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床與演員──複製人亞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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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倍鳴

  出於一個模糊卻又不容辯駁的罪名,複製人亞當被他的創造者,也就是上帝本人罰以永恆的勞役。在屬於祂的一座龐然古老的城堡裡頭,亞當在午夜時分醒來,獨自打掃這塊僅為懲罰他一人而存在的流放地。

  亞當一人擔負著所有的勞動,但這是座多麼大的城堡啊,在第一間房間打掃完之後,他得等到數月過後,才有機會再次清潔同一間房間,而彼時房間內早已累積了較以往更加頑固的灰塵。

  亞當是那樣盡職的犯人,以至於他痛恨自己無法完成所有的處罰。不過,終年累月下來,他終於也因為疲憊而有了幾次倦勤的紀錄。雖說愧疚感每次皆無情地鞭撻著他,但數回過後,他不禁也發現那無非是種強諸於他身上的道德枷鎖罷了,沒有具體的約束力。

  即使城堡依然在亞當醒來之前準備好了懲罰的內容,但他不願意再打掃了。他像個守墓人那樣瀏覽著每一個房間,那些收藏著造物者擺設在每個房間的陳列品:整齊按照死亡人數高矮排列的戰爭,沿著殖民路徑所傳遞的瘟疫、韻腳各異的死亡頌歌,以及那些填裝在福馬林空罐裡頭五顏六色,象徵著宇宙星體的圓球。

  亞當漸漸獲得了知識。他有時舉目縱覽四周,好像他站在最高屋脊的頂端眺望自己的過去,為告別那個無知的亞當而惋惜。

  當然,亞當不會知道,他現在的所有感覺,包含他的恍若隔世的醒悟,也是複製過的。

  明白了這一點,他的心裡有了逃離城堡的的念頭,他想著或許有一種假釋的可能存在於他和他的懲罰之間。

  不曉得是否其心聲傳達到了上帝本人耳邊的緣故,亞當開始在房子的各個角落,發現了上帝留給他的字謎。每天晚上當亞當從夜裡醒來,繼續著他前一天的午夜漫遊前,都能看到床邊一張留給他的謎語。

   那字謎寫在紙條上,大意是,他若能解開上頭的謎語,那麼,他可以依循著謎底的暗示,在某一個房間內獲得鑰匙。而那鑰匙又通往另一個房間的門,引導他發現另一個謎語,直到最後,他會獲得一把真正的鑰匙,屆時通往玄關外的大門就會為他而開啟,屆時,他便能卸除他作為犯人的身分。

  這是一個測驗。亞當不禁感到一絲的自豪,他的主人選擇他的作品,作為較量智力高低的對手,而獎勵品就是他的自由。而同時他又感到沮喪,由於某種先天的條件,他隱約感到自己是很難贏得了上帝的。

  又過了許多的年月,這座城堡的大小膨脹了數倍,迷宮似的房間蔓延在數不清的迴廊之間。亞當也已經到了遲暮之年,褪化的記憶力,不容許他繼續和上帝之間的鬥智遊戲。他早就放棄了,或說忘記自己曾經有過前往向自由境地的嚮往。

  到了他生命蠟炬即將燃盡的那一天, 他不禁想要知道,自己最初究竟犯下了什麼過錯,而被施以如此的對待。知道這個答案的人,無非只有上帝本人了。

  他用了僅剩的氣力找到了上帝的房間,幾乎是以自身的體重倚靠在門上,逐漸地,緩慢地來獲得一丁點足以容納他進入房內的空間。

  亞當來到床前,在那兒,老邁的,如一具鹽化的死物,徒具皺化皮囊的上帝本人,在一只如祭台上的高床中沉睡著。當亞當走近熟睡中的祂,他察覺到了上帝正在造夢。

  他凝睇著上帝的夢境,那是一座虛幻的,不現實的遊園地,充滿各種可悲與促狹的設施,正在折磨著夢境中的另一位複製人亞當,弄得他毫無辦法,可憐兮兮地笑著。

  他突然覺得,要從上帝本人身上尋求解答實在太困難了。因為他假設過了許多情況後有了結論,現在,就算他搖醒上帝,換句話說,他命運的真正主宰,頂多也只能知道犯下的過錯,而了悟這件事,是永遠也抹滅不了他之所以存在的事實。

  他痛苦的意識到,也許是那浪費在意淫自由的精力,以及尋找謎底之鑰的無休止的挫敗當中,正是那難度設計的恰當好處的誘惑,驅使他一次又一次,不斷地在完善自己的懲罰。而這,或許才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


作者:倍鳴
在台北上班,空閒時寫作或打LOL,只玩隨機單中因為大地圖我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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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22
她至今還不確定自己是哪一種表演者,她只知道每一次的演出都有失控的可能,她只能每一次都重新認識自己,確認自己此刻的靈魂晃盪在法碼的哪一邊。
2022/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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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26
紙白了好幾天,他挨著疼起身去看那石柱上的鉛球,沿著裂縫望向對面窗子裡空無一人的教室,某個什麼已不復存在的情緒席捲而來,他忽然有一種預感,鏽蝕的鉛球落下的那天準是個風平浪靜的一天,這唏噓的預感使他落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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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20
五月仲夏的午後,天色烏陰,地面沒有影子。阿芬和玩伴們在這棵開滿了黃褐色花朵的龍眼樹下玩捉迷藏。這棵老樹是阿芬未曾見過的太祖公親手種下的。如今樹下盤根錯結,枝幹粗大,樹蔭幾乎遮過了半座一條龍磚房的屋頂。從一旁的馬路經過,望向這片稻田,首見就是這棵茂盛的龍眼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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