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環繞著熟悉的歡笑聲,微風吹拂著流汗的身體,喀———。他睜開了眼。湛藍的天空一望無際,翠綠的草地在盡頭畫出了與那片藍的分界線。
「剛才睡著了嗎?隊長」眼前是一副厚實的鎧甲,從頭盔的縫隙間流露出聲音。鎧甲底下的真容無從得知,甚至連認識最久的隊長都不知道裏頭的人是誰。
「嗯!今天的風太舒適了,真的會讓人忍不住打盹啊~」
「那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聲音先是在鎧甲內迴盪震動隨後才傳出,導致音質損壞到無法辨識性別。
「怎麼可能!倒不如說謝謝你叫醒我,我才能醒著享受現在」
隊長名叫 麥斯里 P 威斯連,慣用武器是單手劍,左側腰間掛著一展提燈,劍術中等水平,是這支隊伍的骨幹。
多米歐在不遠處的一顆岩石上與札利玩耍,副隊長從一開始就很擔心他們倆會受傷。
「很擔心?」麥斯里一眼看出了鎧甲的擔憂。
「對啊,歐菲斯偏偏這時候不在,札利是女孩子,如果這時候受傷的話可是會留疤的」
「冒險者有點疤痕很正常的,就不要太替他們緊張啦~」
麥斯里很喜歡看鎧甲提心吊膽的樣子,並不是因為心眼壞,是因為看著他瞻前顧後的模樣,總能讓他感覺到隊伍的溫暖。
悠哉的涼風持續吹弄著草地,麥斯里閉上眼繼續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決定了,鎧甲」
「決定什麼了?」
「我們成立冒險團吧,組一支好幾十人的團隊,然後去找古代魔具『三項遺願的黃金磚』吧」
鎧甲很驚訝,他的手緊緊抓住豎在地上的大劍。
「那是什麼?聽起來好神奇」
「沒錯!它確實是很厲害的東西,我要去尋找『它們』!這些普通的任務已經無法滿足我了,你知道的吧,我們之後要去做更加厲害的事情!成為歷史上的大人物!然後被寫進歷史紀錄中,讓後代讀書的時候看見我們的名字,以及代表我們生平的種種事蹟,最後讓他們發自內心的感嘆!感嘆我們的一切!!」
看著麥斯里堅定的眼神,鎧甲心底滿是憧憬及仰慕。因為是麥斯里說的話所以他百分百的相信著,甚至能在腦中幻想出由麥斯里領隊的百人冒險團。
如果是這個男人的話,一定可以的。這就是鎧甲此時的信仰。
麥斯里跳起身,手輕輕拍落身上的雜草。
「時間差不多了,歐菲斯喜歡吃奶油捲,得在會合之前買一條才行」
麥斯里總會記得大家的小習慣,鎧甲擔心若隊伍的人數增加,那麼麥斯里還能不能像現在一樣關心著大家呢?雖然多半是私心,但最主要還是怕麥斯里的個性會勉強自己去照顧每個人。
「奶油捲我去買吧,公會的話我知道怎麼過去」
「真的嗎?那就麻煩你了鎧甲!真是太好了,這樣還能先去哄哄那個老孩子」
「太誇張了...總之我們現在兵分二路吧」
「好,回頭見」
§
晴朗的天讓晚霞肆意宣洩,一半深藍一半紅橙的天空印在鎧甲粗糙的表面,儘管帶著厚實的頭盔,也能在縫隙間將美景盡收眼底。
稀疏的鳥影在天上,與漫天的碎星一起點綴著今晚,然而眼前卻是沒有盡頭的隊伍,看來要買到奶油捲還要等上許久。
街上人來人往,在排隊的過程中看著許多攤販收拾得一乾二淨,而有的只是把布隨意的蓋上,絲毫不擔心隔天開店時商品被連夜搬空。
「雖然這裡治安還不錯,但未免也太信任別人了吧」鎧甲吐槽著那些心臟大顆的攤商老闆們。
此刻的座標為西國 姆古爾 旁的小鎮,雖說距離西國還有段很長的距離,但依舊受到西國的統治約五十年,至今仍是一片祥和之地。
