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不規則的金屬敲擊聲,劃破深夜的寧靜。她自淺夢之中徹底警醒,一側頭,枕邊微弱的螢光線條,指向一點三十五分。
鑰匙旋開了鎖,半生鏽的鐵門咿呀一聲開了又關上,空氣中頓時生出一種噁臭。房外亮了起來。這個時候,她往往不敢關上房門,以至於半睡半醒之間,常常不能分辨這次的怪味道,是隔著客廳、房廊,被落地窗外的夜風吹拂進來,還是旁邊枕被上久洗不去的宿味。
拖沓的步伐移近,她在心中默禱:「繼續走,繼續走,拜託別停下來⋯⋯」
小琪剛升上四年級,雖然仍沒有反抗的力量,卻也已經不是兩三年前挨揍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雖然不知道自己哪裏不乖仍拼命說對不起的小毛頭了。來找她說話時,小琪甚至不再依偎在她身後,而是有意地擋在他們兩人之間;望著男人側影的眼神,偶爾隱藏著一絲生澀的憤怒。然而這畢竟免除不了三天兩頭被醉鬼爸爸從床上拖起來海扁的處境,小琪愈是尖叫哭喊,落在身上的巴掌拳頭就愈多愈重。為了保護小琪,她嘗試過各種方法,衝上前去奮力扭打、分房去陪小琪睡、放假日盡可能將他往補習班或同學家送⋯⋯。數不清次數的叫囂、破門、暴力相向之後,就在幾個月前,小琪在書房複習功課,她在男人房裡疊衣服疊到睡著;醒來時,發現醉醺醺的他,竟安安靜靜地睡在身旁,當晚沒有任何吵鬧。自此以後,她決定讓小琪獨住一間,自己每晚回到男人的床上,開著房門等待。
小琪被當成出氣筒的次數少了許多,儘管不是不再。
也許是誰聽見了她的禱告,這回步伐果然沒在小琪房前停留,一個巨大的黑影籠罩住房門,不時吐著濁重的氣息,像是隨時要吞噬了自己,又像是在努力為五臟清出空間,才勉強存放得了一點新鮮空氣。
她不敢稍動。黑影忽然晃了幾下,瞬間崩縮成一塊沈重的軀體,仆在她的身邊,口中呢喃著不知什麼。混濁自身後呼上她的髮絲,這次她聞得仔細。酒氣。菸臭。檳榔味。幾絲細微到大概只剩下她能覺察的男性賀爾蒙。
以及,一股女性香水味。
一隻粗厚的手掌從她臂下伸了過來,揉搓起她的乳房。她再也忍不住淚水,卻終究忍住了浮到喉頭的那一句問話。
「我第一會就幫你標起來的會錢⋯⋯你拿去這樣用?」
這是她的真命天子。
不僅僅是當年自己的一廂情願。連大師也這麼說。事實上,是因為當時大師這麼說了,自己才更堅信了的。
當年卯起來追求自己到終點線前的,有一個老師、一個設計師、還有他。爸媽叨念這是連想都不用想的送分題,就算不要老師也該選設計師,穩定,不費心。可是爸媽忘了她還年輕,根本不急著穩定,不確切的當下象徵著充滿可能性的未來,這是死薪水的老師和工作到死的設計師給不出來的。當時她最愛的男人,常常牽著她的手,描繪著兩人的藍圖。
「三年之內我會有自己的團隊,五年之後跳出來成立自己的公司,十年之內,台灣北、中、南都會有我的分店。這一行有很多商機,只要努力一定沒問題的。」男人一邊說著,一邊輕撫她的髮梢。「那時妳就別上班,幫我管好這個家就行了。」
她沈浸在男人的藍圖與幸福之中,想著縱使大環境不好,十年延長成二十年也沒有關係,那依然是指日可待的將來。即使,她壓根兒聽不懂男人究竟在做什麼樣的工作。在爸媽和親友們眼中的浮誇,於她是瀟灑。
十年過去了。男人也的確跳離原本的公司,成立了自己的。但沒看見過團隊,更不用說分公司。男人總是晚出晚歸,該上班的時間他還在呼呼大睡,該回家的時間他又在外面工作應酬。家裡存款即將告罄之際,她曾自告奮勇願意去工作貼補家用,換來的是男人幾頓臭罵。
「女人出去工作什麼?要害我被同行看不起麼?」
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細思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卻依然不解。都什麼年代了?
男人拿回家的鈔票愈來愈薄,脾氣也愈來愈暴躁,但該吃的菸酒、該嚼的檳榔一點兒也沒少。從小琪開始上學那天起,開銷暴增將近一倍,壓力鍋隨之炸裂。男人對她的攻擊從言語變成了拳腳,房子也從家也變成了他的旅館。
男人的手停了下來,滯塞的呼吸聲逐漸轉成鼾聲。她又等了很久,很輕、很輕地將他的手掌移開,坐起身來。
後來她常常回想著大師說過的話,反覆咀嚼。
「老師,能不能請您幫我看看,這三個男生哪一個是比較適合我的對象?」
和藹的老先生仔細端詳寫著她和三個人的生辰八字的紙片,左手五指不住屈伸,還不時在紙上畫幾個她看不懂的符號。她與老師、設計師的八字,老先生媒合得特別久,但才看了兩眼男人的姓名生辰,就放下筆呵呵而笑。
「不用算啦。如果妳想問妳的真命天子,那就是他了。」
她芳心竊喜,但仍想問個究竟。「怎麼說呢?」
「還能怎麼說?這就是緣分呀。跟這個人,」老先生指了指男人的名字,「妳婚才能結得甘願,後半輩子才會有更多體會。」
甘願我知道。「體會?什麼樣的體會?」
「什麼都解釋得太清楚,就不叫做人生了,呵呵。嗯,至於這兩位呢,要選也可以,課題不同。只是選擇第三個,妳的生命會比較⋯⋯」
老先生說這句話時,眼中一閃即逝的犀利光芒,她從此無法忘懷。
「⋯⋯多采多姿一些。」
這麼多年以後,她總算懂了。
甘願。體會。多采多姿。原來是這個意思。
真命天子,原來是這個意思。
大師並沒有說錯,只不過,完全不是她原本以為的那個樣子。
她轉過頭,望著男人熟睡的臉龐,這是一天之中她唯一願意正眼瞧他的時刻,也是她唯一的寧靜。在不知道多久之前,每每這般望著他時,仍會浮現曾經甜蜜喜悅的種種,在腦海中慢動作反覆放映;如今連這份麻痺都幾乎徹底消失。
她長長地吁了口氣,躺回床上,背對著她的真命天子。睡吧,明天還有明天的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