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有成人內容即將進入的頁面,可能含暴力、血腥、色情等敏感內容
即可儲存個人設定

真命天子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一陣不規則的金屬敲擊聲,劃破深夜的寧靜。她自淺夢之中徹底警醒,一側頭,枕邊微弱的螢光線條,指向一點三十五分。

  鑰匙旋開了鎖,半生鏽的鐵門咿呀一聲開了又關上,空氣中頓時生出一種噁臭。房外亮了起來。這個時候,她往往不敢關上房門,以至於半睡半醒之間,常常不能分辨這次的怪味道,是隔著客廳、房廊,被落地窗外的夜風吹拂進來,還是旁邊枕被上久洗不去的宿味。

  拖沓的步伐移近,她在心中默禱:「繼續走,繼續走,拜託別停下來⋯⋯」

  小琪剛升上四年級,雖然仍沒有反抗的力量,卻也已經不是兩三年前挨揍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雖然不知道自己哪裏不乖仍拼命說對不起的小毛頭了。來找她說話時,小琪甚至不再依偎在她身後,而是有意地擋在他們兩人之間;望著男人側影的眼神,偶爾隱藏著一絲生澀的憤怒。然而這畢竟免除不了三天兩頭被醉鬼爸爸從床上拖起來海扁的處境,小琪愈是尖叫哭喊,落在身上的巴掌拳頭就愈多愈重。為了保護小琪,她嘗試過各種方法,衝上前去奮力扭打、分房去陪小琪睡、放假日盡可能將他往補習班或同學家送⋯⋯。數不清次數的叫囂、破門、暴力相向之後,就在幾個月前,小琪在書房複習功課,她在男人房裡疊衣服疊到睡著;醒來時,發現醉醺醺的他,竟安安靜靜地睡在身旁,當晚沒有任何吵鬧。自此以後,她決定讓小琪獨住一間,自己每晚回到男人的床上,開著房門等待。

  小琪被當成出氣筒的次數少了許多,儘管不是不再。

  也許是誰聽見了她的禱告,這回步伐果然沒在小琪房前停留,一個巨大的黑影籠罩住房門,不時吐著濁重的氣息,像是隨時要吞噬了自己,又像是在努力為五臟清出空間,才勉強存放得了一點新鮮空氣。

  她不敢稍動。黑影忽然晃了幾下,瞬間崩縮成一塊沈重的軀體,仆在她的身邊,口中呢喃著不知什麼。混濁自身後呼上她的髮絲,這次她聞得仔細。酒氣。菸臭。檳榔味。幾絲細微到大概只剩下她能覺察的男性賀爾蒙。

  以及,一股女性香水味。

  一隻粗厚的手掌從她臂下伸了過來,揉搓起她的乳房。她再也忍不住淚水,卻終究忍住了浮到喉頭的那一句問話。

  「我第一會就幫你標起來的會錢⋯⋯你拿去這樣用?」

  這是她的真命天子。

  不僅僅是當年自己的一廂情願。連大師也這麼說。事實上,是因為當時大師這麼說了,自己才更堅信了的。

  當年卯起來追求自己到終點線前的,有一個老師、一個設計師、還有他。爸媽叨念這是連想都不用想的送分題,就算不要老師也該選設計師,穩定,不費心。可是爸媽忘了她還年輕,根本不急著穩定,不確切的當下象徵著充滿可能性的未來,這是死薪水的老師和工作到死的設計師給不出來的。當時她最愛的男人,常常牽著她的手,描繪著兩人的藍圖。

  「三年之內我會有自己的團隊,五年之後跳出來成立自己的公司,十年之內,台灣北、中、南都會有我的分店。這一行有很多商機,只要努力一定沒問題的。」男人一邊說著,一邊輕撫她的髮梢。「那時妳就別上班,幫我管好這個家就行了。」

  她沈浸在男人的藍圖與幸福之中,想著縱使大環境不好,十年延長成二十年也沒有關係,那依然是指日可待的將來。即使,她壓根兒聽不懂男人究竟在做什麼樣的工作。在爸媽和親友們眼中的浮誇,於她是瀟灑。

  十年過去了。男人也的確跳離原本的公司,成立了自己的。但沒看見過團隊,更不用說分公司。男人總是晚出晚歸,該上班的時間他還在呼呼大睡,該回家的時間他又在外面工作應酬。家裡存款即將告罄之際,她曾自告奮勇願意去工作貼補家用,換來的是男人幾頓臭罵。

  「女人出去工作什麼?要害我被同行看不起麼?」

  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細思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卻依然不解。都什麼年代了?

