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她們的喜歡是審問，不是答案

──隔日清晨，陽光尚未完全灑進學院的石磚庭園，空氣中卻已瀰漫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 米菈・布朗站在走廊轉角，緊緊抱著手中的早餐便當盒，目光悶悶地盯著前方。 ──就在不遠處的長椅上，桐谷真正和莉涅雅・艾斯特並肩而坐。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讓人心悸，莉涅雅手裡拿著本藥草筆記本，柔聲為真講解某種會在夜間變色的藥草，而真則低頭傾聽，臉上掛著難得的溫柔表情。 「唔……」米菈的手指緊緊抓住便當盒的緞帶，嘴唇嘟得快要翹起天。 「明明……學長以前只會對我笑的……」 「米菈學妹，妳也在這裡啊？」 一道輕柔卻如刺骨冷風的聲音響起。 她猛然轉頭，就見艾莉西亞・羅斯柴爾德一身優雅校服、步伐緩慢地走來。 和以往不同，她手上沒有抱著書，也沒有攜帶優雅笑容。 ──只有一對紅寶石眼眸，靜靜地注視著遠處長椅上的情景。 「早上好，艾莉西亞學姊……」米菈試圖打招呼，聲音卻細如蚊鳴。 「早啊，小米菈。真君今天的早晨看起來……過得很不錯呢。」 艾莉西亞微笑著，語氣輕柔，但那抹笑意卻讓人背脊發寒。 她視線仍未移開，像是要將莉涅雅每一個動作都烙印進腦中。 「……是啊。」米菈小聲附和，卻覺得胃裡翻騰起微妙的不甘與不安。 下一秒，艾莉西亞突然轉身看向她。 「米菈。」 「欸？在、在！」 「你知道夢遊的人……會重複做某個夢，直到他從中醒來嗎？」她輕聲說。 米菈愣住：「咦……？」 艾莉西亞笑了，語調輕柔：「我只是覺得，若有人一直在夢裡繞圈圈，或許……也該被叫醒了。」 說完，她邁步離去，裙擺劃出優雅的弧線，卻彷彿留下了一道冰霜。 ──學院庭園深處，傍晚時分。 風，輕輕拂過樹梢，吹動長椅前的花草。金色夕陽照映下，一切像被塗上柔和濾鏡。 我坐在長椅上，試著讓腦子清醒點。 莉涅雅・艾斯特靜靜坐在我身旁，手裡的茶還冒著淡淡白霧。 她看著我，眼神柔得像在哄受傷的幼獸。 「真君……如果我說，我不想只是朋友呢？」 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我沒立刻回話，只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支……早就不再使用的舊筆。那是傑洛托人轉交給我的東西，連同那張由傑洛寫著的字條。 ──胸口某個地方一抽一抽地疼。 「……我知道。」我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疲憊，「但我現在不是個能談這種事的人。」 她沒生氣，只笑了笑，將手輕輕搭在我手背上。 「那就不用想太遠，只是……讓我待在你身邊，好嗎？」 她試圖靠得更近，語氣幾乎帶著哀求：「就算……只是暫時的替代也好，我不介意。」 我心中警鈴大作，正想拉開一點距離，卻在下一秒聽見腳步聲從轉角急促傳來。 ──啪嗒。 便當盒掉落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一響。 米菈站在那裡，眼眶泛紅，像是憋了整整一場哭。 「學……學長……」她聲音發顫，「你連我也要……一起玩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皺眉，站起身，「米菈，冷靜點，我沒有──」 「那你解釋啊！」她打斷我，眼淚終於滑落，「你昨天還摸我的頭說我最乖……今天又讓學姊牽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莉涅雅默然起身，語氣依然溫和，卻明顯退後一步： 「真君，這裡……不太適合繼續談話了。」 「……嗯。」 我揉著太陽穴，情緒混亂得像快要失控。 而下一刻，我感覺到某種熟悉的視線。 ──艾莉西亞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雙手抱胸，安靜地觀察著這場鬧劇。 她唇角彎著，像在看一場早已預演過的戲。 「原來如此……」她喃喃，聲音像黑夜裡最溫柔的毒，「果然，當你太溫柔，就會讓很多人誤以為自己是特別的那一個。」 我的背脊發涼。 ──學院這個地方，比我想像中……更像一座牢籠。 ---──隔天午後，學院東側藥草庭園。 茶席鋪設於花架下，香草與玫瑰花香隨風繚繞，陽光透過藤蔓斑駁灑下，形成柔和的光斑。 莉涅雅・艾斯特今天穿得格外端莊。淺藍色的長裙繡有銀白花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光澤，她動作優雅地替我斟茶，彷彿這裡不是學院，而是哪個貴族宅邸的花園。 「今天的花草茶，是我親自調的，能安神……也能讓人安心。」 我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杯中浮動的花瓣──是我不太熟悉的藥草。 ──這種場面讓我有些警覺。 然而不等我出口拒絕，兩道熟悉的氣息已打破寧靜。 「茶會這麼熱鬧，怎麼可能不邀我？」 艾莉西亞優雅地走來，手中提著金邊茶盒，像是早就知道我們在這裡。 「還有我！我也有帶點心！」 米菈緊跟著出現，臉紅紅地舉著一小盒自製餅乾，一副「我也要有參與感」的模樣。 ──午後茶會，變成四人對坐的局面。 我喝了口茶，默默想著： ……這氣氛，有夠難喝。 不出意料，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莉涅雅。 「真君。」她放下茶杯，語氣溫婉卻無比堅定。 「我喜歡你。」 空氣一瞬凝結。 她垂下眼，語氣仍輕柔：「我不奢求什麼，只是……如果你需要一個，會永遠站在你身邊的人，我可以。」 我皺了下眉，剛想開口打斷，艾莉西亞已笑著接話： 「好誠懇的告白呢。只是在這種場面說出來……不會讓其他人難堪嗎？」 語氣像是玩笑，但她眼裡的光一點都不好笑。 莉涅雅並不閃躲，只是淡淡道： 「如果是我，不會因為其他人也喜歡真君而心煩……因為我相信，只要我能留在他心裡一個角落，就足夠了。」 她轉頭看向艾莉西亞，眼神清澈： 「妳呢？可以接受這樣的喜歡嗎？」 艾莉西亞的笑容停頓了一下，隨後輕輕放下茶杯，「咔噠」一聲極輕，卻像切斷某種界線。 「……我可以接受他與其他人在一起。」她語調柔得像在訴情話，「但──他心中第一個……只能是我。」 她看著莉涅雅，眼神淡淡，卻像刀子掠過肌膚。 「就算他崩潰、扭曲、變得不再是人……我也會陪到最後。其他人可以嗎？」 米菈咬著唇，終於憋不住： 「那我呢？我也喜歡學長……我可能不像你們溫柔、厲害……但我只要想到他選了別人，我就……就好像快要死掉一樣……」 我靠在椅背上，聽著她們的話語像針一樣往我腦子裡扎。 ──真吵。 她們說的每句話都在打擾我。 我不是沒感覺。但更多的，是煩躁、壓力、和──疲倦。 「……妳們要吵就吵，別扯到我。」 我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今天吃了什麼。 三人全都一愣。 我掃了她們一眼，聲音冷下來：「妳們要爭誰是第一，我不管。但我不是妳們誰的所有物，也沒答應誰什麼。要鬧，找別的地方去。」 莉涅雅垂下視線，輕聲呢喃：「……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 艾莉西亞微微一笑，像是確認了什麼：「嗯，真君的反應……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呢。」 米菈紅著眼，卻不敢再哭出聲。 我看著她們三人，忽然覺得這場「喜歡」，根本不是溫暖的事。 ──反而像一場審判。 而我，是她們準備共同瓜分的獵物。 ** ──落日漸沉，三道剪影在餘暉中逐漸拉長。 庭園的午後茶席，表面優雅，實則──殺機四伏。 ─夜晚，宿舍陽台。 桐谷真坐在欄杆邊緣，指尖捏著那支舊筆，筆尖輕輕敲打膝蓋，沒有節奏，只是反射動作。 他剛剛再度拆開一張折痕凌亂、字跡乾淨的紙條。 > 「你以前說過寫字是你冷靜下來的方式。 我撿回來了你那支筆，應該還能用。」 > 「別再亂想了。 等你想說話，我在原地。」 ——J. 真沒有立刻反應。他只是盯著那個「J」看了很久，像是要從這一個字母裡，讀出那個人此刻在哪裡、在想什麼、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失眠。 然後，他才低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不像在嘲笑別人，倒像是終於讓自己從瘋狂裡脫身的吐息。 「……還是一樣討厭。」 他喃喃地說著，把筆握得更緊，像怕它再一次從他掌心滑掉。 他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快撐不住了。 也知道身邊那三道影子一個比一個可怕，每一次「靠近」都像往他心上綁一根繩子。 艾莉西亞抱得太緊，連呼吸都像是被她定義的； 莉涅雅溫柔得太假，假到真已經分不清她到底是誰； 米菈呢……他不忍心，卻也明白，再這樣下去，她可能會先哭死給他看。 如果沒有這封信—— 沒有這個熟悉得不能再熟的、他唯一能在亂局裡確定「不會背叛」的筆跡， 他也許早就要爆了。 傑洛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逼，什麼也沒要求。 他只是，把「原地」這兩個字寫了下來。 彷彿在告訴他：我不會進來，也不會拉你走，但你想逃的話，我在這裡。 那不是拯救。 那是——唯一允許他選擇的、真正的自由。 真垂下眼眸，把筆重新放入手帳夾套裡，合上，貼在胸口。 風從陽台縫隙灌入，他卻沒有覺得冷。 因為他終於發現，在這場逼近崩潰的長夢裡，自己還留著一點餘地—— 是那個人，幫他守住的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