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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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買完飯回來,電梯壞了。社區大樓二十幾層,即使已經迅速搶修,很多住戶還是抱怨連連。

  但他覺得無所謂,反正自己住在五樓,午餐晚餐買飯來回兩趟,就當補一點運動量。像他這樣的城市雞,撿到幾疊階梯也要抱持正向心態,當荒山野嶺在爬。

  下午,做了幾件雜事,還心血來潮拖了地,然後便久違地在白日裡睡著了,起來時已經是半夜。沒想到自己這麼累。好吧,不能說想不到,只能算不願意承認,或不知道怎麼承認。他本來就沒有午睡習慣,平時在公司時再清閒,也是暈著頭飄飄然地撐過去。他覺得自己就算哪天暴斃大概也不意外。

  他到客廳倒水喝,摸黑找手機。覺得餓,得去吃點什麼才行。拿了鑰匙出門。

  慣性走到電梯前,還是壞的,他往樓梯防火門走去。社區的樓梯平時沒人經過,連清潔班都不會來,他只在很偶爾懶得等電梯時走過幾次。記得之前曾在三樓看過一包垃圾坐在地上,幾個禮拜後居然還在原地,以這社區的雞群什麼都要管的多嘴程度,這種無人理睬的情況簡直不可思議。還好,這次就沒看到那包垃圾了。

  他懶散地下到一樓,隨手抹過臉,推開一樓樓梯旁的防火門。白天的高溫終於散去,但還是動一下就要流汗。門後是個過渡的小空間,被緊急照明照得帶點綠光。

  他左轉再推開一道門,進入一個 L 型的狹長空間。此時的他在 L 左下方的轉角,眼前是一段長走廊,跟另一扇封起的防火門遙望。那道門的背後就是社區外圍,本來設計可以從這裡進出,但可能因為沒有人力或是監控設備不足,所以從來沒開放通行。

  長廊裡的燈不知道由誰控制,有時亮有時暗,下午時是暗的,現在是亮的。他腳邊有另一個長年不休的緊急照明,持續發著白光。他右轉L短邊上的第三扇防火門,通往一樓電梯前的等待區。

  他推門出去,然後又立刻退回來。

  那是什麼東西?是看錯了嗎?還是還沒睡醒?

  他覺得自己眼睛發痠。L型走廊上的燈光亮度不足,顯得這個狹長的空間更加昏暗,就只是看得清楚的程度而已。不,剛才電梯前廊的燈光比較這裡還明朗,不可能看錯。他突然清醒了,影像開始慢慢浮現,但不甚確定該怎麼定義自己的反應。

  他看到有個很高的「東西」站在電梯前面。

  那「東西」是黑色的,身形細長,表殼光滑但肢節瑣碎,身高將近三公尺,以兩根下肢站立,下肢呈閃電狀。那「東西」全身上下像是被濃稠的液體淋過,濃稠的透明物質沿著黑色的殼緩慢滴落,在燈光和他自己的注目下,垂落在地上,彷彿外面天氣不好,整個世界都泡在膠水裡。時間太短了,他沒看到那個東西的頭長什麼樣。

  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裂成兩半,一半像在街上閒晃似地還能常心觀察,另一半則被激發某種求生本能、正不斷大叫,死命將自己拉回門內。他感覺那個「東西」似乎在等電梯,或者在等電梯裡的東西。

  有點莫名其妙,就只是睡了一場久違的午覺,睡成這樣也太 kiang 了吧?他猶豫了一下,想仔細考慮該怎麼做。他真的好餓,於是再次推門出去。

  這次他撐不到一秒鐘,又退回門內。

  而且退了兩道門,回到綠色光芒的那個空間。他頭腦遲鈍,還沒睡醒,難得的睡眠帶來的放鬆感還沒退去,但他後頸寒毛直立,腳底手心狂又酸又麻。他胸口泛出一陣焦躁,想立刻拔腿衝出去,可還能跑去哪呢?

  而且他真的好想睡。

  綠色照明的區域很小,是樓梯區塊和 L 轉折走廊之間的交界。綠色光芒照不遠,又沒有頂燈,因此整體比 L 走廊還暗,像被遺棄的掃帚間。他想起那包無人理睬的垃圾,感覺自己像被脫光了那樣赤裸不安。這裡沒窗沒風,他卻雞皮疙瘩直冒。不能待在這裡,他推門走回樓梯間,開始沉重地往上爬,想走回自己的樓層。

  城市雞爬個幾層就氣喘吁吁。現在他是真的流汗了,上衣底下有一片薄薄的水氣,人中和額頭都彷彿有水珠掛著,手腳發軟,連壓門桿的時候頭都有點暈。

  他進入五樓,然後又退回樓梯間。

  馬的,被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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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生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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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由吳永馨、黃阿心、張培哲三個人所組成的共寫專題,自2021年起以週為單位,每週至少一篇的寫作復健輔具,期許我們仨可以藉此拿起筆來,在彼此忙碌歲月中應對獨處,再次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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