  男人拿回家的鈔票愈來愈薄,脾氣也愈來愈暴躁,但該吃的菸酒、該嚼的檳榔一點兒也沒少。從小琪開始上學那天起,開銷暴增將近一倍,壓力鍋隨之炸裂。男人對她的攻擊從言語變成了拳腳,房子也從家也變成了他的旅館。

  男人的手停了下來,滯塞的呼吸聲逐漸轉成鼾聲。她又等了很久,很輕、很輕地將他的手掌移開,坐起身來。

  後來她常常回想著大師說過的話,反覆咀嚼。

  「老師,能不能請您幫我看看,這三個男生哪一個是比較適合我的對象?」

  和藹的老先生仔細端詳寫著她和三個人的生辰八字的紙片,左手五指不住屈伸,還不時在紙上畫幾個她看不懂的符號。她與老師、設計師的八字,老先生媒合得特別久,但才看了兩眼男人的姓名生辰,就放下筆呵呵而笑。

  「不用算啦。如果妳想問妳的真命天子,那就是他了。」

  她芳心竊喜,但仍想問個究竟。「怎麼說呢?」

  「還能怎麼說?這就是緣分呀。跟這個人,」老先生指了指男人的名字,「妳婚才能結得甘願,後半輩子才會有更多體會。」

  甘願我知道。「體會?什麼樣的體會?」

  「什麼都解釋得太清楚,就不叫做人生了,呵呵。嗯,至於這兩位呢,要選也可以,課題不同。只是選擇第三個,妳的生命會比較⋯⋯」

  老先生說這句話時,眼中一閃即逝的犀利光芒,她從此無法忘懷。

  「⋯⋯多采多姿一些。」

  這麼多年以後,她總算懂了。

  甘願。體會。多采多姿。原來是這個意思。

  真命天子,原來是這個意思。

  大師並沒有說錯,只不過,完全不是她原本以為的那個樣子。

  她轉過頭,望著男人熟睡的臉龐,這是一天之中她唯一願意正眼瞧他的時刻,也是她唯一的寧靜。在不知道多久之前,每每這般望著他時,仍會浮現曾經甜蜜喜悅的種種,在腦海中慢動作反覆放映;如今連這份麻痺都幾乎徹底消失。

