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冷尋思著該挑哪家的糕點給花枝時,一抹不尋常的身影,在人群的邊緣,悄然落入了她的眼底。
那是一個穿著阮府雜役服飾的男子,平日裡在府內並不常見,少數幾次見到,也多是在戶曹司的文書往來中。此刻,他正以一種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帶著一絲刻意掩飾的急切,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衣著雖然是阮府雜役的款式,但布料似乎比尋常雜役的更粗糙些,邊角也有些磨損,不像府內養尊處優的家生子。
更讓阿冷在意的是,他的動作帶著一絲僵硬,不時地回頭張望,眼神在阮琬的軟轎方向和人群深處之間來回逡巡,像是在等待什麼指令,又像在確認是否被追蹤。
阿冷的視線追隨著他,看著他在人潮的掩護下,不著痕跡地脫離了阮府出遊的隊伍。
他沒有走向市集更熱鬧的深處,反而朝著城南方向,一個逐漸人跡稀少的巷口鑽去,步伐雖看似尋常,卻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急切。
她意識到,那名雜役的行動顯然不對勁。
阮府出遊,隊伍雖然不張揚,但也有嚴格的紀律,絕不允許隨意脫隊。
況且,那雜役去的方向,並非市集中心,而是城南那片人跡稀少的巷弄,這讓她想起之前老乞丐所指點的「暗流」。
阿冷迅速做出了判斷。
她不能直接告訴雲雀,以免引起她恐慌,也無法驚動護衛隊,以免打草驚蛇。她必須自己去確認。
「雲雀。」阿冷壓低了聲音,語氣比往常多了一絲急促,但眼神仍保持著她一貫的清冷與堅定。
「我剛才看到前頭有家鋪子賣的桂花糕,花枝上次念叨許久了。我去替她買些,很快就回來。」她說著,將手中準備買零嘴的零散月銀塞到雲雀手中。
「你替我跟著小姐和嬤嬤,若她們問起,便說我去了那邊買些吃食,莫要讓她們擔心。」
雲雀那雙靈動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幾圈,她沒有多問,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阿冷姐,你快去快回,這裡有我呢!」
得到雲雀的掩護,阿冷不再猶豫。
她將身形壓得更低,引導身體順著人流的縫隙穿梭。
她腳尖一掠,輕躍過攤腳與麻布袋之間的縫隙,一點不沾聲息,宛若風中之影。
她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這樣悄然無息地追隨著那名雜役的身影。
那雜役的速度很快,但阿冷更快。
就像一個無形的影子,緊貼著對方身後數丈的距離,不遠不近,卻始終將對方鎖定在視線之內。
她的目光銳利如鷹,觀察著雜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絲情緒變化。
她看見他鑽進一條又一條的巷弄,越來越偏僻,周圍的喧囂聲也漸行漸遠,最終,雜役的身影,在一處破敗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那是城南一處被荒廢已久的舊宅,牆垣傾頹,雜草叢生,瓦片上布滿青苔。
她的目光掃過廢屋前遠處那口半朽的爛井,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那份景象,竟是如此眼熟。
她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小小的身影,以及自己當時伸出手,將其救起的一幕。
那小女孩,不知道現在過得好不好?
