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賀輔的少年時期過得不算快樂。
從懂事、有記憶以來從沒見過母親的他自幼由母親拉拔長大。儘管忙於工作,賀輔印象中在他面前的母親總是帶著微笑,讓家成為他唯一的避風港。
儘管賀輔也曾好奇過自己的家庭沒有父親,母親卻總是模糊其詞,久而久之他也沒心思再問。然而成長過程中,他或多或少也發現自己除了測謊的能力外,有更加與眾不同之處。
起初是小學低年級時,賀輔在操場和忍不住和嘲笑他沒有爸爸的同學打了起來。盛怒的他記憶只停在手臂不小心被樹枝劃傷,流出鮮血之際,下意識用嘴舔了幾口,而回過神時已經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他只記得被請來學校了解狀況的母親不斷道歉的背影,以及事後母親三申五令要他流血時千萬別舔。而那位嘲笑他的同學隔天就轉學了。
人類外表的賀輔本就和學校內的妖怪們沒特別牽扯,但自那天起,就連人類的同學們都有意無意地疏遠他。就算問了原因,聽到的都是臭不可聞的謊言。
隨著年歲漸長,賀輔多少理解一切背後的理由,但一路走來的經驗、聽到不計其數的謊言讓他選擇獨來獨往,就如匹隱身於學校群體間的孤狼──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潔白的床鋪、和煦的陽光、窗外能見蒼翠的樹木。與之格格不入的,是不論多少芳香劑都蓋不過的藥水味。
賀輔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就在高三那年,長久以來母兼父職,日以繼夜工作的母親終究操壞了身體。
「賀輔,媽媽必須告訴你……關於你爸爸的事情。」
或許是感應到自己時日不多,賀輔的母親一看到下課後,連制服都沒換就來探病的賀輔,便要他到床沿坐著。
對於從未謀面、甚至連姓名都不得而知的父親,賀輔心中沒有一絲期待,取而代之的是滿腔的憤怒和嫌惡。畢竟要是父親在的話,母親或許就不會這麼早離開人世了吧?
「其實你爸爸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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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這傢伙到底是……」
在宗師的房間內,原先被固定在床上的賀輔在吸入自己的鮮血後,竟爆發出一陣妖氣,讓原先想吸收他精氣的副宗師看傻了眼。
「厄洛斯!快吸收他的精氣!」
宗師在出聲同時,也一樣盯緊了賀輔,但吸入的精氣卻逐漸變質。更讓兩人發顫的是,不論吸收多少精氣,賀輔體內仍有新的妖氣湧出。
「嘎啊──」「啪!」
在賀輔身體異變之際,他手臂使勁一扯,原先束縛他的棉繩應聲而斷。他一手揪住副宗師的衣領,隨手就將其重摔在地。
「唔呃!」「厄洛斯!」見副宗師倒在地上呻吟著,宗師也嚇得縮在床角。
雖還勉強看得出人類的面容,但賀輔身上濃密的棕色毛髮、銳利的牙齒和指甲、高聳的尖耳、超乎常理的力氣,再再提醒宗師現在面對的究竟是什麼。
「Werewolf(狼人)……」
只要吸幾口自己的鮮血,賀輔體內的狼人之血便會暫時覺醒。除了外表變成狼人外,力氣和速度也超乎常人。也正因為妖怪的血脈,賀輔才得以不受妖術影響。
迅雷般的爪擊抓破了宗師的睡衣,她還來不及遮掩,賀輔就搶先朝她撲去。兩人一同摔下床,只見賀輔死死地壓制著宗師,衣著凌亂的宗師再怎麼掙扎都只是徒增傷痕。
「不、不要……是我錯了,我錯了!不要……不要啊──」
此時眼角噙著淚的,並不是受人景仰的宗教教主,也不是毒蠍心腸的詐騙犯,只是感覺在生命受到威脅時,搖尾乞憐的可悲魅魔。
「賀輔先生,背後!」
就在此時,隨著彩欣的叫喊,副宗師從外套取出電擊棒,眼看就要撲向賀輔。所幸他連忙鬆開宗師往旁一滾,電擊棒不偏不倚就電在宗師身上。
「唔……」「啊──」
看準時機,賀輔一躍而起,一腳踩在副宗師身上,將其踹至牆旁。
