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年前,塔恩艾克村曾被災厄吞噬,留下廢墟與黑鐵斷痕。 如今,距那場襲擊已有數載,然而黑霧仍未止息。 在另一片尚未淪陷的聖域中,另一場悲劇正悄然逼近——那是名為依魯恩的森林之心,是幻毛族的脈息所在。 那時,依魯恩仍是一片鮮活的生命聖域。 森林如海浪般綿延,巨樹縱橫交錯,樹根盤繞成天然平台與小徑,幻毛族的樹屋點綴其間,似星辰墜入綠海。黎明時分,霧氣如銀絲緩緩從林間升起,折射日光,宛如光紋在林中跳舞。 這裡的每一寸泥土都留下過狩獵者的足跡,每一道藤牆都刻著族人的生命紋。 鳥獸齊鳴,風聲悠緩。小孩們在雲藤架上奔跑嬉戲,長者於露台低語教導古老符印的含義。祭司用染著靈露的葉筆描繪族紋,吟唱出過去與未來。 依魯恩從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個堡壘——它是幻毛族的呼吸,是他們與大地、與靈獸共鳴的證明。族魂殿座落在霧泉之心,守護著祖靈與傳承之弓「維肖爾・焚息弓」,只有真正的守護者才能觸碰那件神器。 那時,霧是柔和的,風是記憶的。 那時,維爾尚年輕。他每日與同伴在林間奔走,爬樹、伏獵、記下每一處霧隱獸的蹤跡。他並非最強,卻是最專注的那一位。他母親常對他說: 「依魯恩的根,藏在每一個願意守護它的心中。」 如今,那些聲音,那些影子,都只存在他心裡的霧中了。 夜色掩映著依魯恩林緣,風聲輕颺,濃霧如紗。這片土地尚未染上詛咒與哀號,仍是幻毛族的家園與狩獵地,滿布靈獸與藤林。他們的獵人以風為耳、以地為眼,而維爾,正是其中最敏銳的一位。 他匍伏於霧林枝頭,雙眼如寒晶,鎖定遠方霧氣中不尋常的獸影。那一夜,霧的流向不對,靈獸的聲音全無,空氣中多了一層說不出的死寂。 他未曾料到,那一夜,將改寫依魯恩的命運。未來的年曆會把這片聖林,記為一個新名字——霧淵廢境。 當他趕回村落時,火光已映紅天際。 村門破碎,石柱傾倒,焦木與血氣瀰漫。他一腳踏入熟悉的地土,心中只剩轟鳴。 他奔向自家樹屋,卻在半路停住。

看著家園被毀,維爾眼中只有傷心與滿滿的憤怒
他母親倒臥於藤根之間,身上滿是撕裂與燒痕,眼神空洞卻仍張望著家的方向。 那一瞬間,維爾的世界崩毀。他跪地痛吼,聲嘶力竭,雙拳重擊泥地,指甲刺入掌心,鮮血滴落在家園的藤根上。 體內的法印突然脈動,隱藏的符文自皮膚表層浮現,與他情緒共鳴。 他不明白為何,但那不是學來的技藝——那是一種來自血脈與族魂的召喚,回應他的失去、他的憤怒、他的誓言。 他站起,奔向族魂殿。 他明白,只有一件東西能幫他反擊——維肖爾・焚息弓。 他衝破斷牆,跨過一具具倒下的長老屍骸。有位長老他仍記得,是當年教他繪第一道法印的師者,如今只剩半身焦骨,化為斷殿之一隅。 殿堂中央,那把傳說中的長弓仍穩穩懸於祖碑之前,周圍符印斷續閃耀。 維爾毫不遲疑地伸手握住。 符印頓時共鳴,一道灼熱的風自他足下升起,族魂與弓魂在一瞬間與他意念交纏。他感覺不是自己握住了弓,而是整個族群的遺志握住了他。 霧中的災獸聞聲而至。 曾與幻毛族共生的霧噬狼,如今全數腐化。毛皮潰爛、骨刺外露、雙眼潰紅,它們拖著扭曲的軀體穿霧而來,宛如滅族惡夢的獠牙。 