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青搭車回到老家。
黃土磚瓦的小屋靜靜佇立在街尾,木門有些變形,鐵鎖泛著歲月留下的鏽色。她繞到後巷,一如奶奶信中所寫,卻什麼也沒看到。空巷寂寂,牆上長滿青苔,彷彿多年未被人打擾。
她站在原地,左右尋找,巷尾除了一塊斷掉的木招牌與廢棄的機車輪胎,根本沒有任何「市場」的影子。那張明信片中的市集入口,不在。
她感到一絲疑惑,也有些許失落。是不是記錯了?還是奶奶記憶出錯了?
正午的陽光曬得人疲倦,她乾脆回屋內簡單休息一下。小屋裡的擺設幾乎沒變,仍是熟悉的藤椅、茶壺、老照片和電風扇。空氣中瀰漫著淡淡樟木與青草的味道,是奶奶生前最愛的香氛包留下的痕跡。
她靠在老藤椅上睡著了。
夢裡,她聽見一聲貓咪的低喃:「三把五十,喵……」
禾青驚醒時,窗外已是黃昏。
一道橘紅色的光穿過窗縫,打在地板上。她彷彿聽見什麼聲音在遠方響起──像是人聲,像是塑膠袋輕搖的摩擦,又像是小鈴鐺在風中輕響。
她下意識起身,走出門。
後巷依舊,卻多了一層微妙的光影。原本空無一物的巷尾,不知何時竟出現一扇老舊鐵門,上頭掛著斑駁木牌:
「幽巷拾光市集」
禾青愣住了。
那字體,那角度——就是明信片上那扇門。只是白天時,她怎麼也看不到。
後巷的鐵門「吱呀」一聲開啟時,禾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黃昏的光在門後忽地暗淡下來,如同走進一格與現實錯開的時空。市場深處點著一串串昏黃燈泡,橫掛在攤棚與電線之間,搖搖欲墜卻不熄。空氣中混著青草、油煙與一絲潮濕霧氣,像是記憶深處某個梅雨季午後的氣味。
禾青站在門邊,看著眼前陌生又懷舊的街景。人聲呢喃如低語,攤販林立卻不喧鬧,每個動作都緩慢、規律,像是在流逝得特別慢的時間裡,靜靜擺渡著什麼。
她踏出一步,石板地微濕,腳底傳來細碎觸感。
第一間攤位,鋪滿了青蔥。翠綠的葉片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濕潤光澤,堆得高高的,像是一座菜香的小山丘。
一隻虎斑貓正蹲在蔥堆頂端,尾巴輕晃,眼睛半瞇。
「三把五十,情意價,喵。」
禾青愣住了。
那聲音既像貓語,又像某種直接傳入腦海的低語。她張了張口,想問些什麼,但貓已緩緩站起,雙爪交疊,朝她點了點頭。
「你……會說話?」禾青試探性問。
「喵。」牠又說了一次:「三把五十。」
禾青忍不住笑了笑。這一切荒謬得很真實,她甚至沒有懷疑太久,只是順從地從背包拿出錢包。
她掏出一張百元紙鈔,小心翼翼遞出。
貓沒有接,只是尾巴一掃,從蔥堆裡叼出四把青蔥,動作俐落地放進她手中的提袋。
「欸?是我拿錯了嗎?」禾青困惑地望著袋中蔥。
「不,是你忘了拿回來的東西,喵。」貓的語氣淡淡的,不帶情緒。
她一愣。
那聲音彷彿觸發了什麼。眼前的光影開始晃動,下一瞬,她彷彿看見了──
小時候的某個廚房畫面。
奶奶拎著剛從市場回來的菜籃,放下蔥、一邊嗔怪:「怎麼又忘記買蛋啦?」
爺爺還坐在灶邊,咳著氣,堅持要自己煮麵,嘴裡嘟囔著:「多加一點蔥才對味啦。」
她當時討厭蔥,嫌太嗆太多,總要挑掉。但奶奶總說:「這叫人情味,不能少。」
而現在,她手裡提著四把蔥,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那些以為早已淡去的記憶,在這陌生又熟悉的攤位前,一下子浮現。
禾青低聲開口,像是在問眼前的貓,也像是在問自己:「……我真的,是為了買菜來的嗎?」
虎斑貓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舔著爪子,動作優雅而從容。
她忽然想起奶奶信中的那句話——「別走錯了」,如今才懂,也許奶奶不是怕她迷路,而是怕她錯過這場命定的相遇。
她低頭,感謝般地望向那四把蔥。
「……謝了。」
「喵。」貓抬起頭,眼裡一瞬間映出柔和的黃光,如同一場安靜的祝福。
禾青轉身準備離開時,忽然聽到有人在後頭說:
「這隻貓啊……不只賣蔥啦。」
她回頭,是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奶奶,拎著一籃菜走過。
「牠是在幫人收人情債的。你心裡若還有什麼沒說出口的事,就會拿多一把。」
禾青望著手中的那把蔥,忽然明白——那不是找錯了,而是她,終於走對了。
—
當夜幕完全降臨,市集的燈光一盞盞熄滅,攤販收攤、人群離散。
虎斑貓回到蔥堆中央,蜷起身體。
牠喃喃道:「情意價,不二喵。」
語聲輕輕飄在夜風中,像是對這一夜的故事道了聲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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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記錄】
- 攤名:情意價蔥攤
- 攤主:虎斑貓「阿蔥」
- 開市時間:日落時分~燈光熄前
- 商品特色:三把五十,偶爾四把
- 傳聞:只有心中有未竟情意的人,才會拿到第四把蔥

貓店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