  她長長地吁了口氣,躺回床上,背對著她的真命天子。睡吧,明天還有明天的課題。

留言
avatar-img
意念飛梭無窮
2會員
86內容數
小說、隨筆、其他
意念飛梭無窮的其他內容
2025/07/15
  胯下感覺益發堅硬。我知道時候到了,逐步加快了腰部的律動,謹慎地控制並微調力道。   「......妳喜歡嗎?」   「啊......喜歡......再來......」   那半帶痛苦的神情上露出一絲愉悅,「妳,有時候我真的以為妳......」   說到這裡,他忽然住口不說了。不只是因為射
2025/07/15
  胯下感覺益發堅硬。我知道時候到了,逐步加快了腰部的律動,謹慎地控制並微調力道。   「......妳喜歡嗎?」   「啊......喜歡......再來......」   那半帶痛苦的神情上露出一絲愉悅,「妳,有時候我真的以為妳......」   說到這裡,他忽然住口不說了。不只是因為射
2025/07/15
  宇文無殤拄著劍鞘,一跛一跛掙扎著行進。   不確定哪一口氣是他的最後一口,左腰際的傷處,紮得再緊也止不住血。隻身直搗祈山會,二十八大高手在他劍下非死即殘,華燈夜宴剎時淪為地獄血宴。他只中了一招,卻致命。   《滌幽》雖折,半截劍尖終究插上了業果天魔的心口;宿願既了,他可以走得坦然。如果,只是
2025/07/15
  宇文無殤拄著劍鞘,一跛一跛掙扎著行進。   不確定哪一口氣是他的最後一口,左腰際的傷處,紮得再緊也止不住血。隻身直搗祈山會,二十八大高手在他劍下非死即殘,華燈夜宴剎時淪為地獄血宴。他只中了一招,卻致命。   《滌幽》雖折,半截劍尖終究插上了業果天魔的心口;宿願既了,他可以走得坦然。如果,只是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正午灼熱的日光被攔阻在簷廊外,香客跨過正殿龍門,撲面而來的涼爽氣息驅散滿身熱意。光影交錯,此時殿內正顯昏暗,只有懸於天花板的幾支日光燈,散發微弱光芒,照亮殿堂。
Thumbnail
正午灼熱的日光被攔阻在簷廊外,香客跨過正殿龍門,撲面而來的涼爽氣息驅散滿身熱意。光影交錯,此時殿內正顯昏暗,只有懸於天花板的幾支日光燈,散發微弱光芒,照亮殿堂。
Thumbnail
無聲嘆息,她從床上起身,裸著雙腳緩慢的朝樓下走去,輕柔緩慢的踏步,安靜地像隻夜晚經過的貓。 經過現代感的黑白色調房間,走下手扶梯,就可以抵達有著華麗水晶吊燈的客廳,也就是今晚的戰場。
Thumbnail
無聲嘆息,她從床上起身,裸著雙腳緩慢的朝樓下走去,輕柔緩慢的踏步,安靜地像隻夜晚經過的貓。 經過現代感的黑白色調房間,走下手扶梯,就可以抵達有著華麗水晶吊燈的客廳,也就是今晚的戰場。
Thumbnail
寧夜遮蓋著眼前的坎坷路,步步危機都消影去無跡。閉下眼遁入黑暗,所勞神的事,也悄悄被吸納不見了,一瞥就無聲抵達了夢境,女兒手持著鑰匙,開門進來,我才發覺到有兩道鐵門鎖,奇怪的是我每走一步,左側就腫痛了起來,越來越大,都快撐破肚皮了,大腦爍爍發思,敞亮暗落的心扉,必定能展飛遠走千里。 瞬間時空轉移,我
Thumbnail
寧夜遮蓋著眼前的坎坷路,步步危機都消影去無跡。閉下眼遁入黑暗,所勞神的事,也悄悄被吸納不見了,一瞥就無聲抵達了夢境,女兒手持著鑰匙,開門進來,我才發覺到有兩道鐵門鎖,奇怪的是我每走一步,左側就腫痛了起來,越來越大,都快撐破肚皮了,大腦爍爍發思,敞亮暗落的心扉,必定能展飛遠走千里。 瞬間時空轉移,我
Thumbnail
看著關上又變了樣的門,龍沒有遲疑地奮力撞了上去。看似薄弱的門,卻異常的Q彈,撞上去的感覺不像是硬質門,而是像果凍似的,撞擊力都被抵消了。 門的外觀,是一般工地用來隔廁所的爛木板門,周邊黏著褐色膠帶。上面散落寫著一些國家文字
Thumbnail
看著關上又變了樣的門,龍沒有遲疑地奮力撞了上去。看似薄弱的門,卻異常的Q彈,撞上去的感覺不像是硬質門,而是像果凍似的,撞擊力都被抵消了。 門的外觀,是一般工地用來隔廁所的爛木板門,周邊黏著褐色膠帶。上面散落寫著一些國家文字
Thumbnail
「砰、砰、砰!」大如擂鼓的力道,震得柴門幾要脫框。「來啦來啦……」門後的女聲顯得不耐煩,打開門時,兩道柳眉間的皺折猶在,但看清敲門者的衣著後,臉色轉為謹慎。
Thumbnail
「砰、砰、砰!」大如擂鼓的力道,震得柴門幾要脫框。「來啦來啦……」門後的女聲顯得不耐煩,打開門時,兩道柳眉間的皺折猶在,但看清敲門者的衣著後,臉色轉為謹慎。
Thumbnail
前面微恐,慎入......(結局是好的) 那時的我位於客廳,正手持手機滑著滑著, 突然聽到鐵門被敲擊的聲音 「咚咚咚...」 我不以為意,因為我想說可能是其他鄰居發出的聲音,但... 「咚咚咚...」 又是一道敲擊聲音出現,不太大聲,但似乎是從家門外響起的......
Thumbnail
前面微恐,慎入......(結局是好的) 那時的我位於客廳,正手持手機滑著滑著, 突然聽到鐵門被敲擊的聲音 「咚咚咚...」 我不以為意,因為我想說可能是其他鄰居發出的聲音,但... 「咚咚咚...」 又是一道敲擊聲音出現,不太大聲,但似乎是從家門外響起的......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睡眼惺忪的我,一把抓起發出吵雜鈴響的手機,摁下接聽鍵。   鏡寧宵平順沉穩卻略帶喘息的聲音順著聽筒入耳。   「祟胤言,快起床。」   「搞什麼啊,大清早的……」   「死了。」   「我昨天也說了,校犬最多只能活到──」   「不是校犬。」   她輕喘幾口氣,些
Thumbnail
  睡眼惺忪的我,一把抓起發出吵雜鈴響的手機,摁下接聽鍵。   鏡寧宵平順沉穩卻略帶喘息的聲音順著聽筒入耳。   「祟胤言,快起床。」   「搞什麼啊,大清早的……」   「死了。」   「我昨天也說了,校犬最多只能活到──」   「不是校犬。」   她輕喘幾口氣,些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啪搭!」   『定是他想引我注意,三更半夜的還不讓人休息,真不識大體!』   心裡嘀咕埋怨著,可小姑娘還是下了床,推了窗,朝樓下張望,卻無人。   『莫不是我自以為是?』   「嘿!在這兒呢!」   小姑娘嚇了一大跳,身子抖了好幾抖,倏地將撐著窗的木棍給收了回去,啪一聲又關上了窗。
Thumbnail
   「啪搭!」   『定是他想引我注意,三更半夜的還不讓人休息,真不識大體!』   心裡嘀咕埋怨著,可小姑娘還是下了床,推了窗,朝樓下張望,卻無人。   『莫不是我自以為是?』   「嘿!在這兒呢!」   小姑娘嚇了一大跳,身子抖了好幾抖,倏地將撐著窗的木棍給收了回去,啪一聲又關上了窗。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