這個念頭在她心頭一閃而過,但又隨即被她迅速收斂,此刻並非思及個人感觸之時。
阿冷迅速收斂了思緒,將所有注意力拉回眼前,並如同鬼魅般,輕巧地繞到廢屋的側牆,找到一處被荒草和枯藤掩蓋的豁口。
這裡距離屋內較近,且能有效隱蔽她的身形。
她將身子緊貼牆壁,像一塊融入陰影的石塊,呼吸微不可聞。
她開始整理自己的感官,將意識從視覺、嗅覺中抽離,全部灌注到聽覺上。
她放空雜念,讓耳朵像一張無形的網,試圖捕捉廢屋內傳出的每一絲微弱聲響。
她能聽到屋內老鼠窸窣的爬動,風吹過破窗發出的嗚咽,以及遠方市集傳來的模糊人聲。
她耐心地過濾著這些雜音,尋找著屬於「人」的動靜。
隔著厚重的牆壁和塵封的歲月,屋內的聲音被極大地削弱。
她隱約能聽到幾道粗重的男聲,低沉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紗。
她集中精神,試圖從那模糊的聲波中分辨出語氣,辨識出情緒。
她聽見斷斷續續的低語,夾雜著金屬碰撞的微響,以及一種陰沉的、帶有惡意的氣息。
她努力地捕捉著,終於,在某個聲音稍顯拔高的間隙,有幾個模糊的字眼,如同碎片般鑽入了她的耳中——
「……趁夜……」
「……擄人……」
阿冷的瞳孔猛地一縮,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
她在心頭迅速盤算。
她還不熟悉這種隔牆竊聽的技巧,距離和障礙讓她無法獲得更清晰的情報。
她深知,此刻不宜輕舉妄動,直接闖入只會打草驚蛇,反而可能讓對方狗急跳牆,或者徹底潛藏。
她身形一動,輕巧地從藏身處滑出,迅速沒入巷弄的陰影中。
她沒有原路返回市集,而是選擇了更為僻靜的小徑,以最快的速度朝阮琬隊伍所在的方向趕去。
她的腳步飛快,但依然輕盈得幾乎聽不見聲響,腦海中不斷閃爍著「趁夜」、「擄人」的字眼,一顆心高高懸起。
當她重新接近市集喧囂時,刻意放緩了腳步,調整呼吸,讓自己的神情恢復到原來的平靜。
她快速地掃了一眼周圍,目光鎖定了一家賣著糖葫蘆的攤位。
她記得花枝喜歡甜食,便順手買了一串,又買了幾塊酥餅。
當她回到阮琬的隊伍旁時,阮琬的轎子正準備轉往另一條街。
雲雀一眼便看到了她,立刻鬆了口氣,小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焦急:
「阿冷姐!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走丟了呢!」她嗔怪地說道。
阿冷將手中的糖葫蘆和酥餅遞給雲雀:
「喏,買來請妳的。還有些給花枝和小蠶留著。」
她語氣平靜,眼神中沒有一絲異常,彷彿真的只是去買了些吃食。
雲雀看著手中的零嘴,頓時喜笑顏開,所有的抱怨都煙消雲散:
「哇!妳真好!花枝她們肯定喜歡!」
她咬了一口糖葫蘆,含糊不清地問道:
「不過妳怎麼去了這麼久?我還在擔心妳。」
阿冷淡然回應:
「那家鋪子排隊的人多,繞了些路。耽擱了些時候。」
阮琬的轎子繼續前行,阿冷沉默地跟在隊伍中。
黃昏時分,阮琬的軟轎在府門前停下,阮府上下皆已回歸。
夕陽的餘暉將宅院染上最後一層暖意,緊接著,夜色如墨,緩緩籠罩了整座寧川府。
月懸高空,卻被層層疊疊的浮雲遮蔽,將大地推入一片深邃的黑暗。
蟲鳴漸歇,風聲也變得寂靜。
在阮府東側圍牆外,靠近後門的一處荒僻巷弄深處,四道身影如同融入夜幕的幽靈,悄然現身。
他們身穿不甚起眼的布袍,卻難掩骨子裡透出的精悍與狠戾。
其中三名男子,身著黑襟深藍的衣袍,腰間佩戴著一枚黑銅「酆」字腰牌 ,那是酆門的標記——
一個在大梁江湖中以「不問是非,只問多少銀子」著稱的傭殺組織 。
他們此刻的目光,冷酷而專業,如同在黑暗中尋覓獵物的毒蛇。
領頭的是一名身材精壯、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男子,正是酆門中負責此次「生意」的三座之一,綽號「斷尺」的狠角色。
他身旁一人手持漆黑鐵尺,尺身粗長,另一人則刀身緊貼褲縫,兩人皆氣息內斂,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與他們同行的第四人,便是近日在城南犯案的採花賊。
他容貌雖不醜陋,卻帶著一股油膩的淫邪之氣,眼神中流露出對獵物不加掩飾的貪婪與狂妄。
他輕蔑地看了一眼酆門的三人,顯然對這些只認錢的「俗人」不甚滿意,但他更在意的是今夜的「收穫」。
