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sh 2：陽春麵
-------------------------------------------------------------------------------------------------------
冬天的夜晚來得特別快。
還不到下午六點，天色就整個陰沉下來，大街小巷的路燈也一一亮起，照亮眾人的歸途。
在台中市一棟有些年代的公寓中，301號室裡有一個背影在電腦前敲下最後一個字，點下寄送後，向後伸了個懶腰。
『這次學生的英文基礎似乎有些薄弱啊，看來要幫他們加強一下文法了。』
想著剛批改完的學生作業，老杜心裡有些搖頭。
然後眼角瞄了時鐘一眼，四點整。
『呃，都這個時間了啊…那孩子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老杜抓了抓頭髮，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緩慢，像是在調整身體裡每一個被時間卡住的關節。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查看食材，又拉開碗櫥與調味料櫃，動作小心而謹慎，如同他一貫壓抑內斂的性格。
他取出一小塊豬肉、一根蔥、一小把豆芽，以及半袋昨晚剩下的陽春麵。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將水倒入鍋中，擺上爐火，然後靜靜站著，看著水一點一滴升溫。
那段等待的時間，像是他心裡某種沉重的象徵，一點一滴地燃燒著，卻無聲無息地流逝。
他將豬肉放上砧板，刀鋒落下，在木板上敲出細微而均勻的聲響，如同時光輕輕敲打著日子的邊緣。他不疾不徐，一刀一刀地切成薄片，彷彿每一道刀痕，都是對日常某種靜默的撫慰。
蔥被切成細絲，豆芽一根根去除尾端的細根。洗淨、瀝乾，一樣樣擺進碗裡，像是儀式般的準備，無聲卻有秩序。
他拉開冷凍庫，取出一塊先前熬好的豬骨高湯，放入鍋中。湯塊沒入水裡，靜靜溶解。
他喜歡這樣的湯底，沒有添加，鹹香純粹，就像那些被歲月濾過後仍不肯淡去的記憶——沉默，卻總還在。
湯開始冒出細細的氣泡時，老杜將肉片一片片放進鍋中。筷子輕輕撥動，彷彿是不讓誰被遺落，也像在安撫什麼尚未平息的情緒。肉片在水面下無聲地舒展，緩緩熟成。
白霧升起，蒸氣繚繞，他的臉龐朦朧隱沒其後，唯有眼神始終緊隨著那鍋湯，從未移開。
他轉身取出另一鍋熱水，準備燙麵。水滾後，他將陽春麵輕輕投入，筷子撥動著麵條，防止它們彼此黏連。這種麵不能煮得太久，他心裡默數節奏，三十秒一到，便俐落地撈起，瀝水後盛入碗中。
『太軟了，咬勁就散了；太硬了，又還像沒熟。』他心中低語，不知是對麵說，還是對自己說。
他將燙熟的豆芽鋪在麵上，再將肉片一片片排好，動作謹慎而克制。最後舀起一大匙湯頭，清澈透亮，緩緩淋在麵面之上。
他撒上些許白胡椒與蔥絲，沒有多餘調味，也沒有花俏裝飾。
這碗陽春麵，看起來樸實無華，卻藏著一份近乎偏執的用心——和那份，無聲的堅持。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叩、叩。」輕輕敲了兩下。
老杜沒出聲，只是走去開門。
小琦穿著那件洗得微微泛白的藍色運動外套，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泛著被寒風染上的紅暈。
「叔叔……我回來了。」
「嗯。」
他讓開身子，等她換鞋進屋。
「今天學校怎麼樣？」他一邊走回廚房，一邊問。
「老師說我數學進步了！」
「很好，給妳一碗特製陽春麵作為鼓勵。」
「哇！真的嗎？」小琦眼睛都亮了起來。
她坐在小餐桌前，看著熱氣騰騰的麵，雙手搓了搓，像是在驅寒，也像在準備迎接一場溫柔的儀式。
「先喝一口湯看看。」老杜說。
她小心地舀了一口湯，輕輕吹涼後送進嘴裡。
「好、好香喔……湯看起來這麼清澈，怎麼會這麼有味道？」
老杜沒回應，只是坐下，默默端起自己的那碗麵，也輕啜了一口湯。
他像是確認了什麼般，微微點了點頭。
「妳喜歡就好。」他低聲說。
小琦吃得津津有味，每一口都像是某種久違的溫暖，慢慢滲進她的胃，也滲進空氣裡。
老杜看著她，忽然起身，又多煮了一些麵，替她添了一碗。
「真的可以嗎？」
「妳吃得下就沒問題。」
她小聲地笑了，帶點靦腆，也帶點不敢放開的喜悅。
飯後，小琦坐在餐桌前寫功課，老杜則泡了一壺茶，坐在沙發上。偶爾翻翻書，偶爾抬起頭望向她。
屋內的燈光柔和，湯碗已洗淨倒扣在瀝水架上。窗外的風聲輕掠過老舊公寓的牆面，像是某種溫柔的低語。
那一晚，老杜沒有想太多，也沒有再拉出那個藏在儲藏櫃深處的塑膠袋。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喝著茶，看著一個孩子在屋內一筆一畫地完成作業——彷彿這樣的畫面，就是他長久以來缺席、卻終於悄然歸來的某種歸屬。
陽春麵的香氣早已散去，但那股屬於家的溫度，仍然留著。
-------------------------------------------------------------------------------------------------------
Mr.貓貓 / Mr. Mu
2025/05/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