緩的笛子,大白則踉蹌地奔到漲潮的海水邊,潑水沖洗眼睛。


我也連忙跟上去幫忙。


此時,森林的步道上湧進一陣燈光,伴隨著小綿羊機車的引擎聲。


「真是的!」戴著時髦豹紋安全帽的二藍出現在我們眼前。「為什麼出來玩也不通知我?回家之後發現沒有人,室友們的電話又打不通,這感覺多差,你們知道嗎!」二藍一臉深宮怨婦的模樣,但他一看見泡在海水中的巨狼,立刻慌張地催著油門衝了過來。


「來,我看看!」


「不要!」灰狼躲開,但二藍揪住他柔軟的狼耳朵,硬是把他的頭緩緩轉過來。


「看著我的眼睛嘛。好了……不痛了吧!」二藍沉穩的語氣與溫柔的灰藍色瞳孔,散發出一股寧靜而迷人的韻味。


我這才意識到,二藍是輕輕地在用狐仙的方式催眠大白,好讓他別那麼痛苦。方才大白的尾巴狂亂地掃著,但如今也放鬆地垂了下來。


這兩人的模樣真像哥哥與弟弟,誰相信他們早上才大吵過一架呢?我和濛濛相視而笑。


二藍趁著大白不再抵抗,輕輕地將他眼角的哥布林黏液擦掉。「來,眼眶這邊沾到什麼了?好噁……」


「你小心點啊,這東西很危險的……」大白也不禁困窘地提醒道。


一等我們解釋完了來龍去脈,二藍一臉興奮,竟助跑了幾步便跳進哥布林的洞裡!


二藍白襯衫高高揚起,露出背部的肌膚,咻地一聲就跳下去了。


「喂!難道你們不想參觀一下嗎?」洞口飄出二藍淘氣的呼喚。


「笨蛋!你給我上來!很危險啊!」灰狼急得破口大罵。


「阿晴,妳應該也進得來吧?妳個子比較小!」二藍半撒嬌半命令地說。「至於胖石像和大笨狼,你們就乖乖在外面守著吧!」


「什麼!」大白氣得狼鬚都翹了起來,在洞口疵牙咧嘴。「你這自以為是的混帳!」


既然有二藍在,一身憨膽的我也不那麼擔心了。我深呼吸,立刻追隨他的腳步跳進洞中,二藍那雙溫暖的大手也馬上接住我。


他牽著我往漆黑的洞穴前進。我用手機充當手電筒,往四方一照。而這竟然不是洞穴,而是一個充滿四五個叉路的地道……


地道像是有無數張嘴巴的漆黑蛇頭,蛇身往4面8方延伸。二藍換了個認真嚴謹的表情,低眉蹲了下來。


他望著地上一團被燒焦的植物。從外表看得出,是芭蕉葉,而且為數還不少,土壁上甚至有被嚴重燻黑的痕跡。


「看來,這裡好像發生過不太妙的事情。」二藍摸了摸地上的灰燼,將纖細的手指舉到鼻子前。「硫磺,還有跟剛剛哥布林的體液味道……」


「所以,是哥布林放火燒了芭蕉葉嗎?」


「阿晴真聰明。」二藍淺笑,輕浮而充滿保護欲地搭住我的肩膀。「我們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讓二藍改變了主意,但從他臉上凝重的表情看來,我們還是加快腳步得好。


我們才往前走沒幾步,一陣天搖地動襲來。


「地震!」我慌張大叫,二藍則伸手護住我的頭,我倆連忙就地蹲下。這振動伴隨著恐怖的大地撕扯聲,一時間土塊鬆落,振動的頻率與幅度卻不像地震。


先是劇烈的猛搖震盪,中間卻又趨於和緩。轟隆隆的噪音衝過石壁深處,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朝黑夜盡頭奔馳而去。


趁著這空檔,二藍拉著我的手奔馳起來。前方不遠處的洞口,透出第一道晨曦的金色,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大白!」二藍豪氣地呼喚一聲,舉手就將我拋了上去。而洞口也瞬間伸下一對有力的人類背膀,牢牢拉住我。


