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時節又見大塞車,春暖的節日,
掃墓與出遊,如似島國的嘉年華會。他仍守著庭院蒔花弄草,翻攪著敗絮爛泥,
蓄積盆裡的枯枝腐葉果屑細土,
竟能無由繁衍出土紅暗灰的蚯蚓家族,
一撥動便如沸湯中的麵條,彈滑矯滾。
撿著、捧著,一一奉送土表,安身立命去。
空中土裡水間,命命相依相存,呼吸同一口氣,沐一樣明月,
濯同等雨露,該是平等與自在。
但,他還是免不了打死幾隻叮人的蚊子。
紅粉薔薇,終於忍過淒冷,受過百般委屈欲訴無言般的等到天機佳節,
迫不及待接踵含苞放肆各展芳容,一週等於她的一生一世,
怎不叫人憐香惜玉?
他,不是葬花者,只是習慣將落於泥地上的花瓣,一片片撿拾,
一片片親送至母根下,也祈許著,汝之體可沃土,
汝之香可遺傳代代盛放年年。
他已非悲春傷秋未斷臍的雛兒,亦非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情多感,
當美麗的消逝,多麼令人不捨惜戀,嘆!何以挽回?何以留住?
何能重逢再現?
明知夢囈,也是凡人悲愚癡眛之障。
憶童顏天真歡笑,青春年少慘綠多愁,愛恨交加,策馬風林,
跌跌撞撞,火水交融,今僅剩危燭孤映,灰白雜黑之髮伴虛乏之軀,獨步窮途末路。

無枯藤老樹昏鴉,就一瓶瓶老酒,
滿紙荒唐醉天涯。
如果當要立下自己的墓碑時,誰不懷想過去?
在花容蔭下,他想著童年的井,
芭樂樹間被主人的追捕,捕魚苗的洋岸,
在瓦厝間的情思蕩漾…………
繼善、扁頭、天送、來居…….第五代的兄弟引
領第六、七代的子孫,墳前清香墓紙供品,
笑談那斷篇殘簡的傳說。繼善是唐山過台灣的第一代,一船的花生賭輸了,
就此逃往黑水溝的彼岸,所以是個空塚。
兩百多年了吧!?當年泊於這個小村落,胼手胝足墾荒拓海,竟就此落地生根,
繁衍綿綿,這不就是史篇嗎?
父親唯一的弟弟中風癱了,叔叔育有兩男兩女,小時候同在瓦厝裡生長,而我只記得過
港的沙灘曾留下今已模糊不清的身影,雖出同源的兄弟姐妹,卻有半世紀之緣慳一面。
去接阿嬸,也請了阿姑,一瓶紅露一桌家常菜餚,阿嬸善飲,阿姑已衰,話說子孫,
話說從前,話說昔年某些恩怨。

一本流水帳,稱斤論兩的是非,雖已過眼雲煙,
總也是話題,這不就是敘舊嗎?
柴刀劈砍切挖,斷莖刨根年年,仍也子孫代代相
傳綿延不絕,牧草管狀之莖幹,燒的嗶嗶剝剝炮
響,燒去又一年的敗絮,刈金如浴火的黃蝶,
陪葬在這寸土寸金的社區。
煙燻的眼酸刺氣阻塞,
不得不躲到鄰居院後避避風頭。
順便給阿嬸來個按摩,她直呼舒服,還垂詢著有無如此伺候阿母。
她一向爽朗健談,雖然阿母一直厭她(厭她的出身吧!),但她那種風塵奇女子似的氣勢,
倒是有別於這傳統木訥保守的小漁村風格。
昨晨,除了敲掉柴刀上日積月累的銹片,也費力磨了半小時,每年掃墓前,
這磨刀霍霍的前置作業,已由父親傳承至我手,然刀身似乎越來越薄了,
還好尚能揮舞,不只護塚,更不忍不願見草漫園荒成了遺址古跡。
向東的兩座光緒孤墳,如高樓大廈櫛比鱗次夾圍下低矮單薄之碑石,刻文暈染散逸,
如少小離家鬢毛衰之遊子,音容難辨,對望洋峽,
回不去的故鄉,可有依眷的親族?奈何無主任草淹,一供品一香燃,
淪落之魂也是若比鄰,只少一壺酒,話說唐山與頭圍間,時移境遷的萬般風流。
侄問:碑後尚留有多少位所?
兄回:約十幾個吧!?
侄:沒關係,
若住不下爾後再蓋上二樓三樓…..
代代同堂,
可真熱鬧滾滾了。
祖先們還在嗎?
存陰還陽乎?
對面不相識,
客從何處來,
我還是隨風去吧!
行前,侄曾遞上幾片艾草,婉拒之,祖先怎會捉弄子孫呢?
如果祖先有此閒情逸緻與能力,那異世界應也是多采多姿的浪漫。
嫂:你哥去年在此灑了泡尿,回家後直打寒顫,別鐵齒。
燒吧!眼前當下的所有雜亂無章放火一焚,倒也大快人心,快意恩仇。
燒去吧!野火燎原般焚出新境,也管不得PM2.5,人性之貪婪,方是污源。
滿身煙燻,自身如是供奉的臘肉,滿富年節盈味的祭品,
地面上普世之人說是慎終追遠,地面下的人卻大多悶聲不響。
西山東海白雲蒼狗,蓽路藍縷魂可安在?

送阿嬸至車站回桃園,她謝一瓶酒款待,
本同一簷下,樹大分枝根源在,此去經年,
墓前碑下,可再有香煙嬝娜?
可有子孫打掃庭院?鮮花素果酒食呈堂?
終究安抵家門,也是沿續祖先舊土的家,相鄰的
兄嫂家中,三代同堂歡言笑語喧騰。小蛋糕一個
十元,是剛收回的供品,軟軟細細的不須多咀
嚼,老人家很是喜歡,阿母您吃一個當點心囉!
腿雙足人皆偶,吾亦有之,說是多餘,卻也妝點
門面,差強人意勉勉強強維持住些些體樣,縱使
艱履難行,奈何不得,由生至死,隨其折騰。
當我也成了祖先後,還能啜飲著還酹后土杯酒否?
當我也成了祖先後,還要繫著兒孫哭笑的包袱否?
大哉問的是:我的那個「我」在哪?
一副爛牌捨命陪著天地打到底,少輸為贏,保本為要,
與天還要鬥智鬥力鬥命鬥運嗎?而我的籌碼就是心思心態,
就是死豬不怕滾水燙,債多不愁近似無賴的苟延殘喘,
畢竟我的青山已腐朽,柴火難續,
歹命人不驚死,牌可重洗重來過,難道總老是甩出鼈三嗎?
難道老是拿著一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朋友也嫌老婆也看不起,
而不堪聞問不忍卒睹不著邊際的爛牌?
真能這樣嗎?眼一閉氣一息,可萬般皆了?可有一副新牌完局乎?
既為局中人,菜蟲吃菜菜下死,只是生生死死一再輪迴,何來輸贏?
可以不再要牌了嗎?
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
紙灰飛作白蝴蝶,血淚染成紅杜鵑。
日墓狐狸眠冢上,夜歸兒女笑燈前,;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清明(宋)高菊澗
201604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