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內洛蕾視角
——故事開始後八年與好爾德虛情假意了一會,我看看城堡外快要亮的天空,拍拍抱著我的好爾德:“我要回去了。”
好爾德摸摸我的臉頰:
“你最近不是都不去晨會了?我也不去就是了。別走,好些日子沒見到你了。”
“我真的有事。你總說我任性,你說你任性不任性。我好歹現在還在主持晨會,不去又會出事的。”
好爾德還是沒撒手,吻了我好一會,才戀戀不捨地放開。
我從看臺飛出去。
心魔的聲音又響起來:“你跟他做過些什麼?手腳這麼不老實,真恨不得頭蓋骨都給他掀了。”
“你要是沒醒,我也不至於這樣。你不喜歡的話,以後這種事情,還是我來吧,你幫我穩住他就行。”
我平生第一次,覺得心魔的唾棄也有道理:“這是我的身體,麻煩尊重尊重我,真的是想到就噁心。跟我合作,不比他強嘛?”
還沒來得及回答,心魔突然又想到什麼,“我醒前,你是不是見過撒旦?”
我沒有回答,卻想起從梅維斯心裡看到的記憶,差點流出來的淚被我憋了回去。
“真沒意思。哭哭哭一天天就知道哭,不就是死了個男妖精嘛。”
心魔嫌棄地說,
“撒旦就是抓住這一點,才能夠讓我蘇醒的。你要是真想我幫你,就給我回地獄咬死這混蛋,然後我們倆來做這個地獄之主,比你在這哭強多了。要我說,就……”
心魔的話停了。
我還是低頭微微笑了笑,把之前想說的話說下去:“如果我們能夠活下來,讓你去找瑟芬妮好不好。我和你……至少有一個得快樂吧。”
心魔“哼”了一聲:“算你識相。說話要算數,占我身體喊我心魔我都不跟你計較了。但是呢,你老實點不要試圖讀我的心,你敢試我肯定會知道的。”
然後便不再說話了。
其實她說不說,我都不會隨便讀她的心,這是對合作者的尊重。
我沒有回薦語宮殿,在半精靈德魯伊學院落下來,甚至堵在院長辦公室門口,明確擺出話見不到院長不會離開。
一個國家的王后這麼做,確實丟臉。
但我也沒別的辦法了。
清晨學院裡的生物不多,學員都還沒有開始上課,周圍只有一些管理治安的半精靈武士。
森林守護者出現時天剛剛亮。
他把我請進會客間,豎起一道隔音魔法陣,連瑟芬妮的歌聲都被擋在了外面。
“你終於肯見我了。”我開門見山地說。
“我以為您上次要問的已經問完了。”
“我想知道琊柏失蹤當日的行動路線。”
“王后,我記得告訴過您……”
我打斷他的話:“此一時彼一時。琊柏失蹤這麼久,如果你還不肯提供資訊,我們找不回琊柏。你不可以再隱瞞下去。而且,我有新的線索,”
咬咬嘴唇,還是決定說出來,
“可以直接確定兇手。”
“您還真是鍥而不捨。實話告訴您,我是真的無法給出國王的行蹤;準確說,是薦語神性之國度的植物就無法給我答案。國度裡有些植物告訴我,您有詢問過他們,所以我猜,您也是會讀心的。您是否有得到過任何答案?”
我搖搖頭:“我讀心能力不強,需要對方對我敞開心扉,王城裡願意給我讀心的植物也不多。”
“您的讀心術再強,也問不出什麼來。四千多年前,撒旦入侵薦語神性之國度,抓了很多德魯伊。所以那之後,植物就看不到國王了,據說這個禁制,還是神親自為這一任國王下的,是從前的國王都沒有的殊榮。”
我一時無言,不知道該問些什麼。
“我本不應該跟您說這麼多。”還是森林守護者打破沉默,“國王失蹤當日,公爵進入過神殿祭台,但是您親自為他作保。為此侯爵和男爵都找過我。”
“他們都懷疑我?”
“他們都懷疑公爵。您與公爵走得近,我承認也懷疑過您。只不過侯爵堅持認為您是無辜的,還有我曾與您說過的好友……總之,我還是希望可以信任您。不過公爵不可信,如果我們也都看錯了您,那我……”
森林守護者說到這,聲音漸漸消減了。
“男爵……”突然很想知道,我是不是做錯了,“是個什麼樣的妖精?”
“怎麼說呢,您和男爵的過節我也聽說了。據我所知,侯爵一直努力緩和您與男爵的關係,弄成這樣我們誰都不想。但是這麼多年,侯爵和男爵一直兢兢業業輔佐國王,從未有二心。按道理,男爵不應該那樣針對您。”
“知道了,男爵身邊有公爵的眼線。”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掃口中“很重要的生物”是誰。
好爾德的眼線是誰,自然也不必再講了。
“王后的意思,也懷疑公爵?”
