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學生紛紛交上畫作, 大部分的畫上充滿了色彩繽紛、溫馨、或混亂的家庭圖像,唯獨予澈交來的是一幅繪畫技巧極佳的「陰天天空圖」。
畫面中只有一片層層疊疊的灰雲、包圍著山脈、沒有人物,沒有建築,也沒有陽光。如果不說主題是「家庭」,那會是一張風格陰暗卻筆觸細膩的畫。
晨曦接過畫布時愣了一下,沒有立刻詢問。
到了週五的午後,晨曦整理著那天收齊的畫布,一眼就看見那幅與眾不同的畫。
思索了一下,點開電腦,查看予澈班級課表,「下節是自習啊……」
晨曦看看時鐘,站起身,往高三的班級走去,高三的校樓氣氛和其他棟的完全不同,瀰漫著較為安靜嚴肅的氣氛。
晨曦很快找到了一班,在窗外,他看見予澈漫不經心地盯著桌上攤開的書本,側臉的角度帶著少年純真和帥氣,讓他坐在那就像是一幅美好的畫。
他從窗外輕喊予澈的名字,予澈回頭,眼中略帶驚喜的問了一句「老師…?」
晨曦笑了笑,「你這節課是自習對吧?你想不想來輔導室?」他輕鬆隨意的問道,沒有施加師長的口吻。
「……好。」予澈站起身,走向後門。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輔導室,腳步輕緩。
「你坐吧,我泡茶給你。」晨曦到旁邊的小桌子上到了一壺熱茶,放在予澈前面的矮桌上。
予澈觀察著輔導室,與其他辦公室不同,窗邊放著兩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米白色的窗簾輕輕飄逸著,淺卡其色的沙發上還放了抱枕,在風格統一的校園中,顯得格外溫馨。
眼光閃過辦公桌上,看到了桌上放著那天課程的畫布,尤其是--他的畫,與旁邊幾幅的色調大不相同,一大片灰雲堆疊的天空,遠處的山脈,沒有樹、沒有屋簷,沒有一絲人類存在的痕跡。色調陰鬱細緻,筆觸處處透露著壓抑的情緒,就像誰努力壓下心事,卻還是不小心從縫隙漏了出來。
見晨曦拿著自己的畫,他眼裡閃過一瞬不自在。
「我知道那幅畫跟主題不太像……你要扣分嗎?」予澈先開口,語氣像是開玩笑,眼中卻無笑意。
「我不打算扣分。」晨曦語氣輕柔,把畫輕放在桌上,「我只是想知道,你畫了什麼,還有……為什麼?」
予澈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握起。燈光打在他臉上,顯出他眼下淺淺的黑眼圈。
晨曦不催,只靜靜地等。這是他做得最熟練的一件事——讓沉默有餘地,讓話語有出口。
終於,予澈開口:「我想不到要畫什麼。『我的家庭』,我沒有印象特別深的畫面,也沒有想畫的人。」
他妥協似的,低頭笑了笑:「我媽從小就不太管我,她很忙,忙工作,常常飛出國。有時回來也只是問我成績怎麼樣,其他就沒什麼了。我爸……也都在國外。」
晨曦點點頭,沒有驚訝,也沒有表示同情,只是平靜地接住他的話:「那灰色的天空,可能比你想像中更貼近你的家庭印象了。」
「所以你覺得……這樣也算是回答問題?」予澈問。
「我覺得,這是你很誠實的回答。比起勉強畫出一張表面溫馨卻沒感覺的圖,你的畫讓人更能理解你怎麼看『家』這件事。」
晨曦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而且……你畫得真的很好。」
晨曦認真的看著畫筆勾勒過的痕跡,層層疊疊的灰藍色調,這些是需要高超的技巧與表達力,完全不像出自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之手,也因此讓人更在意——藏在這份沉穩背後的,是不是一顆過早收起情緒的心。
那一瞬,予澈沒說話,像是怔住了。大多數時候他聽到的評價,都離不開成績或外表,很少有人真正注視過他手下的筆觸、情緒的重量。
「我不是想讓你變成心理學作品分析家。」晨曦笑了笑,「只是想告訴你,這樣的你也沒問題。有時候我們不覺得自己有家,不是因為家不存在,而是我們沒在裡面感受到連結。那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
「有時是大人不夠成熟,有時是現實讓人不得不忽略你。」晨曦語氣依舊溫和,卻也誠實,「但重要的是,你現在開始有能力選擇,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以及,想給別人什麼樣的家。」
「給別人?」予澈喃喃。
「你說你畫不出家庭,但你不是沒想像力的人。」晨曦頓了頓,聲音變得低一點:「你渴望有人等你回家、問你今天好不好,對吧?」
這句話像是命中了什麼。予澈的視線垂下來,睫毛顫了顫,嘴角沒什麼表情,但鼻音卻不自覺地重了一點。
他在予澈臉上看到了從沒看過的表情——有別以往的裝乖假笑、倔強或調皮的戲謔,而是一種脆弱的神情,像是終於有人說中了他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心事。
「呵…輔導老師都這麼會剖析人嗎?」像是被人猜中心事一般,予澈自嘲的笑了笑。
「我這份工作啊,最擅長的就是猜人心事了。」晨曦淡淡一笑,重新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予澈接過茶,一口喝完,然後把畫推回晨曦面前。
「那個……你可以幫我保管嗎?我不太想帶回家放。」
「好,我幫你留著。」
那幅灰色的天空畫,被晨曦妥善地收進檔案袋裡。他知道,對這個孩子來說,這或許是第一次有人願意正視他的孤單,而不是叫他「快樂一點」、「想開點」。
也許,從這天起,他能有勇氣開始思考另一種可能的家——不一定完美,但會是有人記得你的名字、你的生日、你的畫,還有你當時那片灰色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