前陣子聽了麥斯里的建議在盔甲和巨劍上安裝卡扣,這樣平時就能背著武器,雙手也能空出來,現在的鎧甲就是這樣雙手捧著裝有奶油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公會前的大門。
還未進門就能聽見內部的吵鬧,聽起來有人在吵架,吵得很兇。
「就是你那該死的咒嘴,我們隊長才會死的!」一位女術士激動的大吼。
悄悄混入人群的鎧甲看見了有過一面之緣的另一支小隊,三人中有一人指著一位看似走丟的小朋友破口大罵。
那位小孩就是歐菲斯,是麥斯里小隊的其中一員。
不知情的人肯定會以為是在欺負小孩,但至少公會內的多數人都知道,這位名叫歐菲斯的小孩,儘管看起來只有三歲,但已經是個相當老練的冒險者了。
歐菲斯吐了一口混血的痰液在地上,身上明顯多處挫傷,估計是剛被這位女術士踹了一腳,而她的另外兩位同伴正努力的架住這位失去理智的瘋子。
「瘋女人居然敢踢我...該死,很痛啊渾蛋!」歐菲斯也很生氣。
鎧甲隱約想起之前在城外的森林,與對方小隊碰面時發生的事情。當時歐菲斯出於好意向對方的隊長說了一句:『小鬼,腰帶鬆了也不綁好,緊要關頭武器掉了就死定了懂不懂?』。依稀記得歐菲斯那張稚嫩的跩臉,而對方似乎也當作是玩笑話沒有理會,現在看起來應該真的出什麼意外了。
「都怪你!是你那張嘴害死了卡修!...嗚嗚...」
趁著女術士哽咽的空檔,麥斯里上前搭話。
「你們隊長的事情我很遺憾,但據我所知卡修他身經百戰,在銅牌冒險者之間的口碑也很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會讓這樣的戰士喪命?」
拉住術士的其中一位男性面帶哀傷地替大家解惑。原來當時的情況是卡修在拔劍時,確實因為腰帶鬆動,導致劍身遲了一點才完全出鞘,但這並不影響到後續與巨魔的對抗,怎料在最關鍵的時候,卡修為了避開棒槌的重擊向側邊翻滾,卻被什麼卡住一樣沒有順利翻離攻擊範圍,一棒下去直接砸爛了卡修的下半身,其餘三人看著卡修半截身體沾黏在地上,光是回想就讓人崩潰。
「巨魔?城鎮附近嗎?」圍觀的人問。
「不可能啊,巨魔這類高危險的魔物,城主一定會高價請人去討伐的吧」其他人說。
也因為這隻突然冒出的巨魔,公會內頓時陷入混亂,而這些吵雜的聲音在會長現身後戛然而止。
全大陸的冒險者公會都屬於同一個組織,不論在哪個國家都相對中立,不太會受到當地的政治左右,而每座公會內都有一位冠上會長頭銜的管理人。
現在出現的女人,就是這裡的會長。
她開口便是:「閉嘴」。全身散發出活人勿近的警告。
「卡修,那是他太自大。傲慢導致的血災」會長說。
「東勢敏...這樣太超過了」麥斯里顧慮到卡修隊友們的心情,因此語氣上教訓了會長。
一瞬間一股熱浪硬生生的撲向麥斯里,好險溫度有被控制在剛好令人難受的程度,麥斯里才沒有因此被烤成全熟。
會長瞪著跪地的麥斯里。
「我的名字是給你喊的?」
看著麥斯里被這樣欺負,鎧甲內心很著急,但也無能為力。畢竟身為會長可沒有手下留情的義務,現在的局面已經很給麥斯里面子了。
歐菲斯看會長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忍不住就喊了對方。
「臭小鬼,名字不拿來喊還能幹嘛,刻在墓碑上嗎?」
「...誰家的小孩」
「小孩你個頭啦,莫名其妙欸妳,我們在討論事情,突然冒出來羞辱個幾句是想怎樣,有沒有要解決問題啊?」
看著歐菲斯出言不遜的模樣,麥斯里人都傻了。但最讓人意外的,是會長居然真的把歐菲斯的話聽進去了。
