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室的牆面是冷灰色的，無窗。牆角嵌著微光的感測紋路，如同一張潛伏的網，無聲地記錄著每一絲情緒起伏與精神波動。
Emi拉了拉頸上的感應帶，動作不甚耐煩：「這東西每次用都像戴項圈。」Bonnie坐在她身後，一邊校正主機參數，一邊淡淡回：「因為妳不會乖乖戴好。」
「我就算戴了也不會乖乖進入同步狀態，妳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這次妳乖一點。」Bonnie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是模擬共振測試任務。非戰鬥任務，卻比戰鬥還要更靠近內心核心。這裡不允許隱藏——精神共振過程中，彼此的情緒、創傷、慾望都會毫無保留地攤在對方面前。
Emi回頭看她一眼，俏皮的捲起拳頭說了聲：「汪。」
兩人依序坐入模擬艙。隨著操作終端啟動，精神連結裝置一點一點展開，那是種近乎親密的貼合——比擁抱還近，比心跳還深。
「我會引導妳進入模擬結合狀態。」Bonnie低聲說，聲音從耳機與精神感應中同時傳來。
「等一下如果感覺不對，記得……」
Emi沒有等她說完，就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她的。
「記得抓住妳就好。」她笑了一下，低聲說。
模擬場景初始化時，房間一瞬間暗了下來。牆面變為沉靜的山嶺背景，遠處浮現模擬後世界的投影：瓦礫堆積的城市殘骸，失溫的高塔，還有漂浮在空氣中的淡紅色粒子——污染狀態模擬環境，與他們曾經經歷過的任務場景高度相似。
Emi的視線微微顫動：「這背景……」
「是我輸入的參數。妳比較熟悉的地形，能幫助我們更快進入狀態。」Bonnie靠近她，在她耳側低聲說。
「這樣算作弊嗎？」Emi轉頭望她，笑得很輕。
「我只是……想讓妳不會那麼抗拒。」Bonnie眼神專注
「這裡沒有敵人，也沒有需要硬撐的目標。妳只要看著我就好。」
她伸出手，穿越虛擬投影，握住了Emi的手。
下一瞬，模擬精神頻率開始進入同步範圍。紫橙色的共鳴光暈一圈圈擴散開來，如同呼吸交疊時形成的波紋。
Bonnie的精神觸角微微向前探出，感受到Emi體內那個不穩的核心，像是即將爆炸的熔岩層，又像是深海中壓抑許久的空洞。
「妳還在硬撐。」她低聲說。
Emi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微微收緊。
下一刻，共鳴曲線忽然竄高。模擬場景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強烈的精神壓力洶湧而來，橙色的光像潮水洶湧。
模擬艙外。
「模擬艙內部感應器異常——」Ciize坐在操作台前，迅速調出數據
「共振閾值過載，Bonnie那邊壓得住，但Emi的精神向外擴張太快——」
Kapook站在她身後，眉頭緊鎖：「要叫停嗎？」
「還沒到臨界點……她們還在調整。」Ciize語氣卻沒那麼確定
「但這組波段數據很奇怪……是模擬艙記錄錯誤？還是……導體反饋有增幅器？」
Kapook沒有回話，目光凝視著螢幕中那不斷擴張的紅光與彼此交疊的精神圖像。她按下通訊靜音，低聲說：「先讓塔上那邊看不到這一段。」
Ciize一愣：「會被問吧？」
「我來說。」Kapook語氣平靜
「這不是異常，是自然進展。」
她的眼神沒有從螢幕上移開，像是察覺了什麼不尋常的變化。
模擬艙內，Emi的精神突然像被解開的繩索般炸開。
「……Emi！」Bonnie喊了一聲，她感受到對方的意識正迅速陷入混亂，猶如真實戰場上的「神遊」前兆。
她沒有遲疑，直接衝破模擬束縛的精神屏障，一把將自己的頻率與Emi硬接——像是一道繩索猛然纏住墜落的流星。
