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完帳離開漱石居後,我和夏並沒有彎進那幾乎被松針掩埋的黃石道──一條通往三目羅校地的林中捷徑;卻朝著相反方向,兩人在迂迴的胡同中東拐西繞,離繞院的常青墨綠越行越遠。
流動的木風仍舊為我們攜來了提神的松林清芬。夏的臉色由慘白恢復成蒼白。他大吐一氣。
「終於舒服多啦……唉,先不回那陰氣森森的五方錐了。」
「真難得唷。」書蟲夏竟會想要重見天光,到街上晃晃。
「沒辦法,」夏聳聳肩,「既然吃不了東西。我只好先去吸點人氣、補充精力之後,再來修行我的形化大法。」
「讓外頭人聽到你這話,肯定又要引起誤解了。」
「既然是『又』要,那多這小小一條也沒差嘛。」
「你真是害群之馬。」
「妳才是一板一眼;他們從不認我作夥。而我好端端一個人,又何必替一群馬顧名譽?」
夏說著,領前拐過轉彎。
還沒來得及回嘴,我已被轟隆隆的鼎沸人聲迎面撲襲。再走幾步,便隨夏跨進黃埕市場。
古畫、古玉、古甕、古俑、古刀;舊衣服、舊鞋子、舊毯子、舊書、舊鍋子、舊菜刀……古董或是舊貨,歷史文物或是破銅爛鐵,對我這種不識貨的人來說,似乎也沒什麼差別。甚至還有幾個半老徐娘斜倚在小巷子口呢;我側目打量她們厚白的脂粉、艷紅的嘴唇,那手上的細長裝飾煙,亮出裙衩的白長的腿──暗自猜想那應該也是待價而沽的貨品吧?我的目光逃開了,不敢直視女人們那幾對眼睛。
因為再怎麼混濁的眼瞳,都還是能映出倒影呢。
黃埕市場本身就是一幅風塵碌碌的古圖。我與夏走著走著,彷彿漸漸也融入這片紛亂雜錯的陳舊色彩,化作兩撇不起眼的小筆觸。
「還是這麼亂,」夏自言自語似的,「原來常坤區還沒被納入重新規劃方案?」
「看來你腦袋的石化還沒解。常坤總幹事是保守派中堅分子,怎麼可能讓那種事發生。」
夏沒應聲卻打量著我,使出了他所專用、意味深長的嗯聲。
「果然,」他作出結論點點頭,「真的是一板一眼。」
被批評為思路僵硬,我不樂意地悶哼:沒事將自己變石頭的,又是哪位古靈精怪的天才呢?
「我石化自己,當然是有理由的──妳難道以為我會無故把自己定上六天半?」
居然忘了:夏的思流還留在我意池裡!我暗罵可惡。卻又拿他沒輒。
「真遺憾,搭檔這麼久,妳居然一點也不了解我。」夏裝模作樣的搖頭嘆氣,又抓到了我抗議的心思。「別老跟自己嘀咕了,會緩下形化意念的速率喔。」
這論調倒新鮮。發明這種歪理的又是哪位意法大師?
「是我;而妳應該要虛心接受能力居高者的建議。畢竟我比妳早悟出了石的形化,妳的解法又實在是很不優雅──簡直是拙劣。枉費我這回精工細鑿,終於雕出一個近乎藝術的五方之律;妳居然持鈍斧去重塑,還沒頭沒腦砍得如此用力!」
我無言以對:難怪我當時會被強勁的反饋律震出去。
不過,這傢伙未免也太直接坦白了吧!
「的確是啊,」夏竟有些得意,「不然我怎會如此惹人嫌?」
「人人喊打是活該。」這是天才又臭屁、不懂得如何做人的報應。
「儘管舉目無親,還是有人願意跟我搭檔呢。」
「……我是別無選擇。」好吧就算是我在高攀,他也未免太臭美了吧?
