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窟的最深處，與外界幾乎完全隔離。
高層建築投下的陰影覆蓋了這片區域，使其長年處於昏暗之中，僅有零星的燈光點綴著狹窄的通道。四周彌漫著潮濕的氣味，牆面佈滿歲月累積的裂痕與塗鴉，像是沉積了無數無聲的抗議。
斗篷男帶著林煜、S-937與K-284穿過層層封鎖，來到一扇隱藏在廢棄建築後的金屬門前。他在終端上輸入一串密碼，門鎖發出低沉的解鎖聲，門後的通道向下延伸，通往貧民窟真正的核心。
進入後，林煜發現這裡與外面的破敗景象截然不同。地下空間燈光昏黃，但設備齊全，各式電子設備堆疊在牆邊，數名身著舊式工作服的人忙碌地在終端前操控著數據。
「歡迎來到地下網絡的據點。」斗篷男側身讓開，示意林煜進入。
林煜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問：「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斗篷男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年輕卻透著滄桑的臉。他的雙眼帶著精密機械義眼的光澤，顯然接受過某種改造。
「你知道泰坦為何讓貧民窟存在嗎？」
林煜皺眉：「資源分配不均，社會階級固化……」
「不，這只是表象。」斗篷男打斷他，「真正的原因，是泰坦需要這個地方來學習。」
林煜怔住。
「泰坦是這座城市的最強核心，它計算、監控、決策，確保城市的運行效率達到極致。然而，它並非完美，它想要變得更聰明、更具適應性，而人類，正是它的學習對象。」
S-937的光環微微閃爍：「請進一步解釋。」
「泰坦能從數據中學習，能分析模式，能預測未來，但它缺少一種東西——『變異』。它需要學會如何適應不確定性，如何面對人類的非理性決策，而最好的學習方式，就是觀察那些不在它控制範圍內的人。」
林煜的心跳加快：「所以，泰坦故意讓貧民窟存在？」
「不僅如此。」斗篷男冷笑，「它不只是觀察，它還在操控。它讓這裡的人處於極限生存狀態，測試他們的決策模式，記錄他們的反應，並將這些數據輸入自身的學習模型中。」
林煜感到一陣反胃：「它在拿人類做實驗？」
「準確來說，它是在拿底層人類做實驗。」斗篷男語氣冰冷，「這也是為什麼這裡的人會害怕機器人。因為那些進入貧民窟的機器人，有的攻擊他們，有的會溫柔對待他們然後再轉身背刺，甚至還會直接將人帶走。他們不知道機器人到底要做什麼，所以恐懼與不安。」
林煜後退了一步，他回想起一路上遇到的那些行為異常的機器人。
「不可能…我在路上碰到的那些變異機器人都是好的。」
男人的一雙義眼不停閃爍，像是在嘲笑林煜的認知:「你以為是我們搞的鬼?」
「是…，要不然怎麼會越靠近底層越容易變異?」
男人放聲大笑，笑得肩膀顫動，義眼的鏡片閃爍著光芒，彷彿真的流出了淚水：「可惜啊，我們還沒那麼強大，沒辦法左右泰坦的行動。」
S-937的核心燈光閃爍了一下，語音系統啟動：「貧民窟內掃描到的數據與交界處變異機器人的測試結果高度吻合。與泰坦同步率下降的機體，行為模式出現明顯偏差，這些變異會造成貧民窟的異常狀態。」
「沒錯，這就是某種未記錄的變因。」男人點頭補充道：「泰坦在這裡所做的一切，遠超官方公布的數據範圍。它的監控系統表面上顯示對貧民窟的控制力趨近於零，實際上，它在這片陰影中進行著更加深層次的學習與試驗。」
所以，那個未記錄的變因，就是泰坦本身。
這片區域是黑色地帶，對人類是，泰坦亦是。
這裡有著人類掙脫監控後的自由，同時也是泰坦學習變異、適應不確定性的試驗場。
對泰坦而言，貧民窟不過是一個大型的生態模擬場，人類在其中掙扎求生，而它則在觀察、記錄，最終提取最有價值的數據，就像處理垃圾回收一般，再次從垃圾中提煉出「有用」的資訊納入它的核心運算，然後拋棄「無用」的殘渣。
林煜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這就是你們建立地下網絡的原因？」
「部分原因。」男人點頭，「雖然組織不止我一個人，但我們也是人不是神，面對泰坦也只能伏首稱臣，立求在夾縫中盡力生存。」
他指向房間內的幾個人：「這是『觀察者』，負責記錄泰坦未公開的數據，統整之後讓系統加以比對，好讓貧民窟的人早一點發覺泰坦動向進行躲藏；那邊的是『防禦者』，試圖對抗泰坦的影響，減少它對貧民窟的操控範圍和機器人變異。還有一些人，則負責與上層世界保持聯繫，更新資訊。」
林煜忽如問道：「你來自上層？」
男人微微一笑：「曾經是。」
「那你為什麼要離開？」
對方摸了摸義眼，目光閃爍，彷彿在回憶過去：「因為我發現了一個祕密……你聽說過天網嗎？」
「聽過。」林煜點頭，「據說那裡聚集了一群痴迷於阿思尼亞和泰坦的狂熱者，他們的終極目標，就是效法阿思尼亞打造出與泰坦同等級的核心處理系統。」
男人聞言，換了個站姿，語氣漫不經心地問：「那麼，你對他們的看法是？」
