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的裝潢終於完成了。
從玄關到陽台，清一色米白素面牆壁和淺色瓷磚地板，只有衛浴間是深色調，被朋友調侃是不是懶得打掃，才選了不顯髒的顏色。
家具由於個人偏好大多是木製品，幾乎都是合板木，唯一的例外，就是廚房裡那副花大價錢買來的實木桌椅，第一眼看見就愛上了，不論如何也要放進新家。搬家後我也總是待在廚房，不論是吃飯、工作、看書、做做手工藝，或者什麼也不幹，就只是泡杯茶坐在那。
站在廚房，面向通往二樓的樓梯時，左側牆面上端有個開口，是個完美的正方形，大小能讓成人的頭輕易探入，或者讓小一點孩子鑽過。那是儲物間的通氣孔，比門的高度略高，儲物間的入口則在另一端，要從樓梯後面繞過去。
這個黑色洞口彷彿有著神奇魔力，我經常發現自己不自覺地盯著洞口，一直到下意識拿起手邊的茶杯時，入口的冰涼與澀味，才提醒我時間過去多久。
那片黑黝黝的空無，就彷彿古老時代引誘人類探索新世界的洞穴，裡面可能是寶物，也可能是危險。我久久坐在原地，腦海裡想像著各種故事，浪漫的愛情、兇殘的謀殺，莊嚴肅穆的儀式，以及熱血沸騰的戰鬥。已經發生過的，或者正醞釀著準備發生的，全就在那洞口的另一端──
廚房裡安安靜靜，只有家電用品低沉細小的嗡嗡聲。
我進過儲物間，裡面堆滿了搬家以來尚未整理的箱子和各種雜物，基本都是些不常使用的物品。在一片未開燈的黑暗中，正方形的光束會從通向廚房的開口打進來，照亮堆放在最裡面的那區物品，細小到幾乎看不清的塵埃，伴隨著一種不透風的氣味飄盪在狹窄的空間裡。
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任何神秘。即便如此，那個黑洞依然如此吸引我，彷彿要把世界吞進去，或者把一整個世界給吐出來。
有時候，我彷彿真的聽見洞口另一端傳來聲響，可能是說話聲，或者是磨擦或碰撞聲。有一次，我聽見一個女人喜悅地哭叫，還有另一次，是一位老人悲傷地大笑。
終於有一天，我受不了這個洞口的喋喋不休，花了一下午把儲物間裡的東西全部搬出來，然後拿著梯子走到最裡面那個角落，一步步爬上去，把頭探過洞口。
面前是燈火通明的廚房。
陌生的視角，熟悉的擺設。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以及冰箱馬達的運轉聲。
四周一片寂靜。
再沒有任何聲音了。
我從梯子上下來，把所有物品歸位，最後重新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又像是什麼都不一樣了。
那個洞口不再說話，從那之後再不曾有過。世界如常運轉，似乎從來都如此正常，也會這樣一直持續下去。
---------- 結局一分隔線 ----------
某一天我夜半醒來口渴，走到廚房想找水喝。在小夜燈昏黃晦暗的燈光下，見到一隻手從那個洞口中探出。
很奇異地，我並不感到害怕。那隻手彷彿在向我招呼般擺動，並將某樣東西扔在地上，接著就那樣縮回黑暗。
我上前去，沒有多看一眼就撿起那東西。它的形狀類似錢幣，觸感卻像是種子，掌心合攏時便完全包覆在手中。我將它緊緊握住，彷彿找回失而復得的事物，想要將其鑲嵌在手心上。
我回到房間，從抽屜深處拿出首飾盒，把盒子倒空後，將手裡的東西放進去，又把首飾盒和其他物件一一擺回去，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放進去的東西。
我決定永遠都不打開那個盒子。
──「一個真實又不真實的小故事」主題習作 2025.03.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