「看著我——Emi，回來。」她用力貼近她，聲音在她耳邊震動。
紅光逐漸減弱。她們的額頭抵著額頭，彼此的呼吸開始同步，像是重建節奏的心跳。
Emi緩慢地睜開眼，看見的是Bonnie帶著淚光的瞳孔，還有那不容妥協的堅定。
「我不是在戰鬥了……我知道。」她低聲說，手緩緩環住對方的背
「我只是……還不太習慣會有人能讓我放鬆下來。」
Bonnie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她。模擬世界背景此時漸漸褪去，只剩一片明亮白光，像是她們精神深處交疊的光景。
Bonnie的手仍輕輕搭在Emi背後，像是給予，也像是確認。
她們隔著連接線站定，四周的環控裝置逐一點亮，淡藍色光圈從地板擴散而出。模擬結合系統啟動時，整個空間像被摺疊進一個封閉的精神共鳴井，只有一條訊號線延伸至控制主台，由Kapook在遠端監控數值。
「準備好了嗎？」Kapook的聲音從耳機內傳來，語氣一貫沉穩。
Emi看向Bonnie，兩人幾乎同時點頭。
「開始同步掃描。」
一道精神波動緩緩啟動，光圈在她們腳邊交疊，牆面顯示出共振圖譜。最初的波段穩定，隨後卻出現非預期的震盪——不是訊號失誤，而是一種……過度重疊的反應。
Bonnie低聲皺眉：「這不是普通的共鳴……」
Emi卻彷彿早有預感，她伸出手，像是在空氣中引導某種節奏，對Bonnie輕聲說：「別怕，我在。」
Bonnie怔了一下，眼神收緊——然後點頭。
她主動伸出手，十指扣住Emi的指節。就在那一刻，共振光環忽然劇烈閃動，精神共鳴曲線以非預期方式上升，系統警告音驟響。
Kapook從監控台猛然抬眼：「妳們的同步率……衝過150%了，快停下來！」
Ciize也嚴肅開口：「這種強度，會進入核心共振層——不是模擬，是實體導體接觸。」
「她們在試圖進階。」Kapook冷靜說道
「但這不在今天的模擬流程內。」
「我們要中止嗎？」
Kapook盯著畫面，看見兩人沒有一絲想要退開的跡象。Emi眼神冷靜，Bonnie則像一枚安穩的引信。
「不中止。」她沉聲下令
「紀錄下來，開啟防溢出協議，進入觀測模式。」
霎時間，整個模擬室的光線像潮水一樣倒流，兩人的精神場交纏在一個全新的結構內。那不是普通的匹配，也不是塔方所設計的階段性導引，而是一種……
更深的允諾。
Bonnie感覺自己像被包覆進某種溫柔又強烈的核心裡，Emi的存在無處不在——既溫熱、也銳利。
而Emi，則在這一刻終於明白她口中所謂的「不想躲」，到底意味著什麼。
她主動靠近，額頭輕觸Bonnie的額角，像是在整個模擬空間中畫下一個錨點：「我不需要模擬。我只要妳。」
那句話落下時，導體核心圖譜瞬間爆閃，一道精神脈衝貫穿兩人之間，將共鳴正式推入進階領域。
而外頭的Kapook，皺了皺眉。
「這不是一般的精神同步。」她轉頭對Ciize低聲說：「這是……導體覺醒。」
「妳是說，她們……開啟了第二階段的共鳴導引？」
Kapook點頭，眼神凝重。
「他們倆，正在突破舊的系統框架。」
精神場的共鳴逐漸趨穩。
當最後一輪精神脈衝漸漸平息，模擬室內的光圈也一層一層褪去，像被拋光的玻璃碎片，靜靜沉入空氣中。Emi微微睜眼，額前有些汗濕，卻不顯疲態。她沒有立刻移開手，反而像是還想多感受一秒鐘這種密不可分的連結。
Bonnie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眼神沒有從Emi身上移開。像是在記憶什麼，也像是在等一句確認。
過了幾秒，Emi終於開口：「這不是塔的流程設計。」
Bonnie點點頭，語氣低緩：「但這是我們之間的節奏。」
Emi淡淡一笑，伸手幫她理了理額邊被汗水黏住的碎髮，動作輕柔得不像她。
「會被記錄下來。」Bonnie低聲提醒。
「我知道。」Emi回答時眼神很清楚