他將電擊棒搶過來,不以為意地說道:「一個叫亞芙黛蒂,一個叫厄洛斯。有著掌管美和掌管情慾的神之名,卻幹起騙人心靈祥和的勾當。」
「你們剛才問我怎麼吃了一堆你們的料理卻沒事,對吧?」剛才充滿獸性本能的狠勁稍稍褪去,現在的賀輔雖還維持著狼人的外表,眉宇間卻散發著人形時的意氣風發。他瞪著狼狽的兩人、咧嘴一笑。
「用你們的餘生給我記住!我的名字叫穆坦特‧賀輔,人和妖怪的HALF(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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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都幫我取回戒指了,還要麻煩你們。」
隔天時近中午,賀輔和彩欣漫步在T大附近的住宅區,委託人月蘭則跟在一旁。儘管昨日折騰一夜,兩人依舊打起精神,儘早完成委託。
「比起昨天,現在這根本不算什麼。」恢復人形的賀輔身上已完全看不出狼人的痕跡,他大喇喇地笑了聲:「我們的售後服務很周到咧。」
昨晚在制服宗師及副宗師後,賀輔連忙扯斷綁住彩欣的繩子。她站起身,活動著全身關節,似乎還驚魂未定:「謝、謝謝你。」
「嘿嘿,小事一樁。還好衣服內側剛好卡了玻璃碎片。」賀輔嘴上雖說的輕鬆,仍不斷深呼吸著,似乎在嘗試保持理智:「先封住他們,之後再叫專業的來處理吧?」
彩欣點點頭,從身旁的桌上找到一支原子筆。與此同時,賀輔從櫥櫃上隨手取來一本筆記本:「這可以嗎?」
「嗯,很夠用,給我幾分鐘。」彩欣邊說道,邊攤開筆記本,在空白頁塗寫起來。
「唔……」「唉呀,還沒暈過去?」
聽到副宗師的呻吟聲,賀輔皺著眉頭,在他身旁蹲了下來:「正好,有事情要問你們。我是為了要找一枚戒指才來的,它原本的主人叫史吉茵‧月蘭,應該是你們的村民──呵,我看你們八成也忘了吧?」
「哼,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這傢伙,剛才被教訓得還不夠嗎?」
賀輔一把揪起副宗師的衣領,嚇得他吞吞吐吐:「好、好,我說……」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後,賀輔才滿意地鬆手,將他甩在昏厥的宗師身上。
「賀輔先生,我準備好了。就差你的血嘍。」
就在此時,彩欣手上拿著幾頁撕下的筆記紙走來,上頭畫著的法陣和兩人在小木屋看見的截然不同:「兩張應該能讓他們到明天中午都動彈不得。至於第三張,是抑制你的力量,讓你早點變回去。」
「不要說得我好像飲水機,一按就有水跑出來呀……」
賀輔嘴上雖抱怨著,仍拾起地上的玻璃碎片,輕輕劃開了手臂。鮮血緩緩流出,滴在彩欣所描繪的法陣上。
儘管是除妖師家族的後代,並非長子的彩欣天生便無法繼承除妖的能力,和普通人無異。然而,彩欣卻能夠將看過的法陣分毫不差地描繪出來,就連她身為專業除妖師的父親都嘖嘖稱奇。
雖然詳細作用機制還不清楚,但以妖血作為媒介、產生類似締約的效果,彩欣也能發動所繪的法陣,進而化解或抑制妖怪的力量。也因此,起先在變身時會失去理智和記憶的賀輔在她的協助下,也能比較安心地使用狼人的能力。
彩欣單手高舉著三張魔咒,閉上眼、聚精會神。隨著她腳下顯現蒼藍色的法陣,周遭也揚起一陣暴風。
她倏地睜開眼,法陣泛起一陣亮得刺眼的藍色閃光。
「法陣既成、妖血已償,亞馬諾家除妖術式‧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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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戒指果然是被那個宗師污走了,該說毫不意外嗎?」
回到現在,彩欣看著手上透明塑膠袋內的石榴石戒指,隨口問道。
一旁月蘭的神情始終複雜,畢竟剛從兩人口中得知景仰許久的正副宗師竟是不把他們當一回事的魅魔及夢魔,她一時還難以相信,但當看到戒指,也只能接受事實。
賀輔沒有正面回答,只聳聳肩:「不只吸了一堆精氣,還斂財,甚至連我的身體都差點沒放過,嘖。」