「你們搞什麼!怎麼這麼慢!」大白一手拉我,一手拉二藍,毫不費力地就將我們帶離恐怖的地道中。


「大白……你變回人了耶!」我笑著驚呼道。眼前的大白已經穿上了留在濛濛那裡的衣物。他對著我露出疲憊但仍舊陽光的笑容。


「對啊,狼人再怎麼慘,接觸到第一道晨曦就會變回人身的。」


「別聊天了。」濛濛故意破壞氣氛地說。「你們剛剛下去查到了什麼?」


「嗯,看來哥布林和芭蕉精鬧得很不愉快呢!」二藍輕描淡寫地解釋完,我們便問起了地震的事情,但大白和濛濛卻說完全感覺不到地震。


「現在已經五點多了,我十點還要去打工,先回去睡覺吧!」大白檢查了簡訊,發現夜店那裡也一直都一切平安,便露出孩子般的鬆懈神情。


「不過,真捨不得離開這片大海呢!」他望著泛起晨光的海潮微笑。海潮穩定的聲響,聽起來讓人心曠神怡,即使一夜沒睡,但清爽而自在的藍金色海水,卻彷彿在召喚著我們。


「我也喜歡大海!」我爽朗地微笑。大白立刻興奮地回過頭來。


「對吧!我是海邊出生的小孩,每當看著大海,就覺得一切都會沒問題。如果我寫不出饒舌歌的歌詞,聽著大海穩定的節奏就會有精神喔!不覺得那種溫柔又慈愛的韻律,就好像在傾聽我們一樣嗎?」


的確是這樣。我開懷地點著頭。


而大白那眺望海平面的炯炯有神目光,也讓我非常敬佩。原來他能寫出愉快清涼的好歌,也都要歸功於這片美麗的海灣。


他真的是個帥氣又清新的大海男孩。清爽耿直的大白,與神秘優雅的二藍,以及樂天又憨傻的我,我們在海潮聲中有默契地保持沉默,踏上歸途。


※※

當胖風獅娘濛濛的紅披風,消失在墾丁森林的上空時,我們三人已經回家了。大白回到二樓,我躲進客廳角落的荅里島四柱蚊帳床中,二藍則到有著大窗戶的邊間睡覺。


而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天,每天都擔心有妖怪爬窗衝進來的我,即使白天也戰戰兢兢。


由於二藍堅持不收我房租,我也只好盡量把眼前的家事都做一做,以便回報他的收留之恩,這反倒還引來了大白的誤會。


「是二藍那傢伙叫你做的嗎?這邊我們自己整理就可以了。」大白一臉想替我出氣的正直模樣,雖然很可愛,卻反倒讓我有點困擾。


「不是啦,是我自己要做的!我喜歡做家事喔!流汗的感覺很不錯啊!」我總是極力說明外加解釋。一整天下來,還真得戰戰兢兢。


唉,跟兩個男生同居,壓力果真不小。


這天下午,廚房裡的無線電,傳來濛濛霸氣又不失嬌嫩的可愛聲音。「白欽克先生,放下你的嘻哈專輯和麥克風,我要跟你說大事!over!」電台裡的濛濛朝三樓喊道。「二藍,不要以為沒你的事,你也過來!」


大白不耐煩地下樓,二藍則是輕飄飄地拿著正在試穿的白襯衫走來,清新的薄荷香水揚散在房間。


濛濛與我們交換了一下情報。原來,這幾天濛濛遍尋不著芭蕉精作亂的身影,彷彿她們已在墾丁銷聲匿跡。


「我和二藍那天才發現哥布林縱火的痕跡,或許他們把芭蕉精趕跑了。」


「嗯,這麼一說,哥布林在墾丁應該會更肆無忌憚吧。」交談之後,我們決定不掉以輕心,繼續觀察。


公寓裡的時光再度清閒下來。而今天是比較特別的一天。玄關那帥氣的紅底黑字美式月曆,被大白留下了豪邁的滿月塗鴉。而今天是月圓夜。


是狼人大白變身的日子。


他早已把班排開,今天不必當救生員,也不用到夜店工作。大白租了一堆動作電影DVD和熱血少年漫畫,專心在家裡等待變身。


然而,我們心中都還是有個共同的疑惑:大白還會如期變身嗎?


畢竟前幾天,大白的變身就像「失禁」一樣,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週期全亂。如果當初是因為如濛濛所說,他感受到琵琶精才會突然變身,那麼隨著琵琶精的消失,或許大白的變身週期會恢復穩定。


我想這就跟女孩子的生理期亂掉一樣,多少會不安,更對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沒有信心。