四人集合在一處被廢棄的殘垣後,壓低了聲音,重述著今夜的行動計劃,夜風將他們的低語送入昏暗的巷口,帶著令人膽寒的惡意。
「都聽清楚了。」斷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今夜由我們三人,在阮府外院製造動靜,吸引那裡的護院與家丁。」他指了指身邊的兩名同伴。
「糾纏住他們,鬧得越大越好,動靜最好能傳到內院。」
他轉頭看向採花賊,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
「你,趁亂潛入。目標,阮家那個嫡出的大姑娘。她院落位置,你應該清楚。」
採花賊陰邪一笑,舔了舔嘴唇:「自然清楚。這寧川府裡,哪個花兒開得最豔,我豈會不知?」
「擄走人後,發出暗號。收到信號,我們三人就會立刻鬧出更大的動靜,隨後迅速撤退。」斷尺繼續說道。
計畫已定,四道身影如同融入夜幕的幽靈,朝阮府東側圍牆外的一處僻靜角落潛去。
斷尺一揮手,酆門另外兩人瞬間發力。
只聽「噗嗤」一聲輕響,像是什麼堅韌之物被撕裂,一人已如鬼魅般翻越圍牆,而另一人則以刁鑽的角度,右拳猛地砸向牆下巡邏而至的兩名阮府護院。
拳風呼嘯,直取關節要害。
阮府護院雖訓練有素,但面對酆門這種浸淫殺戮的傭殺組織,一個照面便已陷入被動。
金屬交擊聲劃破夜空。
「鏘!」、「鏗!」
幾聲脆響後,緊接著是沉悶的肉體撞擊和痛苦的悶哼。
酆門殺手動作狠辣,招招致命,在短兵相接的同時,指尖輕彈,細如牛毛的暗器悄然灑出。
阮府護院猝不及防,很快便有數人倒地,呼吸急促,身體僵硬。
一陣銅鑼敲擊的聲響,呼喊聲迅速在府內蔓延,點亮了一盞盞被驚醒的燈火。
就在外院戰鬥爆發的同時,採花賊的身影已如泥鰍般,藉著夜色與混亂,輕巧地避開主力戰場,無聲無息地潛入內院。
他對阮府的佈局顯然瞭若指掌,徑直朝著阮琬的院落摸去。
他臉上帶著自信的邪笑,彷彿今夜的「收穫」已是囊中之物。
當他潛至阮琬院落的門前,正準備以慣用手法輕輕破開院門時,兩道纖細卻充滿警惕的身影,如同幽影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旁。
門扉微啟,兩道黑影如影縫中躍出的利刃,她們身著簡潔的深色束裝,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身姿修長而挺拔,眼神清澈而鋒利,是在此待命的兩名女影衛。
她們一左一右,將院門半掩在身後,如同兩柄藏於鞘中,卻隨時能出鞘的利劍。
採花賊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沒想到,這阮府竟會聘請到箴影司的人。
他原本計畫直接解決掉任何阻礙,但當他見到兩名女影衛玲瓏有致的身材
在他眼中,習武之人的氣息和女子的獨特氣質混雜,更能激起他內心那股變態的色心。
他貪婪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臉上的邪笑變得更加濃郁。
「哦?竟藏著這等美人兒……」他語氣輕佻,話語中透著一股對獵物的輕蔑與玩弄之意。
他決定先「戲弄」一番這兩朵剛綻放的花兒,再將她們一併帶走。
他的手腕輕輕一抖,一股無色無味的迷香已悄然無聲地瀰漫開來,無孔不入地鑽入女影衛的鼻息。
兩名女影衛並未說話,但她們眼中那份警惕與鋒芒卻更甚。
她們展開身法,身形靈活地在狹窄的院門口挪移,同時從袖中滑出精巧的暗器——幾柄短而鋒利的月牙刃,在夜色中閃爍著微光,招招直取採花賊的要害。
一陣閃轉騰挪,採花賊避開所有飛來的刀刃,衣袖一甩,竟將刀刃全數擊回。
兩名女影衛見狀,分別停下進攻的步伐,將刀刃擊落。
其中一名女影衛動作稍緩,立刻被一掌拍飛。
採花賊獰笑著,雙手虛握,像是在享受指尖那消逝的觸感。
女影衛一陣噁心,攻勢漸快,卻漸漸失了章法。
採花賊的功夫,確實比她們最初的估算要高出一截。
他邪異的掌法與身法,帶著一股難以捉摸的陰柔與狠毒,一時之間,兩名女影衛雖暫且游刃有餘,卻也無法迅速將他拿下,戰鬥陷入了僵持。
此刻,阮琬的臥房內。
外院激烈的打鬥聲,即便隔著層層院牆,也清晰地傳了進來。
阮琬在睡夢中被驚醒,她猛地從床上坐起。
她傾耳細聽,傳來刀劍相擊之聲與呼喊,心中瞬間明白——有賊人闖入了阮府。