會長皺眉,搖了搖頭。
「行吧,先處理正事。巨魔的任務原先確實是這座公會的機密任務,很遺憾地跟各位宣布,它的級別正式更改為公開S5———」
沒等會長把話說完,歐菲斯用他孩童的小嫩腿踩在精美的紅色高跟鞋上。會長的眼神變的凶狠,舉手之間透漏的氣息宛如死絕的高溫,打算趁著這股憤怒將歐菲斯燒死。
就在這緊張的時刻,一位全身濕透的男人走進了公會,他的出現,讓無人敢忤逆的會長臉都垮了。
「可不能真的動手殺人啊東勢敏,否則,妳也要記在小本本裡面...呢」
濕男背後插著三根權杖,身披破爛的斗篷,而最醒目的是濕透的身體。
趁著濕男吸引了會長的注意,歐菲斯趕緊說:「既然是機密,為什麼會讓卡修他們接到任務,按照條約,公會是禁止將任務頒布給懸殊過大的隊伍的不是嗎?」。
歐菲斯的指控相當於是在說卡修的死是公會方的疏失。假如指控成立,這可能會讓會長丟了工作。
會長的眼睛宛如火焰漩渦,暗紅的視線緊盯著腳邊的小孩。
在眾人的圍觀下,卡修之死已經不是單純緬懷就能解決的了,歐菲斯親口將它上升到了另一個高度。人為疏失,過失致死。
會長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原本只是想出來平定騷動,現在卻反成了箭靶。
「你叫歐菲斯吧,很有一套嘛」會長用只有對方能聽見的聲音說。
在場共有53位冒險者及8位職員,要是現在無法處理好這件事情,肯定很快就會傳出去。最糟糕的結果就是被撤職,而東勢敏很確定自己已經無法回去當冒險者,甚至是任何工作都無法接受。這攸關到她的自尊。
「巨魔討罰...確實不應該讓冒險者卡修接下,為了不讓悲劇重演,我本人親自去了結那頭魔物」
濕男笑出了聲,就像是在取笑著會長的決心。
「我說,東勢敏,妳走了誰管理公會?」
「看來你有高見,不妨說出來大家聽,還是說你那張嘴只會說些不切實際的話呢?」
「我可不像是妳只會亡羊補牢,看看在場的人吧,這麼多的冒險者齊聚一堂,肯定有人在打著任務獎勵的主意。論妳的實力當然能輕鬆拿下那頭巨魔,但這之後呢?總不可能錢落妳口袋吧?」
「你的意思是還要"我"派人去送死?」
「不是妳"派"人去,而是我們自願去,對吧~麥斯里隊長」
歐菲斯心想:『誰說過要去了?!』。並看向麥斯里說道。
「這傢伙是你找來的?他瘋了吧?」
「哈哈,很有趣吧,但他說的沒錯,我們去討罰巨魔,前提是任務的獎金要翻倍,翻三倍!」
會長也笑出了聲。實在是太荒謬了。
「憑你也好意思提三倍?」
「怎麼就不好意思了,冒險者不就是要冒險嗎?況且,你不是也說了,它現在是公開S5任務」
麥斯里小隊在這公會內算是相當有實力的隊伍,要說討罰巨魔這點,其實多數人都覺得是可行的。問題就在於三倍的獎金,相當於是在搶劫。
會長知道自己遇到的這個麥斯里就是個沒良心強盜,這支小隊根本是團夥作案。
「你們去可以,但三倍不可能」會長說。
「多少才可以?」麥斯里問。
「翻倍就是不行,原本多少就是多少」
「原價不可能」
「那就取消,然後閉嘴滾蛋吧」
這時候,沉寂許久的女術士哭著臉說。
「別開玩笑了你們幾個,卡修的死可不是籌碼啊!」
先不說麥斯里小隊的牛鬼蛇神們,區區一位低級的術士居然敢對自己抱怨,這讓會長有了遷怒的對象。
「妳叫什麼?」會長問。
「我?...這個...我叫洛西亞」
「好,洛西亞,我很抱歉卡修因為任務而喪命,但冒險者就是這樣,魔物就是這樣,先不說冒險者出任務,那怕只是行商的商人,都可能會因為突遇的危機而死。至於妳,應該慶幸卡修的死受到了關注,並且確實造成了某種影響,而不單單只是死了這麼簡單。妳再好好想想吧,然後早點擺脫悲傷繼續前進,可千萬別像是某些人,人還活著,心卻死在了遙遠的過去」
