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那棵百年老榕,虬枝戟天,如焦墨皴擦,不知何年何月便悄然盤踞於此。冬風嘶吼之時,枯枝如鐵劃,敲打著四鄰屋頂,竟如蕭索的鼓點。都市人步履匆匆,目光如織穿梭於霓虹燈海,哪得閒暇留意這老邁之物?人們只當它是一團被歲月揉皺的混沌陰影,在城市的脈動縫隙間苟延着殘喘。
一場風雨之後,老榕枝斷葉落,狼籍滿地,顯出幾分破敗潦倒之相。路過的媽媽們紛紛皺緊眉頭:「這樹既老朽又礙事,早該砍掉。」孩童們則凝望斷枝缺口處滲出的清亮汁液,彷彿在聆聽樹心無聲的歎息。我駐足其旁,遽然想起《淮南子》所言:「萬物固以自然」,草木榮枯,原是無悲無喜,無求無欲的。人卻偏執地將「榮」捧為金玉,視「枯」為塵土,以己之悲歡度量天地的呼吸。我憶起舊居樓下茶餐廳老闆,前幾年生意鼎沸,春風得意。不料經濟風波驟起,他如遭霜打,愁雲慘霧,竟有蹈海輕生之意。後來於山中小廟偶遇一位枯坐的老道,道人捻鬚微笑:「君不見山花乎?其榮也灼灼,其枯也默默,明年又似曾相識也。」老闆恍然若有所悟,歸去後盤下小店,專做樸素素食,生意竟如枯木逢春,重新抽枝長葉。枯榮流轉之間,原來沉潛的生機已在暗處悄然萌動。
老榕樹旁常有一位白髮老者徘徊,將亡妻的骨灰輕輕播撒於盤虬的樹根之間。從此他日日來此,枯瘦的手掌一遍遍摩挲那粗糙樹皮,如同撫摸愛人蒼老的容顏。某日驟雨傾盆,他竟撐傘立於樹下,雨水順着他溝壑般的面頰與樹皮一同蜿蜒而下。這枯樹殘軀,便成了他荒涼心田中唯一葱蘢的綠洲。他喃喃自語:「她已化作泥土滋養此樹,樹綠一天,她便活在我眼中一日。」枯未必滅,榮亦非長久;榮枯相續,恰是生命在沉默裏流轉的證明。
春回時節,古榕虬枝之上忽有茸綠初胎,似嬰兒拳握,柔弱中藏着難以逼視的生氣。枯枝斷口旁竟悄然裂開一個小小樹洞,彷彿大地睜開的一隻深邃眼眸,靜觀眾生。原來所謂枯槁,不過是生命在休整,在蓄勢,在默默醞釀下一場的生機勃發。
世人如螻蟻競逐於浮世「榮」之華光,卻對「枯」避之如穢物。老子早已言明「反者道之動」,榮枯相生相替,如晝夜交替不息。樹洞的隱喻正似《莊子》所謂「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榮枯並非終點,而是生命循環的符號。
那棵老榕,今日依然靜立。榮枯交替,不過如雲卷雲舒,本無悲喜;榮時不必驕矜自炫,枯時亦無須戚戚自傷。樹洞如眼,默默凝視着樹下人潮洶湧:有人在「榮」的峰巔醉舞,有人在「枯」的谷底掙扎。殊不知榮枯本為同根生,道法自然,榮枯一體,不過是生命在天地大化中吐納呼吸的姿態。
樹洞深邃,看盡人間榮枯悲喜,卻始終沉默無言。洞如玄牝,恰是天地吐納生息之呼吸孔竅——那其中孕育的,正是枯盡榮來、生息無盡的大道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