「言不由衷哦。」
「卑鄙。」又不能把他的思流隔離排擠。
「難得我們能同彼此打情罵俏──乾脆趁這假期,我們來試試情侶模式的同步調整?」
「不行!」
誰又跟他在打情罵俏了?這個死小鬼夏。自從個頭比我高之後,他就從來沒有放棄過情侶模式這樁鬼主意!
「不了解就罷,妳還誤解我?這純粹是為了學業呀。」夏那受傷的表情還果真毫無破綻,「兩個學期之前,我跟妳的同理協調就已經近乎完美,算是抵達柏拉圖模式的極限了;兩個學期過去。我們現在卻仍舊卡在思流雙向互匯的最後瓶頸……」
無法反駁了──況且我也知道最後的瓶頸在哪裡:我與天才之間的資質落差。
「既然妳有自知之明,為何就是不肯稍微考慮看看呢。」夏滿臉飽受迫害的委屈。「憑我們現在的搭檔水準與表現,就算我如何拼命在前猛拉,都仍舊只能在五名之外徘徊。然而一旦透過情侶模式越過瓶頸,保證連妳都可以跟我一起擠進前三,把尚與崇那對目中無人的雙生搭檔拉下榜首寶座!」
「是啊是啊……」而且是夏作榜首、我殿後。
「想必如此。實力再相當的搭檔,來到榜上還是得分個先後。何況我的意法水準早就超越妳了──足足高去半顆頭呢!」
「想得美啦,」我有點不耐煩;或是有點惱了。「就跟你說過:我未婚夫絕不可能接受這種事的。」
「澤大哥不能接受什麼呢。又不是要作情侶;我們是進入情侶模式的搭檔啊……」
「你又不是沒領教過──齊楠這種人,哪可能了解這兩種『情侶』之間的差別!」
這絕不是隨手掏出來的擋箭牌。我熱血澎湃的未婚夫澤齊楠,上回從朋友那聽說我在學校有個男「搭檔」,竟帶著他的職用軍刀殺到我學校,指明找夏要作談判。幸好夏小弟當時比我整整矮一個頭,齊楠於是欣然接受我的解釋。他哈哈一笑跟夏握了手,給我一個深情之吻,然後心情愉快的掉頭回營。
讓齊楠知道我們成了「情侶模式」的話,恐怕就沒這麼好應付了。那血氣方剛的傢伙要是瞬間喪失理智,肯定二話不說就跑來把我跟夏給一刀齊斬了。
夏不禁咋舌。「嗯,看樣子的確也難以讓他明白……不如,妳乾脆就都不要跟他說嘛。」
上回我也沒開口啊。消息還是自己長腳爬進了他耳裡,我有什麼辦法呢?
夏無可奈何聳聳著肩,「但澤大哥不是已經被調派至駐外使團了?聽說我們的親善大使與顯界學者組成巡迴文化考察團,現在行進到古浮羅‧昔安鈉(Paleo-Siana),正忙著與當地的薩滿(Shaman)們交流,進行各種社會人文學的調查研究呢。這種跨界聯合學會(M.D.S.S.)主導的研究計劃規模都不小。依我看,駐外使團短期內是不會回來的。」
這倒是。況且齊楠身為親善大使的近衛小組負責人,駐外期間也不可能被批准什麼返鄉長假……
「對嘛對嘛,」夏猛點頭,「所以妳何不就乾脆──」
想的美、想的美、想的美、想的美……「免談!」
「別這樣啦,晴。我合作愉快的好搭檔。」夏低聲下氣的懇求,「妳不想進前五嗎?」
「不想。也沒必要!」
別說榜首。就算我能在結業式中拿個院長獎,還不是得立刻在成年禮中把自己嫁掉,然後從澤家的寄宿女兒成為澤家的兒媳婦,勤儉持家,為我那學業贊助者的親兒子澤齊楠孵一窩小娃娃!
