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姜璎指尖微頓，指甲無意識刮著茶盞，「我只是覺得，昭凌本質並不壞。」
「噹」的一聲，瑤光將茶匙重重擱在茶托上。「煞星現世必引浩劫，這是天道。」她聲音突然冷得像淬了冰，「你該想的，是如何完成任務。」
最後一縷陽光被雲層吞沒，室內驟然暗了下來。姜璎攥緊了袖子，指節發白。
什麼天道？什麼命數？來自現代的她從來不相信這些。若命運早已寫好，那她穿越來此的意義何在？
茶已經涼了。水面映出她緊咬的下唇，泛起細小的漣漪。
秋日的陽光逐漸偏西，光影在窗格上悄無聲息地挪動著，屋內的氣氛卻驟然凝滯下來。
姜璎輕輕將茶盞擱下，試探地開口：「師姐，我心中其實一直存著一個疑問。」
「何事？」
「天界為何不趁昭凌還是凡人時直接除掉他？非要繞這麼大個彎子，等他成魔後才利用弱點對付他？」
瑤光的身子明顯僵住了。她正要斟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從壺嘴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師妹今日問題真多。」她放下茶壺，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姜璎不依不饒：「是不是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
瑤光空洞的眸子轉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道：「從前的你，接到任務就會去完成，從不會問這麼多。」她突然轉回頭，無神的眼睛卻彷彿能看透人心，「你到人間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姜璎心頭一跳。她下意識攥緊了衣袖，指尖傳來絲綢冰涼的觸感。
她當然不能說自己是個穿越者，這副身體裡的魂魄早已換了人。
「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她含糊地回答。
瑤光輕輕嘆了口氣：「你傳送那日，我在星軌司看著你的命星突然隕落。我以為是任務太重，你承受不住，魂魄潰散了。」
——還真讓你說對了。姜璎在心裡苦笑。那個瞬間，原主的魂魄確實消散了，才讓她這個異世之魂得以佔據這具身體。
「但那星光只暗了一瞬，就又重新亮起。」瑤光的聲音帶著幾分困惑，「我放心不下，當夜就去了昭府查看。」
姜璎猛地抬頭。她突然想起初到昭府那晚，看到窗外有個身影。透過AR熱成像，看見那人行進時，總是先用手觸碰周圍的假山、樹木，再謹慎地向前移動。
「那天晚上，是師姐？」
「嗯，還差點被昭凌發現。」瑤光的唇角微微上揚，聲音突然輕了幾分，帶著一絲姜璎讀不懂的情緒。
姜璎手指緩緩收緊。
她分明記得，AR熱成像顯示，當指紋來到昭凌房門前時，痕跡突然變得清晰起來。門框上重疊著四五個掌印，指節分明，甚至能看出用力扣抓的痕跡。
瑤光，這麼恨昭凌嗎？
夕陽西斜，窗櫺的影子在茶桌上越拉越長。瑤光突然站起身：「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昭凌若起疑就麻煩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你找到的弱點還不夠。我們需要的是即便他完全魔化後，也能對付他的弱點。」
姜璎垂眸應了一聲，心裡卻翻湧著無數疑問。
瑤光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交到姜璎掌中，叮囑道：「近期若用了三皇子給的飲食，記得服下這個。」
姜璎聞言頓時神色一凜，驚訝地抬頭看向她：「師姐，你也知道蕭承琰？」
瑤光的手指微微一頓：「星軌司探子來報，蕭承琰近日要在飲食中做手腳。」
姜璎心跳加速，追問道：「可是星軌司為何要監視蕭承琰？」
瑤光面色陡然嚴肅，語氣帶著幾分凌厲：「師妹，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姜璎抿了抿唇，將藥瓶收進袖中。瓷瓶觸手生涼，像塊化不開的冰。
瑤光隨即語氣稍緩，指尖在瓷瓶上輕輕一點：「這裡面丹藥不多，用的時候仔細些，別浪費了。」
說罷，她轉身緩緩走到門前，指尖觸到門扉前又微微停頓了一瞬。暮色中，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昭凌……」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你可還好？」
姜璎敏銳地察覺到這語氣中的異樣。她遲疑了一瞬，謹慎地回答：「昭凌對所有人都很好。他本質上，真的不壞。」
「那你們……有沒有真的……」瑤光耳尖微微泛紅。
姜璎手指輕蜷。
怎麼一個二個都這麼關心這件事！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她慌忙否認。
瑤光微微偏頭，夕陽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
「是嗎，也好。」
她露出一個似喜似悲的微笑，然後推門離去。
姜璎獨自坐在漸暗的茶室裡，手中的瓷瓶硌得掌心發疼。她突然意識到，或許瑤光師姐，比她想像中的更加深不可測。
門外，秋風捲著落葉，品仙樓的燈籠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暈開一片暖光。
集市上的攤販們已經開始收攤。姜璎匆匆從最後幾個攤位前掠過，抓起一把蔫頭耷腦的青菜，又胡亂買了些看起來就不太新鮮的食材。
她一邊往昭府跑一邊在心裡盤算：這些勉強能應付過去吧？
「糟了糟了，回來得太晚了。」她氣喘吁吁地邁進昭府大門時，最後一縷晚霞正巧消失在屋簷後。
「剛回來？」
一個熟悉的聲音讓她猛地剎住腳步。昭凌站在前院，衣袍下擺還沾著城外帶來的塵土，顯然也是剛回來不久。
兩人隔著三步距離對視，晚風捲著炊煙從他們之間穿過。
「去……買些食材。」姜璎舉起手中那堆蔫巴巴的戰利品，眼神不自覺地往旁邊飄。
昭凌的目光在那把菜葉上停留了片刻。葉片邊緣已經發黃，莖部也軟塌塌的。他微微挑眉：「今日集市菜的品相，都是這樣的嗎？」
「啊，那個……」姜璎的腳尖無意識地在地上畫了個圈，「路過品仙樓時，突然想吃他們的桂花糖藕，就耽擱了一會兒。」
她越說越心虛，聲音逐漸輕下去。
昭凌怔了怔，隨即眼角彎起淺淺的弧度。他伸手接過一半姜璎手中的東西，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下次想吃，我陪你去。」
他微微傾身，聲音輕柔得像晚風：「聽說他們新做的蜜汁火方，連宮裡的御廚都偷偷來學。」
姜璎怔怔望著他映著晚霞的側臉，突然覺得手裡的竹籃重若千鈞。
蒼天在上！她在心裡哀嚎，現代人的道德底線都被我丟進秦淮河餵魚了嗎？
「噠噠」的馬蹄聲突然打破庭院的靜謐。一輛漆著宮紋的馬車停在門前，車簾掀起，露出個穿著靛藍宮服的年輕內侍。
「昭公子安好。」內侍利落地跳下車，行了個禮，「三皇子殿下三日後設生辰宴，特命小的來送請帖。」
他從袖中取出三份燙金帖子，唱名：「昭大人、昭二公子、昭三公子……」
頓了頓，又掏出一份略簡樸的，「還有府上姜璎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