她緊緊抓著胸口的衣襟,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睡在門外的雲雀被這突如其來的喧囂嚇得渾身發抖,她衝進房,張開雙手,用嬌小的身軀背對著阮琬,儘管她臉色煞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阮琬輕輕拍了拍雲雀的背,語氣柔和卻堅定:「雲雀,莫怕。府裡有護院在,母親也請了護衛,賊人不會進來的。我們等著外頭的戰鬥結束。」
她安慰著雲雀,也安慰著自己,耳朵卻緊繃著,聆聽著院外傳來的每一絲動靜。
院中的打鬥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急促。
兩名女影衛的身影在月色下閃爍,她們的身法極快,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格擋,都像是融入夜色的幽靈。
然而,採花賊的攻勢卻比她們想像中更為迅速。
他出手狠辣,掌風凌厲,帶著一股邪異的腥氣,每一次碰撞都讓女影衛的身形晃動。
漸漸地,女影衛的動作開始出現遲緩。
她們的動作似乎比前一刻慢了半拍,也帶著不易察覺的無力。
那道迷香,已在不知不覺間,透過呼吸,悄然侵蝕了她們的神智。
她們的視線開始模糊,腦袋也變得昏沉。
採花賊看著她們的變化,臉上的邪笑愈發肆意。
他不再留手,攻勢猛地加快,一個側身避過女影衛的月牙刃,反手一記重掌,狠狠拍擊在一人肩頭。
那女影衛悶哼一聲,踉蹌著倒退數步,最終軟倒在地,眼神渙散。
另一名女影衛見狀,強撐著疲憊的身軀上前營救,卻被採花賊反手一抓,輕易地扭住手腕,只聽「喀嚓」一聲,她手中的兵器應聲落地。
採花賊鬆開手,女影衛如同斷線的木偶般癱軟在地,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他輕蔑地看著兩名昏迷的女子,眼中淫邪之色盡顯,他勾了勾唇角,將她們如同廢物般丟到院門邊,眼底閃過一絲狠毒的念頭,決定待會兒一同帶走。
採花賊撣了撣衣袖,慢條斯理地往房中走去。
步履間不見半點急促,反倒像在賞玩什麼手中玩物。
他眼角的皺紋因笑意微斂,笑容中卻藏著令人作嘔的扭曲興奮。
他目光掃過房門,輕描淡寫地一腳將未關緊的木門推開。
門軸「呀呀」低鳴,如老者臨終時的呼吸。
這聲響,在死寂中顯得異常刺耳,也如同撕開了一層薄紗,將惡意徹底灌入內室。
屋內燈火未起,窗櫺微張,夜風帶著血與灰的氣味,竄入屋中每一道縫隙。
阮琬倚坐床側,手緊握被褥,唇色泛白,眼底是被逼出的鎮定。
雲雀伏在她前方,小小的身子擋在主子面前,雙膝緊貼地面,手指死死抓住地板,聲音細微但堅決。
採花賊的腳步聲緩緩逼近。
阮琬看著他那張充滿淫邪的臉,感到一陣徹骨的絕望。
她顫抖著伸出手,猛地從髮間抽出一支精巧的銀簪,冰涼的簪尖對準自己的頸脖,清亮的眸子中雖然充滿了恐懼,卻也燃燒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別過來!我寧可死,也絕不讓你辱我清白!」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有些顫抖,卻堅定得不容置疑。
採花賊的笑意更濃了。
他看著阮琬那份柔弱卻又堅韌的姿態,眼底閃過一絲變態的興奮。
這樣的美人兒,就是要先好好「逗弄」一番,才有趣味。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手臂猛地一抬,指尖輕彈,一道寒光一閃而逝。
一聲輕響,簪子從阮琬手中脫落,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地上滾了幾圈,最終在床邊的黑暗中消失。
阮琬的身體僵在原地,她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心中最後的防線徹底崩潰,淚水模糊了視線,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她緩緩閉上眼。
就在此刻——
砰!
房門猛然爆開,一道纖瘦的身影疾掠而入,撞破木扉的聲音如驟雷劈下,震懾四方。
那身影的目光直視眼前男子,冷靜得彷彿不屬於此世。
她手中緊握著兩柄木劍,一長一短,簡陋卻充滿了力量,其周身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意志,直指房間中央的採花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