「妳不想,我想啊。」夏表情很是悽楚,顯然在為自己的黯淡前程而悲哀,「就因為三目羅是最小的微浮羅,還是個原種的(Type"P" Micro-Float);除非是領院長獎的應屆畢業生,否則我們根本沒機會申請參加跨界聯招會( M.D.E.B)所主辦的甄試。而妳是知道:我真的很想出三目羅、去學顯界的魔法。所以拜託啦,請妳能了解……」
我怎會不了解呢。
和夏成為這種創院以來最令人尷尬的一對異性搭檔之前,我與輟學嫁人的媛則是創院以來最強勢的女搭檔呢。在這男學生佔了八成的三目羅學院,我與媛的表現難道只是偶然與運氣?
「可是我不了解啊。晴,妳又為何會突然放棄爭取了……是為什麼呢?」
我腦中浮出新娘子的影像;是我的前搭檔媛。她身邊站著頭髮白花花的新郎爺爺;是之前支付她學費的宿主。
我把自己和澤齊楠對上新娘新郎的位置,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你不懂的。」
夏遲疑了一下,突然喃喃的念起經來。
「夏這種一心只要追逐夢想的小男孩永遠不會明白媛的那場出走背叛讓我明白了身為一個把自己賣個宿主的女學生就像剛剛見到那群徐娘半老的……」
「你這隻卑鄙的鸚鵡。」我臉一沉。「滾出去。」
意池中萌生了敵意的芒草,痛割著入侵的思流。
「喂──」嚐到苦頭的夏,皺著眉緊閉雙眼。
「自己出去;不然我強制排除你,就算今後我倆搭不成檔,也無所謂──這次我說到做到。」
「好啦,我撤了。」夏揉著太陽穴,表情不怎麼高興,「明明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何必那麼不理智呢……」
待他定眼望見沒答腔的我,卻不敢再多說什麼了。我也不想多解釋什麼,逕自掉頭離去。夏沒有跟來;我也料到夏不會跟來,他和我只不過是搭檔罷了。
我卻很清楚這位搭檔的能耐。這首位讓學校動用到特殊鑑定法規的夏,就算畢業時沒拔得院長獎的頭籌,學校八成也會將他保送到顯界;這是大家看他不順眼的最大主因,夏自己卻似乎一直沒明白。他執意用自己的方式追求遠在異界的夢想。因為他不願被關在原種微浮羅的三目羅──這個被顯界比作「被神一時大意撒落於離界偏境,而被遺忘的玻璃彈珠。」
封閉的三目羅界、狹窄的校園、狹隘的目光……這些都是夏的夢魘。一旦奔向充滿魔法與陽光的開闊國度,夏會將這場微不足道的夢魘拋在腦後。連帶的,也會把曾經有位搭檔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至於我,自稱「晴」卻又沒有機會見到顯界的艷陽。我又到底算是什麼呢?
眼角還有些濕潤,我卻也一直沒有費神去擦拭。因為它很快會被風吹乾,只留下幾乎看不見的痕跡。而夏那驚愕失措的神情,我只消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會跟來。因為我們不過是搭檔。
腳步沉沉,腦子裡卻輕飄飄的;我感到自己的身體似乎並不屬於我所有。
或許我的身體早就不再屬於我。在某陣悶雷急雨遮掩之下的某個鉅痛時分,她與我之間的牽繫被撕裂了,成為澤齊楠的所有物。無力對抗魯莽,我自此只剩下意念的主宰權;那是唯一真正屬於我所有的自我。誰都別想碰。
我的搭檔夏卻大概不會明白──這些明明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嘛,他說。
我身後都是陌生的臉孔,販子與過客;我想夏已經消失隱沒了,就跟與我擦身而過的路人們一樣。
既然都料定他終究會消失,我又何必回頭?
