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出門上課時風雨忽強忽弱,突然一陣強風吹來像是要把我捲上天空似的。我緊緊的拉住雨衣,彎下腰來低頭前進。每年都會有好幾個颱風經過台灣,異常的天氣連小學生都知道颱風快來了。下午三點多,西邊天空異常的橘紅光染色,這種火燒雲令人感到害怕!果然學校宣布提前放學了,雖然放假有點開心,但又有點焦慮不安。
母親也提早下班了,正在家裡對著哥哥姐姐發號施令,催人去雜貨店買罐頭、蠟燭、手電筒、電池等等的防颱工具,這些防颱工作對生長在台灣的我非常熟悉,防颱工具準備齊全後大哥把家裡的窗戶用大大的寬膠帶貼在玻璃上,預防萬一玻璃被吹破時玻璃飛濺出來,窗戶是木頭窗框再嵌上花玻璃,大風吹來時總是嘎嘎作響,有時候甚至整個窗戶會脫落,所以還要準備木板,必要時可以頂住窗戶。
晚上6點多姐姐跟母親在廚房準備晚餐,我站在大哥的旁邊當助手,工作到一半突然停電了!颱風天停電是常有的事情,大哥把幾支蠟燭點燃放在餐桌跟客廳茶几上繼續他的工作,姐姐們把煮好的熱菜端上餐桌,大家放下工作圍著餐桌的燭光一起吃飯,儘管外面的風雨打在玻璃上霹哩啪拉做響,餐桌旁的每一個人心情寧靜不受影響,平常媽媽上班時很晚才回家,很少有機會大家一起吃飯,颱風來的前夕反而成就了我們家溫馨的燭光晚餐。
晚上9點 風雨逐漸增強,一陣一陣的風從窗戶的細縫吹進來,咻咻聲音沒有中斷,風聲突然高音突然低音,像緊張懸疑片的高潮前奏。母親催促我回房間,但是這個時候沒有一個人願意回房間休息,停電後黑暗的房間裡很沒有安全感,還不如坐在客廳跟家人守著蠟燭聊天,聽著收音機中播報颱風的新聞。收音機不斷播報颱風的最新動態,播報員說颱風暴風圈已經進入西部陸地,請大家提高警覺做好防颱工作,尤其是低窪地方要小心淹水,。離淡水河很近的三重是低窪地方,隨時會有淹水的可能,幸好我們住在三樓不用擔心水會淹上來。
晚上11點越晚風雨越大,門窗繼續喀喀作響,正想走進去房間睡覺時,突然客廳一聲巨響,對面的屋頂瓦片飛衝向我們家的玻璃窗,脆弱的木頭窗框及玻璃瞬間被炸粉碎, 玻璃碎片爆破後灑落一地,碎片飛越撒落在我的房間門口,還好大哥在玻璃上面貼了膠帶降低了嚴重性,但是家裡的窗戶被破壞了,大風大雨趁著門戶大開衝進我們家, 大聲咆哮好像要吞噬我家,瘋狂的想把家具捲出去, 大哥跟我立刻把餐桌推到窗戶前,用木板頂住破掉的窗框, 木板後面再放書桌頂著,冷靜迅速毫不拖泥帶水,像是受過嚴格救災訓練、這種動物求生的本能讓住在台灣的小孩都有對抗颱風的能耐。
凌晨1點颱風逐漸變弱了風也變小了, 颱風與我家對戰像是雙方中場休息,我們幾個小孩坐在沙發上聊天氛圍也稍微輕鬆起來,大家輪流頂著窗台前的桌板,怕對面瓦片、花盆再一次飛到我們家,有人去準備零食補充體力, 超過12點大家都累了!