「不用擔心啦!」大白酷酷地丟下這句話,回到自己的房間靜待變身。


那晚及時趕到、替我驅趕殭屍,在小地方也會記得要照顧到我,大白雖然脾氣大、話又少,卻是個好男孩。


每次說話時,他總會用那雙少年般的清澈棕眼,認真地看著我,是一個擅於傾聽的男生。


變身成狼形後,大白的瞳孔顏色會轉變為晶瑩透亮的冰藍色,像雪地的極光一樣純粹。我想,擁有這種乾淨眼神的男孩,也難怪會是個想保護夜店舞客的人了。


我並不覺得這樣的大白是怪物或者怪獸。也許對二藍和大白來說,我這種沒有特殊功能的人類女孩才顯得很無聊吧。


說到無聊,這幾天二藍的約砲電話少了很多,已經很少聽到他拿著手機對女孩子甜言蜜語了。


以往聽到「好無聊喔,現在能去妳家嗎?」、「我會讓妳欲仙欲死喔!」之類的對話,都會在一旁嚇得半死的我,這幾天倒是耳根子清淨得很。


我偷偷瞥了二藍的側臉一眼。這個連掃地姿勢都像在擺POSE拍照的美型男,今天把瀏海紮了起來,正在認真地整理房間。


我想啊,日本傑尼斯企業或韓國SM TOMN的星探要是看到他,一定會很想留下名片。只可惜二藍對他們來說可能高齡了點……


我準備出門採買。陽光灑在琦濱老街的階梯上。外頭的圓拱式牌樓,也一如往常地用暖暖的磚紅色迎接著我。


「阿晴,我有一件事情跟妳說……」二藍帶著試探的笑容追了出來,有些遲疑地挨近我,好像怕我討厭他似的。


「嗯?」我笑著看他。


「妳……想不想交男朋友?」二藍一副嬌滴滴的模樣,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後知後覺地直起腰桿,像是遲到的學生被老師點到名一樣。「怎……怎麼了嗎?」


「現在應該沒有男朋友吧?」狐仙彎著藍眼笑道。


「我沒有交過男朋友啊。」我每次都會毫不隱瞞地這麼說,因為這也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我本來就很擅於當男生的「好朋友」,偶爾集體吃個飯、參加班上活動,但幾乎很少一對一去製造什麼浪漫機會……對不起,我又開始說自己的事情了,反正我這個人沒什麼戀愛運就是了,還算是個私生活簡單的少女。


但聽聽這二藍的語氣,難道我的生活即將產生什麼改變了嗎?


二藍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那邊的那個男生,想跟妳做朋友。」


「啊?哪裡?誰?」我緊張又期待地順著二藍的手指方向看去,那裡站著一個賣臭豆腐的顧攤阿伯,一臉「蛤?」的表情瞧了過來。


「喔,不是啦!看那邊嘛!」二藍比我還急。「站在那邊的那位,穿著軍服的帥哥啊!」二藍突然說了句日文,像是在確認對方的名字。


我慌了,因為二藍根本是在對著空氣說話,臭豆腐攤的阿伯也回過頭來,滿臉不悅地看著我們。


他身後的老樟樹,隨著平靜的夏風搖曳著,發出溫柔的沙沙聲。


「糟糕,你看不到吧?」二藍偏了偏頭,白淨的臉蛋十分為難。


「看不到什麼?咦……你是說……」我終於明白二藍是在對一個鬼……不,一個「靈體」說話!


樟樹下有什麼嗎?可惜我這輩子從來沒撞過鬼,不僅天生八字重,我白皙渾圓的小腿上還長著寒毛呢,鬼不是最討厭腿毛長的人嗎?


而且,到底為什麼會有鬼想認識我啊?還找二藍來替他介紹!


「阿晴的臉好紅喔,嘻嘻。」二藍一臉媒婆樣,伸出手搭在我肩上。「喂,佑司,你想想辦法,不然她連你的樣子都看不到呢。」


在臭豆腐攤老闆的連續白眼之下,我猛揪著二藍逃離現場,一路狂奔,直到二藍三八地狂喊「阿晴!不要啊!停下來啊」為止。


我這才終於看見他了!二藍的身後,站著一個英挺端正的深綠色軍服男子,濃眉單眼皮,一臉羞澀樣,軍服胸口還繡著陳舊斑駁的日本國旗。


「這是二戰安全歸來的日本籍士兵,佑司。」二藍笑咪咪地在瘦削的佑司身上推了一把,他立刻直挺挺地走上前來,衝著我敬了個禮。


我急忙也對他點點頭。


「哩……」佑司用閩南語對我說。「尬我的初戀女朋友生作真形。」


意思是我和他初戀女友很像?


