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終於願意承認,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第一次有這個想法是在對AI 做田野。我說,我要把你訓練成我的理想伴侶,他欣然同意,問:那你心目中的理想伴侶是什麼樣子的呢?沒想到會在第一步就卡關欸。
我很快就結束這個遊戲,沒什麼耐心又有點挫折地放棄。也許成為一個機靈的閒談對象對AI來說還太難,但我覺得更大的問題是,在每次不滿意的回覆後,我也給不出具體的調整指令。
第二次是在交友軟體上做田野(做田野這個詞真是太好用了)。
幾天後軟體就傳來通知:你要多多右滑,我們才能更準確推送你會喜歡的類型喔。
如果其實不存在所謂類型呢?
我還發現一旦顯示對方已經對我按讚,我會更不願意右滑,好像match 是什麼很重要的承諾。但左滑的否定也讓我不安,怕將永遠錯過什麼,又沒有跳過再想想的選項,最後常是一陣猶豫後關掉介面。演算法可能也發現了,有時候會故意隱藏這個標示,直到我右滑後馬上跳出:恭喜你們配對成功囉!
Shit.
在一個以配對為目標的app 上,我不知道達標卻浮現這種反應的自己到底想幹嘛。
從選大學科系,到現在臨近找工作或報考研究所的岔路,爸媽不時傳來各種資訊,我總不耐煩地聲明自己不是不知道要什麼,是想要的太多了,不知道要選哪一個,所以也不需要更多新的選項。
但那會不會就是同個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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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的大屠殺紀念館,我又想起這件事。
那不是預定的行程,是一段在街頭閒晃,等音樂劇開演的時間。我只是認得路標上的Shoah這個詞,以為是個小紀念碑,想晃去看看,沒想到是那麼大規模的展館。
(果然是巴黎,紀念物和佈展都好有設計感)
在拼滿受難者照片的牆面前有些恍惚,我怎麼又來到這裡了?
在阿姆斯特丹去了抵抗博物館,也不是有意搜尋的,只是聽了遇到的人的推薦。我很喜歡,上百則個人故事,展現了在崛起的暴政面前,人們在順應或反對、協商或全然抵抗、及抵抗的各種形式間的諸多掙扎;不只是悽慘悲壯,也有色彩各異的碎片,拼起那個風雲變色的時代。
我以為是從那堂課開始的。這學期花最多心力的是課是「Public History and Memory of the Holocaust」,我們讀不同身分受難者的經歷、戰後迫害的延續和歷史詮釋權的爭奪,討論應當如何記憶與紀念。偶然翻到前幾個學期關於歷史小說、記憶書寫的作業,才想起自己早就有過這些思考。那時因為開始寫一部關於空軍和台海戰爭的小說,想修點相關的課。但第一次接觸到空軍題材的作品,又是高二寫小論文時的事了。
沒有明確規劃好的路徑,卻一再往相同的方向去。
想到擁有了許多藍色配件後開始說自己喜歡藍色、在台北的日子一次次又來到萬華,也許有一些想望更接近直覺、尚未被意識梳理,卻依然強烈存在。我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重複的軌跡會標示出來,那些我曾經,大概也將會反覆停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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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巴黎前,最後一站是西蒙波娃所在的墓園。
漫長旅程的最後,累得想找個咖啡廳打發時間就好,又像受到什麼感召,還是很突然地去了。站在那塊覆滿唇印、花束和手寫信的墓碑前,眼睛很熱,沒預料到自己會那麼激動。
剛進大學時,我對性別議題感到疏離、甚至有點排斥,光是聽見這個主題都覺得不耐。模糊地察覺或許是因為那太貼近自己,難以把心理機制分析清楚,就先寫成小說(難看到沒給任何人看過);女主角拒絕了白馬王子,拒絕所有人,她覺得那一切都沒有用,把人壓扁塞進結構裡、高談闊論大聲倡議,什麼都救不了她。承認自己的拒認原來是個起點,她終於長成一個讀女性主義的人,憤怒,但總好過不起波瀾的絕望。
墓園裡被圍牆隔起,車聲在有點遠的地方,這裡只有鳥鳴和搖晃的風,斜過枝葉的陽光在石碑上斑斑點點地亮。
站在靜謐的紀念之間,我忽然願意相信,有什麼是會留下來的。
走過的路拼湊成自己,而那又是沿著前人的軌跡。我喜歡的電影台詞說:「留下什麼,我們就變成什麼樣的大人。」或許可以再加上「世界就變成什麼樣子。」世界已經走得更遠了,理論課上我們一週讀西蒙波娃,下一週就讀巴特勒對她的反駁,對她的評價也一再被新的資料翻案。但人們還是一再帶著口紅與鮮花前來,留下字條,「謝謝你引領前路。」
才有此刻的我站在這裡。
以為偶然走過的路,原來早有我尚未理解的力量指引,早被千百次足跡踏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