半夜2點 風聲雨聲又開始大了起來, 原本颱風吹客廳的方向開始改吹廚房後院,從窗戶間隙吹進來的風足以吹落廚房掛在牆壁上的任何東西,突然哐啷一聲巨響,幾支鍋子掉在地上,剛入睡的我在睡夢中驚嚇爬起來,迅速跑出來看看, 這是風颱尾, 母親邊收拾邊說,這颱風真兇悍要走之前還要踢你一腳,。這時雨下的比之前更大了,颱風往往在後半段雨會下得更大,好像要把所有的水都倒在我們家才甘願,大雨嘩啦嘩啦的下,落下的每一滴水珠都像是小型炸彈轟炸我們家,母親擔心違章加蓋的屋頂撐不住強風暴雨,這時候大哥自告奮勇拿著手電筒去頂樓查看,我很好奇也跟上去頂樓,我們慢慢打開頂樓梯間門一個小縫,瞬間強風猛烈的衝灌進來硬是打開梯間門,大哥用盡力氣拉住門片,我拿手電筒照向我家的加蓋屋頂查看,果然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大片的屋頂瓦片被吹走了!糟了!不知道會吹去誰家,鄰居的瓦片、捲起的鐵皮,路上樹枝交雜的在空中翻滾跳舞,隨時找機會攻擊別人家裏。
半夜3點風雨逐漸變小, 跟收音機預告颱風離開的時間差不多,颱風沒有繼續逗留逐漸離開,忙了一整夜大家都累了,媽媽把玻璃碎片掃一掃收拾好東西讓小孩都先去休息!今天真的太累了,我一躺在床上就迅速睡著了,並且比平常睡得更香更甜,一種危險不會再來的安全感。
颱風過後的隔天不用上課,ㄧ醒來立刻好奇的跑去窗邊查看前一天颱風肆虐後的狀況, 天空還是一片灰暗,下面混濁黃色的水,已經淹沒街道,往外看去我們家公寓已成孤立在河流中間的一排沙洲,農田、河川、公園連成了一片,幾支孤獨的電線桿只冒出半個頭,水上漂流著各種垃圾,家具。
隔壁班同學站在工地拆下的板模上緩緩地划過來,掃把當作划槳,就像划著小船一樣,划到我們家樓下大聲地叫我,我很興奮的衝去浴室拿起洗澡用的鋁製大水盆,跟一隻掃把衝向一樓,到一樓後我數著被水淹沒的樓梯階數測量淹水高度是否比我還高,再慢慢放下大水盆,爬進裡面拿著掃把開始向前划,附近的同學也紛紛效仿,拿著各種輪子內胎、木板等會浮起來的材料當小船划出來,街道變成河道,成了我們的遊樂場。
河道上什麼奇怪的東西都會飄過來,淹死的雞,活潑亂跳的鯽魚,正在游泳求生的老鼠,還有一群小孩正享受這種場景混亂的樂趣,玩累了正要划回家的路上看到一群鄰居玩伴圍在樓梯邊上熱烈討論,我湊熱鬧的划過去,原來梯間的角落有兩隻老鼠吱吱喳喳的叫得非常大聲。有同學一本正經的說:這不是一般的老鼠,這個叫做錢鼠,誰把它帶回去養誰家裡就會賺大錢。我心動了,真的很想讓家𥚃能賺大錢,可是我不知道要把它養在我們家的哪裡,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一個同學立刻拿了一個小紙箱把兩隻錢鼠帶走了,賺錢果然不能夠猶豫不決,我後悔惆悵著,在街道上有的同學拿著魚網把鯽魚撈走了,有人撈到土虱,這個颱風同學們都有收穫。
回家後仍然坐在窗邊看著外面街道上黃滾滾的流水,這種景色也不是每年都有,就像不定時出現的祭典充滿驚奇,水逐漸地慢慢退去。遠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公事包放在頭頂上,一手拿著皮鞋,兩隻腳的褲管都捲到大腿,赤腳慢慢朝我家走來!父親時常在外縣市出差,颱風也無法回家幫忙,家裡的一切事情就靠媽媽打理,家裡的每個人都要變得很堅強,我很想划著我的小船去迎接他,但是怕被他痛罵一頓,家裏大水盆可是多用途重要工具、大家洗澡都需要用的!有時候殺完雞也會把它放在裡面等待拔毛,如此重要的工具拿出去一定被母親痛罵。
父親回家後媽媽立刻去準備中餐,沒想到好幾天沒回家就剛好碰到颱風,為了回家赤腳徒步涉水不知道走了多遠,心情一定不太好,男人心中只有工作賺錢其他家裏的事都不太重要,我又想起了早上錢鼠的事,如果帶回家爸媽就不會這麼辛苦了,錢鼠沒搶到爸媽只能靠自己了。
下午3點水退了,所有的大人小孩都在打掃環境,尤其一樓阿順家簡直就是災難,光丟圾垃已經滿滿一車,許多家具泡水後就不能用了,這些都是用錢買的,阿順的爸丟掉時非常不捨,嘴巴念念有詞,拿著鏟子一邊掉淚一邊把家裡的泥巴向外推,我家的頂樓加蓋屋頂也破了大洞,大部分的屋頂瓦片被掀開了,房子𥚃面更是慘不忍睹,我藏起來的尪仔標,漫畫也都濕了,我也忍不住掉下淚來,整條街的鄰居全體動員起來互相幫忙一直忙到晚上才稍作歇息。
隔天上學又開始打掃,一樓教室,堆滿了飄進來的圾垃,這樣的日子過了一週才恢復正常上課,長大後淹水逐漸變少了,政府在淡水河邊建了堤防,如今在河邊附近蓋滿了高樓豪宅,再也沒有機會看到淹水的景象了,回想起當時居住環境的脆弱,人們必須要懂得克服大自然的災難,我們的時代都是在這樣的背景長大的,逆來順受,一定要堅強起來面對挑戰,塑造了我們這個世代的韌性。颱風驚魂夜就像一幕電影,在驚恐中找到樂趣的劇情深深的留在我小時候的記憶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