「賀、賀輔先生的身體?」
「呀,最後什麼都沒發生──吧,呵呵。」就怕月蘭要追問下去,彩欣指著前方的老舊公寓,連忙轉移話題:「就是那棟,對吧?」
「應該是吧,聽說我女兒去年剛搬來。」
「放心啦,我跟警方確認過了。」賀輔逕自加快腳步到公寓門前。
整棟公寓只有正面的狹窄鐵門作為出入口,左半邊照著內部戶數,每戶配置一個信箱。
「第二列左邊……」彩欣一手比劃著,找到目標後又回頭向月蘭確認。
「真的不知道怎麼謝謝你們,還幫我把戒指帶來還。」月蘭深深地一鞠躬,等她再抬起頭,似乎能看到她眼角泛起淚光。
「小事小事!」賀輔一手叉著腰,語氣中掩不住得意。他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這樣沒關係嗎?不需要我們帶點話給妳女兒?」
月蘭嘆了口氣,滿腹話語到喉頭卻又吞了回去,最後化為淡淡一抹微笑:「沒關係,這幾年已經給她添了很多麻煩──」
「你們是誰?」
沒想到就在此時,眾人身後冷不防傳來一位中年女性的聲音。她身著黑衣,仔細燙整的長裙更顯肅穆。她用手指輕拭浮腫的雙眼,一看到彩欣手上的戒指,面容便難掩驚訝:「那枚戒指應該是……」
瞥了感慨萬千的月蘭一眼後,賀輔心裡馬上有底。他示意彩欣將戒指遞來,而後親手將戒指地給了女子:「月蘭阿姨一直把它戴在手上,現在也想親手將它交給妳。」
「不是,我媽她已經──」女子本還以為是玩笑,但瞥了眼戒指的她馬上知道就是自己送給母親的那只:「你們到底是──」
「只是多管閒事的偵探兼快遞罷了,東西安全送到嘍!」
他調皮一笑後,給了身旁的彩欣一個眼神;而她也馬上明白意思,朝著女子友善地揮揮手後,便和賀輔快步離去。
「等──」女子下意識伸出手,想當然沒能搆住離開的兩人。
然而儘管他們行跡可疑,她卻打從心底清楚他們絕非壞人──因為她看見了,看見她久未連絡的月蘭。
佇立著的月蘭什麼都沒說,面容祥和中又隱隱帶著一絲歉意,並微微頷首替剛才的一切背書。
女子起先愣了一會,她完全沒想到數年前和沉迷賭博的母親斷絕關係後,雖有聽說她加入喜樂祥和,但再聽到她的消息時已經是噩耗。
正當女子想開口時卻只見月蘭揮手道別,身影同時逐漸消散為光點,隨著吹來的微風被送上高空。
望向天空的女子內心掩不住悵惘。除了想不到兩人以這種形式再會外,她更想不到當時賭到傾家蕩產、一貧如洗的母親最後堅持留下的,是兩人關係還親密時,送給她的戒指。
「媽……」
女子將戒指按在胸前,默默祈禱著自己能永遠記下剛才那慈祥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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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都跟你說的一樣。」
同天下午,一名和賀輔年紀相仿、穿著全套黑西裝的黑髮男子坐在事務所的沙發上。他的身材修長,瘦削的臉龐上刻著眼神堅定的雙眸。
「這樣呀。」賀輔的臉上全無喜色,他一手拿著剛泡好的咖啡、遞給男子:「警方這次的效率不錯嘛。」
男子名為卡椰‧夏斗,是目前任職於國北市警署的刑警,同時也是賀輔的高中同學兼好友。
「還不是你半夜吵醒我,要我趕在中午除妖術失效前,帶人去查緝喜樂祥和?」夏斗抓了抓凌亂的頭髮,喝了口水後續道:「所以一早我就連絡除妖師協會,一起去逮捕那對姊弟。」
「那麼入口那座花圃──」
「相信你的說法,開挖了。本來還有村民想阻止我們咧。」夏斗嘆了口氣,想起當時場面的他不禁因憤恨而咬牙:「結果挖出好幾具遺體。」
「哇咧?不只一具啊?」剛喝水的賀輔瞪大了雙眼,差點沒嗆到。
「想讓藍色的繡球花變成那麼顯眼的桃紅色,只有一具是不夠改變土壤的酸鹼值的。」夏斗面無表情,分不清究竟是黑色幽默還是認真解釋:「照著你的線索,其中一具透過懷中的照片,很快就確認是史吉茵‧月蘭,其他的還在等結果,這幾天就會出來了吧。」
「都是因為被吸收過多精氣才……」
「協會的除妖師是這麼說的沒錯。」夏斗擱下咖啡杯,掩不住疲倦地嘆了口氣:「至於是故意的,還是操作術式失誤,就留給檢察官他們去煩惱吧。」