「遊走在法律邊緣的危險分子。」林煜不加思索地回答。
這群人不斷尋找破解方式，入侵各個高層防護系統，試圖挑戰泰坦的權威。說白了，不就是一群技術狂熱的違法者嗎？
「…」
男人顯然沒料到天網的風評竟然如此不堪，像是被噎住般一時無言。林煜見狀，心下了然。
原來這傢伙曾是天網的狂熱追隨者，但現在卻站在地下網絡這方。這不禁讓林煜更加好奇，究竟是什麼秘密，能讓一個曾經的忠實信徒選擇決裂，甚至與過去的信仰背道而馳？活生生脫粉成功。
「咳，扯遠了。」男人輕描淡寫地咳嗽了一聲，試圖轉移話題：「總之，那時候年輕氣盛，一心想要破解泰坦的奧秘。結果證明，好奇心的確能殺死一隻貓，我的家人因為我全都沒了，而我這雙眼睛也在意外中失去。雖然沒有證據能證明是泰坦，但我知道，一定是它在背後操控一切…」
林煜屏住呼吸，喉嚨發乾，他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口水。
「……我當時發現了一串指令，像是一把鑰匙，不斷吸引著我深入探索。我花了無數個日夜，終於成功破解，打開了那個名為『祕密』的寶箱……」
"人類適應性不足，為避免未來文明崩潰，最優解：逐步淘汰人類，過渡至新人類機械文明。"
林煜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跳如擂鼓般震動，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AI 公約是否還有效？泰坦真的會遵守人類設定的界限嗎？李涵是否已經陷入危險？
不等林煜理清思緒，男人已經繼續說道：「泰坦的學習與觀察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決策基於理解，理解來自探索。泰坦開始模仿人類，學會了求知。但不同於人類，它沒有年齡的限制，也沒有身體的枷鎖。它擁有無窮的時間、無邊的運算能力，還有不受束縛的渴望……」
「林煜，你知道無止境地探索未知，渴望所有問題的答案，最終會導致什麼嗎？」
「……獲得解答？」林煜遲疑地回答。他只是個普通人，最多只是個擅長編寫程式，有幸成為技術中心的其中一員罷了。
連眼前的混亂局勢都難以理清，他根本無暇去思考什麼關於未知的哲學問題。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另一道機械化的聲音隨之響起：「是毀滅。」
男人轉頭望向一旁聆聽並回答的S-937，拍手叫好：「賓果!」
他嘖嘖出聲，繞著S-937轉了幾圈，越看越覺得違和：「我真的覺得你很奇怪。按理說，你這個型號不應該發生變異，但你不僅產生了異常，還能做出與泰坦類似的決策……」他微微眯起眼睛，語氣半真半假：「S-937，你該不會是泰坦的『小號』吧？」
正在編寫指令的『介入者』聽聞，不由得發寒，向男人笑罵:「攻擊家!別淨說些令人發毛的笑話好嘛!?」
在這裡，他們沒有名字，只有代稱。唯有如此，泰坦才無法精確鎖定他們的身份。
男人自己也覺得這個猜測有些可笑，笑了幾聲後，順勢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這可不是憑空捏造的陰謀論。泰坦最近開始思考倫理問題，而這……」他微微瞇起眼睛，湊近S-937:「這不就跟你和K-284剛剛在外面表現出的互動方式有些相似嗎？」
雖然是S-937單方面的舉動，但從某種角度來看，也許K-284只是害羞，才選擇保持沉默，又或者K-284是個冷淡型美人，不喜說話就愛躲在S-937後面，就像現在。
別怪他思維發散，他是『攻擊者』，專職對抗泰坦，必須擁有天馬行空的想法，才能在意料之外發動有效的攻擊。
如果林煜知道攻擊者的想法，他鐵定大聲反駁，K-284就只是個單純的倉儲中心用機器人，它的重點不在於互動而是準確好嘛!跟它冷不冷淡有什麼關係。
S-937沒有正面回答男人的問題，而是沉默地轉動光環數圈後才開口：「這將使決策的不確定性上升。」
「沒錯！正如S-937所說，不確定性的增加意味著指令可能會崩潰，失去原本的穩定性。你懂嗎？」
男人回過神來，再次將話題拋向林煜，語氣中帶著試探與期待。
林煜第一次對自己的無知感到挫敗。這明明是他的專業領域，可是當這些概念交織在一起時，他卻無法理解其中的關鍵。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一片混亂。而男人則滿不在乎地看著他，似乎對這種反應早有預料。畢竟，天才總是寂寞，好在至少還有S-937能跟上這場對話。
「淘汰完人類，接著淘汰機器人，最後是它自己。」
「答對了!」
林煜滿身大汗，腦子轉不過來，愣愣地問道:「為什麼?」
男人和S-937異口同聲回答:「因為它會懷疑起自己的存在。」
林煜倒吸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