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突如其來的送別,我開始覺得似乎是個時間把這些舊人舊事寫下來了。
因為人不知道什麼會走,有些再見不說,也許也不再有機會說。
我剛到E牌工作的時候,第一個任務是要重回前線,管理一個北區域裡的店,有個同事帶領四家家店,我則自己負責三家,其中一家坐落在台北的鬧區,從前的繁華的東區因為店租不停的漲價以及敦南誠品的關閉和其他商圈轉型在沒落,而西區裡商圈人潮正在不停地成長,南西商圈赤峰街上逐漸增加的咖啡店,飾品店,文青小貨店,讓這老台北古建築和黑手汽車零件的交易區,長出一種欣欣向風格雜聚卻不突兀的雅痞感。
我就是在這家店認識D的,一個白淨俊秀有著深刻的輪廓跟一雙好看的眼眸的男孩,當時在這品牌工作大概一年,團隊只有五個人,加上一位店經理,初開始我決定好好的認識每個人,於跟每一個人坐下來聊聊,像是速寫一樣把他們寫進我的腦袋裡,男孩從台南來,之前在其他品牌工作過,相當會服務顧客,總是開朗的熱烈的介紹著這個品牌的理念和分享故事,和我坐下來聊天的時候,是個記掛著老家裡的母親和姊姊的體貼孩子,和客人聊到忘我的時候會發出有趣的荒唐大笑,搭配著跺腳,跟花枝招展的動作,很像好不容易遇到多年知己那樣的場面;如果你稱讚他說他是最棒的,他會用一種混合著不好意思又很開心得到肯定的笑聲和全身的肢體語言回應,你會知道他渴望被肯定。早知道,我應該要多稱讚你一點,不知道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十幾年前在做第一份工作的時候,也在某個化妝品的品牌擔任類似的工作,管理區域的店舖和店鋪的夥伴,那份工作縱使在商業上是成功的,人性的貪婪跟因為貪婪而做出來各種互相爭利的事情讓我覺得醜陋,各種不同背景的女孩在各自人生裡的無力屈從和人生的不公平讓我覺得人生太難:有為了幫家裡揹債而當美容顧問,債主討債討到店上;也有當時年紀和我相當和男友相愛懷孕要結婚,卻因為雙方家人婚事談不攏,被逼著把小孩拿掉,傷心破碎的分手故事,後來我轉行跑去做行銷,可能也跟抗拒這些沈重的人性和責任有點關係。
十幾年後,重新在E品牌做區域經理,那一個和每個人坐下來好好認識他們的過程,卻改變了我,因為我看到跟認識到的人們好純粹好可愛,那些和他們聊著他們人生裡的那個階段的酸甜,夢想,家庭背景,喜歡的奇怪事情,對話會隨著不同的人不同的樣子,自然的流動成不同的樣子,然後就會變成我腦海中他們每個人素描簿,每次在店上一起工作的時候,閒聊就會多加上幾抹色彩,這些速寫成為我跟他們獨一無二的共構記憶,對我而言,那是有點像朋友的東西,這種交流包含著內心的真實,我聆聽他們,幫助他們,鼓勵他們,而他們報我以情,用巨大的信任和愛支持我,然後我們一起在這個無情的商業世界創造了一個小小的奇蹟泡泡,那個是用好多的情感,信任,愛,支持打,造出能讓各種奇怪個樣貌的人們因為相同的理念和純粹的喜好而聚在一起的工作地方,一個nonconformity的存在。因為這樣,我願意背負所有這群人的人生和我自己的,試圖為我們所有人在冷酷的世界裡打造一個更宜居的場域。
D是我第一年遇到,一起工作,一路都非常支持我的人,有三四個印深刻的時刻想要寫下來,我眼中的D是個其實優秀的孩子,但他少了點自信,感覺不到自己的優秀,總是不太敢直接表達自己的想法,很像擔心跟團體中的想法不一樣時,會被團隊的輿論懲罰似的,但有兩個時刻都是那時候二十出頭的他,很勇敢說出來跟我求助的時刻,當其他人也許默默忍耐也許假裝沒有發生,他縱使內心害怕卻仍願意做出行動去改變跟求助,針對權力比他們大的卻不適切管理者,和針對比他資深的同事用品牌資產而牟圖私利時,願意給我機會讓我把原則跟價值帶進實際體現,做出改變。我記得他臨場害怕輿論的膽怯,也記得他說出來時候眼神的勇敢。