“我不知道,但是他和琊柏的失蹤絕對脫不了關係。你能跟我說說你所知道的,有關公爵的疑點嗎?”
森林守護者點點頭,與回答我之前的問題不同,表現得很坦誠:
“國王失蹤當日,公爵是唯一出現在神殿祭台的生物,但王后一力作保。我猜,您是讀了心。而國王失蹤前,就有生物穿著死神斗篷拿著您的出入紋章見公爵,看起來關係很不一般,國王失蹤後,他們見面變得很少了。”
“關係不一般?”
“對,穿著死神斗篷的生物數次和公爵進入王城監管站,還有一次在野外試圖擁抱公爵。”
“薦語宮殿沒有人類。這樣異族相戀的事,你們不上報?”
我皺了皺眉。
“我都有上報。不過看起來,國王是知情的,還刻意隱瞞。”
幫忙隱瞞,這一點都不像琊柏會做的事。
看起來森林守護者也不清楚前因後果,於是我換個問題:“在郊外畫符文的,也是這個穿著死神斗篷的生物嗎?”
“您是指,畫召喚符文這件事?其實這個消息是謠傳,根本沒有任何生物去畫符文。符文,是黑魔法自行帶去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相信除了這句話,我的表情,應該也很好地表達了此刻的疑惑。
“當時發生的真實情況,是植物們突然感覺到有股黑洞一般的氣息在空中行走,不知道從何而來,偶爾在光線較好的地方,也只能看到一團黑漆漆的煙霧。這團煙霧撞向地面,符文從中而來,自行散開。”
森林守護者又補充了一點,
“在這之前,穿戴死神斗篷和鷹嘴面具的生物,的確從薦語宮殿中走出來,但是很快又回去了。不知道跟黑魔法有沒有關係。”
我張大了嘴驚訝極了,不由得在心頭呼喊起心魔來。
“就這,”心魔不屑地說,“我都能搞出來。但如果要讓黑魔法存在於你們的國度不被發現,就只能是隱藏在血液、心臟甚至靈魂當中。而且能量越多,越需要往更深處隱藏。”
“有什麼方法可以查出來誰有黑魔法?”我繼續問心魔。
“剖開看看就行了。”心魔的聲音聽起來很是興奮,“這事交給我,保證給你查得妥妥貼貼。
我再次皺眉,不得不警告心魔:“你如果這麼做,我會讓瑟芬妮知道。”
心魔“哼”了一聲,就又消失了。
怎麼喊,都不理我。
“王后?”森林守護者喊了我好幾聲,“你還好吧。”
“啊,”我立刻把注意力放回到森林守護者身上,“我沒有聽過類似的消息。”
“我有上報給國王近衛隊,我猜他們是為了保護您才封鎖了消息。另外,黑魔法在空氣中行走,也容易造成國度恐慌。”
“我大概猜到這個穿著死神斗篷的生物可能是誰。”
泰貝莎和梅維斯。
具體是哪一個,我也不能完全確定,甚至可能兩個都是。
不過她們都已經死了。
只不過這個生物服從的是好爾德,而不是男爵,那麼當初偷戒指的也是好爾德;按道理,他一早就應該拿出來,要麼陷害我保全自身,要麼利用戒指拉攏我。
都沒有,甚至戒指還落到奧瑞莉婭手裡。
“王后,”
森林守護者斟酌了一會,開口問我,“確定不是您身邊的死神?”
“不可能是她,穿著類似的斗篷而已,太過明顯的障眼法。”
“其實您的死神一直有會見公爵。”
“這些我都知道,我派她去的。”
“撒旦帶親衛闖入國度的那一次,我知道您不在薦語宮殿。警示鐘聲剛響起,您的死神面具都沒有戴,直接去了公爵城堡。這也是唯一的一次,被看到臉。”
“她去找公爵?”
這幾乎成了這次交談中,最為讓我驚訝的消息,“她不是應該去找莫巴薩嘛,怎麼會去找公爵?”
“我不清楚。但是她從城堡出來就回到宮殿正門,而公爵去集結軍隊,他們都沒有聯繫過國王近衛隊。我派下屬去通知公爵的時候,公爵集結好的軍隊裡已經有大量的吸血鬼獵人了。”
我明白森林守護者的意思。
警示鐘聲響起有太多可能性,魅藍和好爾德都不應該第一時間確認來者,知道需要吸血鬼獵人。
她到底是去做什麼的?
