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濛,老唐樓的鐵閘上,一把鎖孔幽深如眼,鏽跡如血痕斑駁。當年老鎖匠陳伯,十指枯瘦,懸於頸項上的鑰匙,便是他魂靈出竅的密語符咒。他常說:人生在世,不過一鎖鑰間;鎖是劫,鑰匙才是渡。
少時頑劣,我曾撬開母親妝匣的「玲瓏小鎖」。銅簧斷裂的刹那,母親恰無聲立於門後。她未加斥責,只默默收攏斷匙殘鎖,置於掌心良久摩挲。那低垂的頸彎,竟似有千斤重壓。此後再遇任何鎖鑰,我指尖便無端生出一股怯懦的涼意,如觸灼傷。香港街巷的萬千鐵閘,便是城市靈魂的皮膚。老式銅鎖在歲月裡緩緩銹蝕,新式電子鎖卻只發出冰冷幽光。人們用鐵與鋼層層包裹心扉,鎖孔幽黑空洞,如盲者之眼,目光無神,不知是守護還是囚禁。
鎖呵,其原理何其簡潔——只消齒牙契合,便得解脫。然而人心之鎖,卻如迷宮盤根錯節。內中機關重重,暗格疊起,縱使鑰匙在手,亦未必尋得那隱秘的契合點。這鎖眼幽深,竟不知通往何方。
我曾在巴黎街頭見過一橋,戀人們將鎖扣在鐵欄上,鑰匙盡數拋入塞納河中。那些亮晶晶的鎖在日光下泛出刺眼的光,河水奔流,鑰匙永沉,鎖便成了釘死的符號——從此愛戀便如牢獄,再難脫身。
鎖之為物,如蛇蛻皮,層層剝落。從木石機括至密碼虹膜,鎖愈精妙,人愈疑懼。密碼如煙塵,指紋如浮雲,終歸是懼他人竊取自己。這「戒備心」竟如病毒一般,蔓延至心魂深處,竟自縛成了繭中人。
都市的群居生活,咫尺之間卻如隔重洋。鄰居相遇,兩重鐵門如閘門般轟然閉落,猶似斷崖。門後鎖舌哢噠一響,何嘗不是人心落鎖的聲音?鎖孔幽幽,目光交會亦如隔深淵厚壁。
人心深處有把無形鎖,鎖眼即是我們囚禁自己的牢門。鑰匙原在手上,卻總在虛空中求索。佛洛德於暗淵裡掘出「潛意識鎖孔」,卡夫卡城堡前徘徊者亦難覓心鎖鑰匙;《詩經》裡「執子之手」的千古誓言,終究難逃情鎖困縛——人心這道鎖,重重機關,竟無萬能鑰匙。
某夜驚夢,母親妝匣的鎖孔竟在黑暗中蠕動,張開如巨口。我遍尋鑰匙不得,卻於枕下摸出一柄鏽跡斑斑的斷匙——原來鑰匙從未遺失,只是人習慣向外求索,反被自心鎖鏈纏繞,鑰匙徒然懸於胸前。
近代物理有雲,量子糾纏,粒子遙隔萬里,亦能心魂相系。人心若真能如此,何需鎖鑰?心鎖本虛設,關隘在人心。如同杜麗娘「夢中生情,醒後死覓」;情鎖如繭,情動自破,鑰匙原在心魂深處——心鎖之解,不在外求,端賴一念放下。
鎖終將朽壞,心鎖亦未必長存。倘能推己及人,心鎖銹蝕自化,靈魂亦終有重光之日。那斷齒的鑰匙懸於胸前,終有一天,會生出溫柔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