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讓人覺得說出來，都有一種美妙的感覺。
但蕭瑟也是秋色，只是有人看到了秋水長天，蒹葭蒼蒼；也有人引起詩情，直入碧霄。
從前，我只是說，那是一個秋天。
今天我卻忽然想起一位老師的話。
過了這么多年，我想起來，已不是原來全部詞句，但那意思并不會錯。
他說，天下已秋。
那一刻，屋檐下還沒有雨，天色陰沉，蜻蜓低飛。
九月剛剛開始，八月還未過完。不去點數日子，也就可以稀里糊涂，把這時間都忘記在一種情緒之中。老師為我到了一杯茶，我低著頭，雙手捧起。熱乎乎的感覺，從掌心到指尖，慢慢又溫和了我的身體。
剛剛經歷的爭吵，還在隱隱作痛的腸胃，慢慢開始平復。
「你見過大雁嗎？」老師問。
「沒有，」我輕輕啜了一口苦澀的茶水，說：「我只是見過電視上的。」
「我也很久不曾見過了。」老師靜靜坐在那里，背后是漸漸變暗的窗口。
幾本書剛剛翻過，隨意放在席上，剛剛倚靠的靠枕，還有著身體壓過的形狀。
老師靜默了很久，就如往常一樣。
我也沒有說話。就像老師所說，要學會享受這沉默，就像我們享受一切熱鬧。
隔壁墻外，又有幾個人的笑聲，還伴著幾聲伽倻琴。
然后，便是已經唱過幾次的歌曲了，一個過于青澀的聲音，總是唱不到高音，就含糊過去。老師微閉著雙眼，似乎傾聽，卻又像是在想自己的事。我提醒自己，不要輕易猜度誰。這也是老師給出的教訓。
「不要期待，不要假設，不要強求。」
我請老師幫我寫一個扇面，他便在扇子上，隨意寫著，每一個「不」都有著王羲之的「之」那樣的自由。我不擅長書法，只是有單純的喜歡。可從來不敢給誰寫什么，就連自己喜歡的，也要求老師幫著寫。
老師從未拒絕過誰，也并不在意這些字，到底流落到何處。
他只是在某些時候，才有些固執。
比如，到了那秋日剛剛經過屋檐之下的時候。
他會說：天下已秋。
我問過，這是什么意思。
他說：「天下已經入秋了。」
我沒有問下去，因為這正是我能得到的回答。所有的學生都是如此，每個人記下來的話，卻似乎什么也沒有解釋。但若是再執著地問下去，老師便不再說話了。有的學生對此不解，有的則在私下里，表達著自己別樣的看法。
我知道老師，不在意，也不會不喜歡著爭議。
只是，他會告訴我們，享受一下沉默。
然后，他將剛泡好的茶，給每個人都倒上一杯，然后拿著空壺，自己再開始泡下一壺。他不會刻意，讓每一輪，都給每個人倒滿。他愿意陪著還沒喝上茶的學生，一起等待下一輪。后來，我們都愿意陪著老師一起等待。
等待是一種沉默，沉默也是一種等待。
可老師最后告訴我們，不要等待，要享受此時的一切，而非下一秒的未來。
「是當下更珍貴嗎？」
老師和我喝著一樣的苦茶，說：「你聽——」
窗外，除了漸漸弱去的歌聲，還有一種沙沙的聲音，自遠而近，慢慢變得更響。
我看向窗外，是一場看得見的秋雨。
然后便是下一杯的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