我閉了閉眼,睜開的同時站起身,對森林守護者施了個禮:“謝謝你,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有朝一日,如果與公爵兵戎相見,我希望你可以站在我這邊。”
森林守護者也急忙站起來,還了個禮,
“與公爵為敵?王后,您與公爵一向交好,可是下定決心了?”
“琊柏的失蹤和他一定有關係。再給我些時間;不管他對琊柏做了什麼,我都不會放過他。”
“公爵是國度目前勢力最強大的貴族,哪怕不算上木緘狼吻,也並非是可以輕易打敗的物件。而且……”
森林守護者糾結了片刻,繼續說下去,
“我的魔法也越來越弱。如果是從前,只要我躲進森林裡,想要隨時給王后傳遞消息,就算被發現也可以全身而退。現在……王后需要的話,我只能盡力而為。”
“您出了什麼事情嗎?”我有些擔心地問。
“並沒有什麼事。在薦語神性之國度,森林守護者的權利過於強大,為了保護歷代國王,每一代的森林守護者身上都有禁制,讓我們觸摸魔法網的效率極為低下。但是國王會定時為森林守護者補充,所以這原本也不是什麼問題。”
森林守護者微微低了低頭,像是在對我表示抱歉,雖然這並不是他的錯,
“這一代很特殊,我們有五行之水的國王,也有五行之木的公爵。在我力量稀缺時,國王的水能夠幫我提升木系魔法。國王失蹤至今快八年了,我沒有找過公爵,所以魔法也越來越低微,目標越遠,施法後我就越虛弱。”
“我可以幫你,從公爵那裡想想辦法。”
“如果王后還不想讓公爵知道您現在的計畫,那麼請不要這樣做。公爵心機深沉,就算拿到魔法,我們並不能保證沒有被動過手腳。王后請放心,我的好友還能幫我撐一段時間。”
森林守護者深呼吸一口氣,
“樹木之間也是可以交流的,傳遞資訊的時候我們耐心等待便好。”
“如果森林守護者有任何需求,一定要告訴我。至於公爵,再強大都有弱點,而他的弱點,我有把握可以成為我的最強助力。大不了,魚死網破,我不會讓他好過的。”
“王后,”森林守護者欲言又止,想了想才開口,“國王……還活著嗎?”
我垂下眼簾,不願回答。
“王后請節哀。這幾年我想了很多可能性,也早猜到這個結局。如果真的證實是公爵做的,要想辦法聯繫天堂,請六翼熾天使加百列來執行天譴。我猜想到那個時候,我們至少能找到國王的屍體。”
“對不起。我並不是想把持權力,而是想要幫琊柏做點事情,更重要的是,”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並不想承認他不會再回來了。”
“我明白,”
森林守護者安慰我,
“這不只是您的期望,也是整個國度的。薦語神性之國度自成立以來,國王是我們最聖明的一代君主,沒有誰能夠接受國王就這樣離開。所以不僅是您,大家都希望國王回來,這種心情,現在您也能明白了吧。”
我終於體會到自己曾經的愚蠢,抬眼直視森林守護者:
“我知道了,真的謝謝你。男爵雖然不是為我所殺,卻是被我所累。不過他是貴族,至少不會被燒成灰。我不知道你們把他埋在哪裡,可以的話,我希望周圍的花草樹木可以善待他。”
森林守護者點點頭。
德魯伊學院外的天,已經大亮了。
我滿懷心事地飛回寢殿,魅藍站在看臺上,估計入夜我還沒回來,她又要出去找了。
我把魅藍放進寢殿,拉開門詢問一旁的侍女:
“籬落在宮殿裡嗎?”
“回王后的話,”侍女雖然有些怕,但還是低著頭不敢表現出絲毫不敬,“精英隊長應該回來了。”
她們以前對我不是這個態度的。
心魔把她們嚇壞了。
“你們去把她和莫蘭莎叫來,然後自行休一天假,不用守著了。”
關上門,心情卻有些說不清楚。
“王后,”
魅藍先於我開口:“您去哪了?我們找了您很久。”
敲門聲響起,西爾維亞在門口嘀嘀咕咕地“侍女都去哪了”,我沒有讓魅藍開門。
西爾維亞的聲音大起來:
“侍衛不是看到姐姐回來嘛,不在寢殿嗎?”
我搖搖頭,表示不想見。
“王后休息了。”魅藍高聲回復,“公主您先回去吧,等王后起身我再去喊您。”
門口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下,一陣腳步聲遠去,我終於可以安心解決第一件事。
單獨和魅藍說說話:
“魅藍,你最近跟莫巴薩的感情怎麼樣?”
“嗯?”
像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魅藍一臉茫然,又很快恢復正常,“挺好的啊,王后為什麼這樣問?”