「但我不想再顧慮那麼多了。」
她往前一步，額頭輕抵上Bonnie的眉心——這次沒有任何儀器參與，也沒有任何數值介入。
「如果我們會被觀察，那就讓他們看。」
Bonnie深吸一口氣，垂下眼，讓自己靠進那份來自Emi的保護與挑釁兼具的存在裡。她能感覺到Emi的手落在自己背後，指節剛好扣住肩胛與脊椎間的壓力點，像是慣性，也像是一種暗示。
兩人就這樣站了一會，直到模擬空間完全退場，設備恢復成監控休眠狀態。
外頭觀察室中，Ciize轉頭看向Kapook，小聲問道：「要……報告異常嗎？」
Kapook靜默了幾秒，然後搖頭：「不急。他們的同步穩定，不構成危險。我會留一份紀錄單獨上交，但不用進主系統流程。」
Ciize挑眉：「妳這麼保護她們啊？」
Kapook語氣平淡：「是保護系統。這種共鳴不是設計出來的……是自然發生的。如果我們還想維持塔的未來運作，就不能忽略這種變化。」
她頓了頓，又加上一句：「而且她們現在，是我們少數真正的導體之一。」
Ciize不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把觀察記錄拷貝封存，另外設為「內部觀察級」。
模擬訓練結束後，兩人依照流程接受基本檢測與精神穩定性掃描，Bonnie數據平穩，Emi則略微偏高，但仍在安全範圍。
當她們一同走出訓練層的長廊時，頭頂燈光一格一格閃過，照亮兩人的側臉。
「妳剛剛……真的沒失控嗎？」Bonnie問，語氣輕緩，不帶質疑，像是確認。
Emi低頭看了她一眼：「妳有感覺到我失控嗎？」
「沒有。」Bonnie微笑
「所以我知道妳在忍耐。」
Emi輕笑一聲，沒否認：「妳現在說話愈來愈像個醫官。」
「不是，是因為我懂妳。」Bonnie側頭看她，眼裡像有一道細碎的光
「不只是精神頻率上的。」
兩人走到交界處的轉角，身邊剛好沒有其他人經過。Emi停下腳步，轉過身。
「我現在可以做點沒經過塔授權的事嗎？」
Bonnie一怔：「比如？」
下一刻，她被拉進一個短暫卻帶著體溫的擁抱裡。不是任務需要，不是訓練反應——只是單純想抱。
「P’mi……」
「妳是我選的嚮導，知道嗎？」Emi在她耳邊低聲說
「不只是系統分派，不只是精神適配。是我選擇了妳。」
Bonnie沒回話，只是把臉埋進她肩膀一會兒。那裡還殘留剛才模擬時她的氣息與熱度。
等她們分開時，兩人的額前都覆上了薄汗。
「我先去處理報告，妳回房好好休息。」Bonnie說，聲音還帶一點發熱的沙啞。
Emi點頭，但在她轉身前，伸手輕勾了勾她的手指。
「不要洗掉剛才那段記憶。」她說。
Bonnie眼神一閃：「我會留著，鎖在最深的區段裡。」
數層樓下的觀測室裡，Kapook正在觀看模擬記錄的影像重播，眼神平靜，指節輕敲桌面。
「……確實是非預設節奏的融合模式。」
她喃喃自語。
「這代表她們可能在進入共軌期。」
身旁的Ciize端著熱水杯，靠在門邊：「共軌期不是要經過完整精神結合才會出現嗎？」
「不一定。這種自然發展的搭配，有時反而會提早產生過渡狀態。」Kapook語氣不帶喜怒
「得讓主塔知道，但……先壓著。」
她轉頭看向畫面中彼此貼近的兩人，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系統喜歡可控的結合，但有時……最強的聯結從來不是設計出來的。只不過，這樣的力量，未必為塔所容。」
Ciize沒說話，只低頭看了眼桌上備份的封存標籤。
那是一段無法完全分析的共鳴紀錄，標示為：
[非典型導體模式 / EB聯結 / 隱藏提交]
她伸手把它推向Kapook的終端前：「我們會跟著看下去的，對吧？」
Kapook點頭，目光停留在螢幕中——那兩道身影並肩而立，彷彿什麼也無法介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