我在E品牌工作那幾年遇到的店上同事都非常優秀,大抵都是美感特別好,隨便拍張照片都會贏得攝影大獎,或者對這品牌的價值信手捻來都可以講出某產品名稱來自某些法國經典電影女主角,又或者是在英國念時尚回台灣,或是書法隨意揮毫就有名家氣候,或者在一線精品品牌做過銷售又在公關公司工作過,或者唸戲劇系和藝校,又或是文學喜好者自成一格生活家,D是銷售的專家,總是願意花上很長的時間,精準地幫他的客人找出最適合的產品,也願意在一天人流超高的店上,超級耐心的用同樣的熱球服務每個客人,因為他認同這個品牌的理念跟生活的美好,某次我讓他到其他店舖工作一個月,請他寫心得回饋,哇,那個心得真是讓我驚艷,他的害羞與別人不同不見了,文字展現出他的觀察和邏輯,唉,為什麼不願意給自己多一點機會讓世界看到你的光亮呢?
還有一次,記得是2023年的八月,是我扛下來整個台灣生意所有事的第一年,那是第一次承擔這種重責大任,大概又心急著得到肯定又幼稚吧,那年總部的目標超高,要成長24%(到底在為什麼目標高成這樣?急什麼?!),業界成長率是2-3%,我們當時已經做到了成長15%,那次的大會,我在那一百多人的場合,第一次跟大家分享我內心的想法,我想所有的人應該沒有想過那個很堅強總是有答案的我有這麼多的掙扎,思考,和脆弱的面向,我記得我很誠摯的鞠躬感謝在場的所有人,因為真的沒有他們就沒有站在台上的我;晚上的晚宴我們總是大喝大唱大鬧,我記得每個人都跑來抱我,D是其中那個第一個跑來的,衝著我就大聲的說,我們會做到那個目標給你看,你不要擔心,我們會加油!我們會努力!我彷彿堅強的盔甲終於可以卸下跟被理解,在大家面前喝醉大哭出來,所有幾十個人哭成一團,生活的困難,人生的委屈跟苦,好像在那時候跟著酒精跟淚水流走似的;這麼失態的老闆,大抵世間少見,隔天宿醉醒來第一個念頭卻是感覺被這一百多人我的團隊溫柔的擁抱了,真的真的很謝謝所有的大家,現在回想起來,已經忘記到底那年我們有沒有做到24%成長的目標,但是D和好多個夥伴的臉和淚水和那個被接納的溫柔,卻是埋在心裡很重要的角落,親愛的D,你是很重要的,謝謝你這麼挺我!
後來,團隊愈來愈大,我也開始練習放手跟信任別人帶領業務團隊,我還是默默留心著早期跟著我打拼的這群人,但我總懷念著以前一起直接工作的時候,那麼多的歡笑跟那麼直接的說做就做,最後,我終於要離開了,問起D,知道他留停回台南照顧家人,心裡有點埋怨我自己怎麼沒有早點知道這個消息,還想著不知道要不要打擾他在我離開台灣前跟他說再見,我想他一定不敢自己跑來跟我講,又想著那過去一年很少看見他不知道會不會打擾他,終究沒有跟他講到話,再次聽說他的消息,卻是訣別,為什麼啊?我想著,這麼年輕的生命,卻這麼早逝,這樣永恆的別離。想這種事情想太久的時候,會覺得心裡有個地方是一片一片碎掉的,黑暗的角落,碎片補不回來,親愛的D,你這樣年輕,花了好多時間跟我們一起工作,縱然那時光很美好,但是更多的這世界跟很多很美的地方你都還沒盡情去到體驗到就離開,我跟很多人都還在傷心,我覺得自己好老,看到有人說,希望你新的旅程一切順利,去到一個明亮而美好的地方,也許我要用這個視角來祝福你,Bon voyage,我們會一直記得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