會長說出這些話時,輕蔑的看著濕男。後者知道前者的挑釁是針對性的,但也只能笑臉回應。
麥斯里大喊:「到此為止,會長...這是最後通牒———三倍」。
麥斯里認真的表情讓會長察覺到一股異樣感,她開始好奇眼前男人為何如此執著任務的獎金到這個地步,如果單純是貪財者,那也不至於會死咬著一個任務不放,或者說真的另有隱情。
「三倍,但得額外追加條件」此時會長終於鬆口。
「條件?」
「三倍所以三個條件,沒意見吧?」
「先說條件」
「不行,你得先答應」
見麥斯里猶豫,歐菲斯試圖扳回談話的主動權。然而會長也不是讓人欺負長大的,早就想好如何對付這群人。
「...刻意隱瞞或加註契約規章是違法的,這應該不用我提醒吧?」歐菲斯說。
會長微笑,然後瞪著腳邊的小孩子。
「從一開始要求追加至三倍獎金的那刻起,你們就失去跟我談法的資格。既然要照著你們的意思走,我指個方向應該不過分吧?」
麥斯里沉默後,還是選擇賭一把。在眾目睽睽之下,身為會長的東勢敏不可能會提出太過誇張的條件。
「我答應,說吧,是什麼條件」
會長知道麥斯里是在賭,賭雙方的良知。
從原先的死咬不放,到現在突然答應的三倍獎金。究竟會長的三個條件是什麼,才會讓她接受麥斯里小隊的誇張請求。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會長公佈。
吃飯的放下刀叉,暢飲的緊握酒杯,所有人都專注於會長。
「第一個條件,出發的隊伍只能是昨天之前的編制,旁邊那位溼答答的流浪漢不能參加本次的任務,一旦他出手相助,那麼就原價辦理」
麥斯里與濕男互看,雙方都接受。
「可以,再來呢?」
「第二個條件,洛西亞負責回收卡修的名牌,至於另外兩位卡修的隊友要不要一起去,這我不干涉」
「名牌我們就能回收了,不需要讓洛西亞回到那個地方」
「這可不行,如果就這樣讓洛西亞置身事外,那麼她肯定會遺憾一輩子,讓她去回收名牌也是一種有始有終,況且你都沒問她的意願呢」
「這...洛西亞,妳可以嗎?」
洛西亞看著會長與麥斯里,很顯然會長是故意讓洛西亞面對痛苦,逼著她回到最不想回去的地方,去面對卡修的死亡,但話都說到這個地步,實在很難讓人拒絕。
「我答應,卡修的名牌就由我回收」
「很好」
就當所有人都認為這已經是最刁難的條件時,會長在最後放出了絕招。
「最後第三個條件,本次任務的獎金平均拆分為參加的所有人獲得,簡單來說就是,回來的才有錢拿,而回不來的就算是充公了」
第三個條件乍聽之下沒有問題,實際上問題可大了。倘若真的按照了會長的規則,那麼就代表這次任務必須要是全員平安回來,才能是完整的三倍獎金。人數越多就會稀釋整體的金額。
而在濕男眼中,洛西亞就是累贅。但還是稍微有點佩服會長陰險的套路。
麥斯里看穿了會長打的算盤,這位叫洛西亞的術士,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們今晚就出發,時間拖得越久名牌遺失的可能就越大」麥斯里說。
會長一副輕鬆的樣子走上二樓。
「那就加油吧麥斯里小隊,還請務必路上小心」
會長從高處俯瞰著麥斯里,那輕蔑的笑容宛如在預告著接下來的危機。
麥斯里無法忽視這種挑釁。
「真是謝謝啊會長大人,下次見面的時候,保證讓你大吃一驚」
「那我可真是期待呢 ———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