“我總是讓你代我去見好爾德,莫巴薩會不會不高興?”
魅藍的表情更迷惑了:“王后,您怎麼了?”
我靠近她,微微笑了笑:“你怎麼看好爾德?”
“公爵……”魅藍仔細想想,“大權在握,足智多謀?”
“那你覺得,他是一個好的,託付幸福的人選嗎?”
我的問法讓魅藍有些驚訝,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半晌才小聲地問:“王后,您想和公爵結婚嗎?”
我繼續微笑:“說說你的看法就好。”
魅藍垂著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麼,聲音更低了:
“如果王后想好了,只要您覺得幸福,魅藍都會陪在您身邊,天譴來的時候,我也會陪著王后不退縮。只是等國王回來,我不知道國王會怎麼看。”
敲門聲再次響起,籬落的聲音傳進來:“王后,我和莫蘭莎到了。”
“守在門口,喚你們再進來。”我扭頭對著門喊一聲,
“你真的認為琊柏還會回來?”
重新問回魅藍。
魅藍徹底低下頭,一句話也不說了。
她原來什麼都知道。
我側著臉,忍不住鼻頭輕輕抽了一下,總算是壓住了眼淚沒流出來。
魅藍走過來,輕輕撫摸我的背。
“魅藍,”我再次問她,“要不,把你嫁給好爾德吧?”
問出這個問題前,我真的是想,只要她還肯跟我說一次實話,一次就好,我都會放她一條生路。
這些年,她就像親妹妹一樣守在我身邊。
如果連她都沒有了,我還剩下誰,還能信任誰。
聽到我的問題,魅藍慌亂著跪在地上,緊緊抓住我的袖子:“王后,我跟公爵什麼事都沒有。您信我,您信我!”
“撒旦進入王城的那天淩晨,你去公爵城堡做什麼了?”
“我聽到警示鐘聲,知道撒旦來了,想叫公爵召集吸血鬼獵人來救您。”
“魅藍,你沒有想過,你會提前知道撒旦來,意味著什麼嗎?”
魅藍幾乎要哭出來:“我知道我知道,但不是王后想的那樣。我沒有出賣過您,至始至終,我都是忠於國王和王后的。我只是想要保護王后,我真的沒有出賣過您!”
我微微彎了彎腰,手輕輕撫過魅藍頭頂:“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比所有生物都早知道,來者是誰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知道,警示鐘聲一響我就知道,肯定是撒旦來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但是我真的沒有說謊!”
我第一次,見到魅藍這樣語無倫次。
於是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為什麼你要這麼努力把我推到他身邊?是誰讓你這麼做的,告訴我。”
魅藍呆住了。
她放開我的袖子,坐到自己小腿上,靜悄悄什麼也不說,就連我的讀心,都被嚴密的心防彈了回來。
“早叫你交給我。”心魔又冒了出來,“剖開,看得比什麼都清楚。”
我咬了咬牙。
“籬落!”
聽到我喊她們,籬落和莫蘭莎迅速進入寢殿,站在我後面半晌沒有出聲。
“你們身上的暮寥花粉呢?”
籬落遲疑了一下,還是拿著一小包粉末放到我手裡。
我一手捏著粉包,一手掐著魅藍的脖子:“再給你一次機會,讓我讀心!”
魅藍的眼神包含著眷戀和不舍,心防卻絲毫不肯鬆懈。
我捏開她的嘴,準備打開粉包撒進去;淚水從魅藍的眼角順著太陽穴往下流,張著的嘴小聲模糊著叫“姐姐”。
我手中的粉包掉在地上。
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是做不到。
“籬落,你先去通知侯爵,把魅藍送出薦語神性之國度。莫蘭莎你帶魅藍走,入夜後沿途看押,直到送進侯爵城堡,不要用任何魔法哪怕瞬移也不行,只用暮寥隱藏行蹤。”
站起身背對魅藍,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把她給我送過去,不能讓她有機會給公爵傳信!”
魅藍跪著扯拉我的裙角,哭喊著說:“姐姐,我真的當您是我姐姐,我沒有背叛您。不要趕我走,您一定需要我的。求求您,不要趕我走。”
“莫蘭莎。”我含著淚喊,如果再不帶魅藍走,我都不一定還下得了決心。
整個寢殿的吵雜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除了我心底,心魔那一聲極其不屑的“哼”。
琊柏若隱若現地又出現在我面前。
我剛想問問他,我是不是做錯了,他的整個身影就像炸裂的鏡子一般破碎開來。
空蕩蕩的寢殿再次只剩下我自己,和一株幾近枯萎的藍色妖姬。
(《薦語神性之國度》 連載中)
白鹿青涯 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