意池裡少了個異念,異樣的感覺卻竄上軀幹與四肢,突然間覺得自己空空洞洞的。我於是成了一個空空洞洞、沉默且不思索的紙娃娃,開始隻身漂浮。黃埕市場的風光漸漸在灰黯的印象中褪色、乾枯,成為一幅古老的陳舊圖像。畫布上的顏料漸漸龜裂,被風一拂,竟成了滾滾的黃沙。
而我竟也隨之化作沙塵,穿梭在風塵碌碌的土色街市。飄著、飄著,飄遠了……
直到奇異的雷鳴在頭頂的遠處爆裂。
驚慌、喧鬧。尖叫聲起起落落,亂刀劃破了這張蒼老的圖畫。我這才由恍惚中驚醒,視覺焦點逐漸在異樣的天空中凝聚。
我看到橙紅火焰像遍體通赤的巨龍,張牙舞爪在中天盤旋。它咆哮著吐出烏黑厚重的煙霧,一團團在中天迅速凝結為一片黑鴉鴉的沉滯烏雲。火龍鑽遊肆虐於其中,繼續嘶吼。
我從未見過大爆炸。所以我張口結舌地無法叫出「爆炸」。
一陣狂風挾著火星子橫掃過境。人心被不停湧出的恐懼給飽和了,再也無法被任何信念安撫下來。人於是像無頭螞蟻一樣開始四處亂竄。古畫、古玉、古甕、古俑、古刀;舊衣服、舊鞋子、舊毯子、舊書、舊鍋子、舊菜刀……古董或是舊貨,歷史文物或是破銅爛鐵,被踏成碎片後似乎還真沒什麼分別了。
在令人狂躁煩亂的喧囂裡,在沒有收到任何形化意念的孤獨與無援中,在被人群推擠而失去平衡的那一刻,我的胳膊被一把抓住。
真不可思議。沒幾兩肉的搭檔夏居然硬是將我拔出了人流。他接著卻也無法再使出更多力氣了。
人潮將我和夏推到一堵牆邊,我們被重重擠壓著成了柿乾。無法呼吸之下,夏的臉色很明顯的越來越難看。我抬頭,望了望那堵比我多出半人高的黃石牆。
「夏!爬到牆的另一端去。」
「手搆不著牆頭啊……」
之前還敢說我一板一眼呢──「看你身邊。那麼多肩膀跟頭可以墊腳!」
某兩位倒楣仁兄還沒能揪下他們頭上肩上的兩雙腿,我和夏已經像泥鰍一樣脫身,翻過黃石牆、落進一條無人的小巷。隔著一道厚石牆,彎曲迂迴的巷弄中居然顯得靜靜悄悄,有如與世隔絕的迷宮。
我讓夏調節完呼吸,才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一邊抬頭,看了看天空中依舊醒目的大火球。那究竟是打哪來的呢!
「爆炸啦。」他向我解釋。
聽說就在我像個遊魂似的、一個人低著頭四處漫遊時,夏正東張西望找著我。他碰巧就望見那艘每六十天來一次、一次停留六天的跨界巡航方舟按照此回行程出發,緩緩的駛向中天。
然後繪滿彩圖、掛滿錦幟的船體在空中綻放開來,轟隆隆的化作一朵燦爛繽紛的血牡丹。
「這不是意外。」夏瞪著詭異的中天大火雲,沉思了一會,「之前就有風聲傳出:一個名為『沉舟者』的激進組織在近日內要作出醒眾宣言。」
激進組織?我只聽過以往曾有什麼「解放詩人」跟「破夢社」──那些組織中的關鍵人物被關起來後,成員也消聲滅跡,組織因此也漸漸瓦解、沒落、沉寂了。這都是我離家之前發生過的事,是跟我的本名、我父母親的生辰之方一樣模糊遙遠的兒時舊事。早就被我遺忘了。
夏還在追悼似的喃喃自語。
「『沉舟者』。這絕對不是巧合──他們真把方舟給沉了……」
「夏?」
我還沒反應過來,猛然牽住我的夏已經匆匆跨起急步,再次把我帶入了錯綜複雜的巷弄迷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