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理一理頭緒了。
首先，昭凌劍術的確強悍至極。他揮劍時迅捷無匹，只憑一把木劍便可斬斷狐妖的指骨。但他一直在隱藏實力，為什麼呢？其次，他體內確實存在第二人格。那人格兇狠而危險，更符合天界預言裡那個「嗜血暴虐」的魔尊形象。
姜璎回憶起昭凌眼中翻湧的血色，以及他周身突然暴漲的煞氣。那絕非普通入魔，更像是某種被封印的力量在覺醒。
「不行，那個人格會毀了他。」姜璎無意識地咬住下唇。昭凌那雙時而溫柔時而暴戾的眼睛在她眼前交替閃現，讓她胸口發悶。
最令人在意的是昭凌的弱點。
姜璎摸著自己已經癒合的腹部，對比昭凌被七八根地刺貫穿仍能戰鬥的表現——他的肉體強度簡直非人。
但與之相對的，是那脆弱得不可思議的精神防禦。
但她並不想把這個發現傳達給天界。
「三次清心訣。」姜璎數著昨夜干預的次數。
每一次昭凌都沉淪得極深，若非她及時出手，恐怕早已被狐妖的魅術控制。
精神的脆弱，到底是受第二人格的影響，還是源自童年創傷？抑或還有別的原因？
她無奈地甩了甩頭，翻身下床，簡單梳洗一番，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正要把弄髒的被褥拿去洗，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姜姑娘醒了？」周嬤嬤端著食盤過來，上面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和那熟悉的苦藥，「睡了整整一天，快些用膳吧。」
姜璎乖巧地喝下藥粥，被苦得直皺眉。周嬤嬤笑著遞來一碟桂花糕：「公子特意囑咐準備的，說您怕苦。」
桂花糕的甜香在口中化開，姜璎卻怔住了。那個在生死關頭仍記得她喜好的昭凌，與昨夜那個危險的存在，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晨光透過雕花窗櫺斜斜地灑進來，姜璎指尖輕叩桌面，狀似隨意地問道：「公子人呢？」
周嬤嬤頭也不抬地收拾著藥碗：「早上換了身衣裳就出門了，說是去醉月閣看看情況……這些被褥交給我吧。」
說完便抱著被褥退了出去，房門「吱呀」一聲輕響。
姜璎捏著桂花糕的手指微微一頓。
醉月閣？昨夜才在那裡經歷一場惡戰，今日又去？莫不是還惦記著那個叫玉簟秋的姑娘？
她突然覺得口中甜膩的桂花糕有些發苦。
這人當真是鐵打的身子不成？激戰整夜，傷勢初癒，竟然不睡覺，還有精力往外跑。果然不是尋常人的體魄。
正想著，房門突然「砰」地一聲被撞開。一個身著靛青色錦袍的年輕男子風風火火闖了進來，衣襟半敞，腰間玉佩叮噹作響，活像隻撒歡的獵犬。
「昭凌！小爺我回來啦！」
這聲吆喝來得突然，姜璎一口桂花糕噎在喉間，嗆得連連咳嗽。
來人卻渾然不覺，在屋裡轉著圈找人：「躲哪兒去了？書櫃後頭？床底下？」
姜璎眸光一凜，身形已如驚鴻般退至牆角。手指探入袖中，九宮算盤入手冰涼。她這才將來人看個真切——
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劍眉星目，偏生笑得沒個正形。
一襲華服穿得亂七八糟，衣擺上還沾著泥點子。
最惹眼的是背後那把長劍，劍鞘上纏著幾根褪色的紅繩，倒像是隨手繫上的吉祥結。
「公子何人？」姜璎聲音冷若冰霜。
指尖在算盤上輕輕一撥，懸浮螢幕上頓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代碼，雷咒已然蓄勢待發。
那青年這才注意到屋裡還有人，先是一愣，繼而笑嘻嘻地往前湊了兩步。
見姜璎眼神愈發凌厲，又識趣地退了回去，擺手道：「失禮失禮！方才沒瞧見姑娘在這兒。」
他眼睛滴溜溜一轉，突然撫掌笑道：
「我知道了！你定是昭凌那個通房丫鬟！果然生得標緻，難怪他折騰得驚動了郎中……」
姜璎額角青筋一跳。這人說話怎的如此不著調？
青年突然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在下蕭承軒，昭凌的至交好友。」說著規規矩矩行了一禮，「你可是姜璎姑娘？」
姜璎眸光微動：「你如何知曉？」
「這一路上可都傳遍啦！」蕭承軒眉飛色舞地比劃著，「說昭家公子得了個天仙似的通房，不僅貌美，還會仙法呢！」
姜璎指尖猛地收緊，算盤珠發出「喀」的輕響。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案上燈燭忽明忽暗。
兩人對視片刻，蕭承軒忽然「噗嗤」一笑，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又回來了：「開個玩笑罷了，姜姑娘別往心裡去。」
姜璎緩緩鬆開算盤，唇角勾起一抹淺笑：「蕭公子說笑了。看公子風塵僕僕，想必是遠道而來。不如先用些茶點？」
蕭承軒眼睛一亮，正要答話，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只見昭凌一襲墨色長衫立在廊下，蒼白的臉色被暮色鍍上一層暖光，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你又是飛簷走壁進來的？」昭凌聲音沙啞，但嘴角依然掛著笑意，「什麼時候才能正常從正門進來？」
「走正門？」蕭承軒隨手將長劍往桌上一擱，劍鞘上纏著的褪色吉祥結晃了晃，「你們家那古板老頭子，光是通報就得耗上半個時辰……」
「師傅身體可還好？」昭凌拉開凳子坐下，聲音低了幾分。
蕭承軒抓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老樣子。看著搖搖欲墜，偏偏又死不了。」
「師傅？」姜璎詫異地看向昭凌，卻見他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
「本想接師傅回城將養，找個好郎中仔細診治，」昭凌輕嘆，「可他就是離不開那座荒山。」
蕭承軒嚥下糕點，難得正經道：「師傅親自撫養你多年，從四書五經到劍術身法無一不傾囊相授。你對他的感情，自然比旁人要深。」
他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恐怕比對你家老頭子還要親近些——他到今日也不知道你會劍術吧？」
聽他提起昭懷淵這個對自己不聞不問的父親，昭凌眼神冷了一瞬。
姜璎聽得滿頭霧水，忍不住抬手打斷：「等等，我有點亂了。你有個劍術師傅？還撫養過你？老爺不知道你會劍術？為什麼？」
蕭承軒頓時來了興致，轉頭正準備滔滔不絕：「這些啊，都跟昭凌小時候那次偷跑出府，與外面的孩子玩鬧有關……」
「蕭承軒！」昭凌突然出聲，語氣罕見的嚴厲。燭火劇烈搖晃，險些熄滅。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姜璎狐疑地打量著二人。
又是兒時的事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昭凌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聲音有些發緊：「姜璎，去請周嬤嬤沏壺新茶。」
姜璎心底了然，昭凌定有什麼不想讓她知道的秘密，但還是聽話地起身出去了。
關門時，姜璎隱約聽見蕭承軒低低地說：「你打算瞞她到什麼時候？」
回答她的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和愈發急促的風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