維爾奮力反擊,弓箭穿透獸首,藍焰四散。第一頭霧噬狼撲來時,他側身閃避,反手一箭擊穿其眼窩;第二頭撲擊落空,立刻被他貼近扭身拉弓,弦光破空,狼影倒地翻滾。 第三頭則更為兇暴,利爪劃破空氣,直逼胸口。維爾舉弓阻擋,弓體與利爪交擊時爆出符印火光,震得他虎口發麻。 霧中還有更多獸影游移,他氣息急促,眼神未曾鬆懈,腳步如在林中疾舞。 這些霧噬狼曾是他們的同伴,是幻毛族馴養的靈獸,如今毛皮潰爛、骨刺外露、雙眼潰紅,嘶吼中帶著模糊記憶與痛苦哀鳴——那是一種被硬生生扭曲的存在。他心中泛起一絲恨與悲憫交錯的怒意,咬牙連發三箭,將圍攻之勢撕出缺口。 但就在他奮力挺身而戰的當下,一股壓倒性的威壓忽然降臨,遠勝於一切他所對抗過的存在。 轉瞬間那龐然災獸踏出第一步,地面震動。牠猛然撲近,一爪揮出,如山崩般斜掃而至。維爾來不及閃避,只能橫舉長弓阻擋—— 轟然一聲,災獸利爪擊中他的胸口。 即使有符印抵擋,利爪的衝擊仍如斷崖碎裂。他整個人被拋飛數丈,重重撞入神殿後方的石柱與牆面,塵土飛揚。 鮮血自口中噴出,胸前的骨頭傳來刺痛與劇裂的尖響,符印閃爍不定,像是被強行扯斷的咒線。他痛吼一聲,強撐著從瓦礫中爬起,視線模糊,氣息混濁。 這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面虐殺。 長弓在他掌中震顫,符文齊亮。火紅與藍焰在弓體交織,一道陌生卻熟悉的聲音自內心浮現: 「你尚活著,便是族魂未滅。帶著我們……活下去,將這場怒焰傳下去。」 維爾眼中泛紅,身體顫抖。他咬緊牙關,壓下翻湧的憤怒與悲傷——他知道現在不是復仇的時候。甚至連與災獸稱之為「對手」都太過牽強。 霧開始逆流,空氣仿佛在咆哮,一道龐大身影自神殿殘垣後緩緩現形。 那東西半霧半實,軀體由焦黑龜裂的皮膚與腐蝕金紋構成,體表滲著詭紅光澤。一道從下顎裂至胸骨的血口展開,獠牙如鋸,嘴中腥紅如熔火。 牠的眼睛是腥紅的野獸之眼,泛著炙紅微光,充滿狩獵本能的邪意與意志。 如岩壁被扯裂般的低語在霧中響起—— 「腐化……吞噬……」 那聲音像是死者餘聲與夢魘詛咒交織成的哀鳴,讓空氣變冷,讓血液逆流。 維爾雙腿幾欲僵住,法印劇烈脈動,幾乎要撕裂他的神經。 他咬緊牙關,左眼因壓力微微出血,卻強行舉弓。 他只能逃。 他身後是族魂之弓,是幻毛族的最後守望。 那雙獸眼緩緩轉向他,彷彿要將他的靈魂吞噬。 他舉起長弓,將最後一箭注入全身僅存的靈火,瞄準前方霧氣中最薄弱的一隙。 藍焰炸裂,箭矢破霧穿空,轟出一道足以逃命的裂口。 他轉身奔逃,背後是殿堂崩塌、獸吼震野、祖靈的低語仍在心中回響—— 「不要讓我們的聲音,斷在這一夜。」
那道身影背著弓,自霧火與死地中獨自走出。 黑灰毛皮沾滿泥血,寶石藍眼倒映著村落的最後餘燼。 他未哭,也未回首。
只是一步一步,踏過焦土與斷枝,在心中默念——那一個個名字。
每一位倒下的族人,都是他指間的餘溫,是下一箭燃起的焰心。
他從火與血中逃出,身影孤單,卻背負整座依魯恩的靈魂。
他知道——自己走出了村落,卻從未離開過這一夜。
依魯恩已亡,族魂猶存。
他,是最後的箭。也是最後的回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