賀輔忍不住捶了沙發一下:「可惡,要是早點發現的話,說不定還能多救一兩個人吧?」
「畢竟一開始不知道和妖怪有關,我們的臥底都被變成親衛隊先不說,除妖師協會也沒辦法出手呀。」
夏斗望向窗外,景色祥和地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總之『喜樂祥和』就這麼瓦解了,至於剩下的那些村民……會怎樣呢?」
「如果你是問妖術的話,彩欣是說只要他們不再吃那些食物,影響應該會逐漸消失才對。」賀輔翹起腳,仰頭望著天花板:「至於他們之後得相信什麼才能活下去,我就不知道了。」
賀輔的腦海突然浮現起那晚幫助他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師姊。想起她毫無懷疑相信著宗師和副宗師的笑容,賀輔心頭就不禁一陣酸楚。
「呵,這麼憂鬱可不像你呢。」沉默中,夏斗故作輕鬆地笑了聲:「對了,我在車上聽廣播,說已經有財團看上喜樂祥和那塊地了,你猜他們想把那裡改造成什麼?」
見賀輔思前想後就是猜不出來,夏斗索性公布答案:「慢活渡假村。」
「真是夠了……」賀輔聽了忍不住扶額,本想嚴肅,卻終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回來嘍!」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彩欣朝氣十足的聲音。她一手提著三杯手搖杯,雀躍地分發著:「來,賀輔先生,百香綠,加波霸,半糖去冰。」
賀輔接過飲料,迫不及待地插入吸管:「謝啦!錢跟下次薪水一起給妳。」
「那你倒是先發薪水啊!」
夏斗對兩人默契十足的拌嘴早已見怪不怪,而見賀輔津津有味地喝著飲料,作為老朋友的他也不知該吐槽還是該佩服:「同種口味從高中喝到現在呀,你這傢伙……」
「這杯是夏斗警官你的。」
「今天我難得休假,就別叫警官了。」夏斗苦笑聲,接過做為幫忙謝禮的波霸奶茶:「雖然凌晨被臨時Call起來加班啦……」
身為罪魁禍首的賀輔只大喇喇地一笑,隨即話鋒一轉:「那麼彩欣,重要的『那個』──」
「嘻嘻,買了買了!」彩欣從側背包中掏出一張刮刮樂:「感覺這張會中大獎喔!」
平常完成來自人類或妖怪的委託,收取委託費不成問題,但接到死者的委託,就不能收錢了。
事實上,賀輔也沒接過幾次死者的委託,大多都是因為死者本人像此次的月蘭阿姨是在睡夢中被吸乾精氣、衰弱而亡,沒意識到自己死亡,又有掛心之事,才會產生性質類似妖怪的思念結晶。除了和死者關係親密之人,只有其他妖怪、除妖師或混血的賀輔才能看見。
起先賀輔等人還當作是幫亡者做善事,但每次辦完委託後,手氣總會旺一陣子,讓他們不得不相信積陰德這回事。
「一定要中,我剛才才又把晚餐錢課下去,把老婆抽回來──怎、怎麼,你們兩個那種表情?」
儘管沒有明說,夏斗和彩欣不約而同鄙視著一臉無辜的賀輔,並想道:還是餓死算了,你這廢柴偵探。
賀輔自討沒趣,從口袋中掏出十元硬幣,猛地刮了起來。隨著數字逐漸現身,他的表情先是開心,而後轉為驚訝:「欸,這是不是兩百萬啊?」
「真的假的啦?」別說彩欣,就連身為刑警的夏斗都不禁驚呼一聲,將刮刮樂接了過去,但他只瞥了一眼就擱回桌上:「刮到三個才中獎啦,第一天玩刮刮樂喔?」
「因為平常是我在刮的……」一瞬間閃過發財大夢的彩欣忍不住失望,抱著聊勝於無的心情再看一眼,不料還真被她發現中獎:「吶吶,這格有中喔!」
「我看看,個、十、百、千、萬……」賀輔像是見到神蹟般,雙手捧著彩券:「唔喔!房租終於有救了!」
「不只房租!還有我的薪水、加班費、危險加給……」
「好好好,都發給妳!還有說好帶妳去吃好料──夏斗你也一起來吧!」
看著在喜悅中計畫的兩人,夏斗終究是忍住沒澆他們冷水。畢竟雖不是百萬大獎,中的金額也的確對賀輔的財務漏洞不無小補。
至於彩欣發現因為獎金被扣稅,而讓她的薪水依舊遙遙無期,已經是幾天後的事情了。
《Case 1 Lust for tranquility》 Case Clos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