「喂喂,你這技倆太爛了!現在這個年代,已經沒人這樣把妹了啦!」二藍反應超大,焦急地又推了佑司一下。這位日本士兵楞頭楞腦地望著我,又瞧瞧二藍。


那嚴肅的堅毅雙眼,竟突然湧出了淚意。


佑司低下頭,像是在壓抑著什麼,雙手拳頭握緊,把我和二藍弄得又尷尬又疑惑。


熙來攘往的老街上泛起夕陽的橘光,佑司的神情非常哀傷,但我知道,他所受的傳統皇民教育,不允許他就這樣在我們面前掉淚。


「沒關係的,你想講什麼,我都會聽的……」我連忙安撫他。只見佑司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終於擺脫了負面的情緒,又恢復成一張正氣十足的帥氣軍人臉。


他說的是一口標準又優雅的閩南語。


「阮的名是川村佑司,請問小姐的名字?」


「我是阿晴,啊,日文的話,是Haru,Haru。」我急忙用佑司的語言翻譯給他聽,二藍則在一旁憋笑。


後來我發現,佑司是對我的媽媽……不,是外婆感到興趣。想想也是,他應該是我外婆、甚至曾祖母那輩的「先人」吧。


眼前的日本軍人緩緩說起了他的故事。


佑司的父親是旅居台灣的日本商人,二戰期間佑司在打狗港參加了日本皇軍,歷經兩年戰爭,終於成為少數活著回來的軍人,但他的女友早已改嫁了。


「一直找不到伊……伊的名係洪美春。」


「美春」?在當時算是很可愛又甜美的名字呢!我微笑地想著,可是佑司八成要失望了,因為我的媽媽那輩都是姓林,而我們也沒有姓洪的親戚。


看來這位「美春」,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佑司落寞的神情讓人非常不捨,心軟的二藍還在人家面前掉下眼淚。


我想佑司應該不喜歡被同情的感覺吧!雖然我明白二藍的心情,卻也只能咬牙拉住狐仙的袖子,暗示他把淚水吞回去。


二藍淚眼汪汪地望了我一眼。真是的,他可憐兮兮的模樣簡直像個小孩子,我心疼地拍了拍他。


「只是心頭有掛念。」佑司一副怕我嫌他煩的樣子,客套地說。但他的表情卻難掩失望。


哪怕是那個家人的後代也好,想去看看她的後代現在過得好不好。佑司如此告訴我們。


二藍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個「幫忙他也沒關係吧」的體貼眼神。


「也許我可以幫忙查查看,我很會上網查東西喔!你要不要告訴我多一點那個美春小姐的事情?」我問佑司。


「真的嗎?」佑司一臉戒慎恐懼的拘謹模樣。


「當然是真的啊!我也會幫忙的!」二藍激動地叫著,看樣子他的內心已經為了佑司而奔馳了。


「太好了,真感謝妳們……」佑司瞇著柴犬般的溫馴眼睛。


他笑起來的模樣,真的讓人相信他曾走過一段很純粹愉快的初戀。


佑司穿著軍裝的身影緩步走回臭豆腐攤的樟樹下,像是一陣煙般地淡去。


二藍說,一般的幽靈若要讓人類看見自己,需要費很大的力氣。難怪佑司的表情有些倦色。


看來他為了跟我說這件事,已經盡了很大的努力,才能讓我這個看不到靈體的人看清楚他的容貌。


望著那綠影搖曳的大樟樹,我感受到一陣溫柔又平靜的氣息,這感覺就和佑司那張素白純樸的臉一樣。


我無法想像終於從戰爭中解脫、平安歸鄉的他,是怎麼面對失去未婚妻的心情。他一定找了很多地方,這幾十年來,一直在找尋未婚妻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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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夏嵐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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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嵐,第一屆尖端原創大賞得主、全球華文科幻小說星雲獎提名,已商業出版四十本暢銷小說,與要好的柴犬朋友一起住在綠色小宅第中,想用文字陪伴讀者一起認真生活。 官網:http://rabbitchu.blogspot.com/ 噗浪:https://www.plurk.com/julie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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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空氣」 灰濛濛的陰天,正值中午的現在,陽光正被無數的烏雲所壟罩著。 或許下一秒雨滴就會落下,將我澆成落湯雞。 但我不管,我隨意的披上了件黃色雨衣和雨鞋,便離開了別墅。 學校放了連假,被父母強行帶到了野外的別墅,說是帶我來呼吸新鮮空氣。 但真正需要新鮮空氣的人,應該不是我吧? 雖然也試著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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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空氣」 灰濛濛的陰天,正值中午的現在,陽光正被無數的烏雲所壟罩著。 或許下一秒雨滴就會落下,將我澆成落湯雞。 但我不管,我隨意的披上了件黃色雨衣和雨鞋,便離開了別墅。 學校放了連假,被父母強行帶到了野外的別墅,說是帶我來呼吸新鮮空氣。 但真正需要新鮮空氣的人,應該不是我吧? 雖然也試著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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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孤身在一個黑暗的世界,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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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孤身在一個黑暗的世界,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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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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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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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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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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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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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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