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悠悠轉醒,薰衣草水與燭蠟的味道撲鼻而來。一瞬間,我以為自己還在夢中。唯獨腦子裡的隱痛太過真切,指尖下的床單觸感也熟悉得令人無法懷疑。
身側一陣聲響,木板發出的輕微呻吟。
是迦然。
他斜靠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胳膊交疊於胸前,頭垂著,一副輸給瞌睡的模樣。他的靴子還穿著,劍也還在腰間。
我略一動,他便有了反應。
彷彿他從未真正睡去,只是閉著眼等我醒來。
「妳醒了。」他說,嗓音因久未開口而略顯沙啞。
我潤了潤唇,喉嚨隱隱作痛。「我昏了多久──」
「大約半日吧。」他站起來,肩背輕輕舒展,「我去通知其他人。」
「其他人?」
但他已經走出門外,步伐乾脆,側臉如刀削般沉靜。
房間又靜了下來。
我坐起身,頭還有些發昏,但沒多久便穩住了。窗簾微敞,光線如柔銀般自窗縫中灑入。然後──一陣動靜。一道影子掠過窗檻。
「賽倫。」我輕聲喚他,我的間諜。
彷彿被召喚而由魔幻中浮出現實的影子,他現身在窗邊,斜倚著窗框,像是早就在那兒等候著,雙臂交抱,嘴角勾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傢伙一直守在那兒,」他說,朝迦然然離去的門口點了點頭,「我到現在還不確定他是個傻子,還是什麼更糟的東西。」
「那你又怎麼知道他一直在那裡?」
他的嘴角斜斜一勾,那笑像是某種舊傷被風吹過。
我直視著他,想問他還看見了什麼。但他卻望向我身後。
「他們來了,」他低聲道。
接著,他便如陽光穿透玻璃般消失了。
門再次打開。這回不只迦然。
梅莉史丹夫人最先進來,由僕人推著輪椅,她一揮手便打發了那人,任由輪椅滑行至我床邊停下。
「唷。妳還活著。對那些等著撿骨頭的禿鷲來說,可真是不便。」
她的眼神並沒有話語那麼尖銳。
「我命硬,」我說,「像野草一樣。」
她冷哼一聲。
「那就好——希望妳命夠硬,撐過接下來這場鬧劇。」
我還來不及開口,一道人影便急匆匆衝了進來——
赫克托,懷裡抱著一大疊捲軸,袖口染了墨跡,笑容亮得像剛抓到一個終於值得解的謎題。
「伊瑟妲,」他一邊說著一邊走近我床邊,「希望妳不介意——我擅自整理了一些初步資料,關於妳如今所處的狀況,這其中涉及到的法律與血統問題頗為複雜——」
「我——」我才剛開口,他又接上:
「我找齊了紋章圖譜、家族譜系、地契,以及所有我能從王室檔案中取得的契約與法律文件——雖然我得坦白說,那些索引簡直一團糟——」
「赫克托,」我輕聲打斷他,「赫克托先生,很高興見到你。」
他停下來,臉上帶著點靦腆,卻毫無被冒犯的樣子。笑容誠懇,還是一如既往地就是他自己的模樣。
「我很高興妳醒了,」赫克托輕聲說。「消息傳得很快。我一聽見就來了。他也是——」
他話音一頓,望向門口。
最後一人入內。步伐從容,風度翩翩。
塞里克。
我從未見他如此衣著講究。珍珠灰的外套剪裁俐落,幾乎像雕出來的。袖口嵌著細小寶石——毫不浮誇的彰顯品味,恰到好處的引人注目。
他的步伐帶著一種足以讓旁人忍不住想模仿的自信。行禮時動作如行雲流水,無可挑剔。
「卡維梅爾家之伊瑟妲女士。」
他看著我,就像狐狸從林間窺探著。
「首先,請節哀。雖然我無法想像妳會對那一切有何深厚情感……但不論如何,失去就是失去。」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或是兩者同時
「塞里克大人,您真體貼。」我盯著他,語氣冷硬。「但我不認為你是為了慰問而來。」
「當然不是。」他笑得燦爛。
像默默贏下了一場無人知曉遊戲的人。
我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真正的哀嘆,梅莉史丹便插話了。
「女孩,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
從卡維梅爾信使報訊時出口的第一句,我便已經清清楚楚地明白。
我吐出一口氣。
「我當時暈倒,不是因為多愁善感,」我的聲音冷靜而堅定,「我不會假裝對一個早在十年前就把我遺忘的地方,還保有什麼感情。」
房裡靜得彷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之所以被遺忘,是因為我不再是繼承人。因為我已經沒了價值。」
我掃視房內每一個人,目光中滿是疲憊。
「我仍不是繼承人。」
聲音低了下來。
「我是這個家族血脈的僅存。是主權所在。我,就是卡維梅爾。」
梅莉史丹的眼神閃過我從未見過的光。
「這表示……?」
「這表示,」我深吸一口氣道,「我不再是人質,也無法被寄養。除非馬德里克王願意冒著造成外交重大失節的風險,違反最根本的法典。」
我說得像在談天氣。
「我自由了。」
然後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語氣乾澀而從容。
「或者說──就一個流亡的主子而言,我大概算是自由了。」
「瞧瞧妳,曾經的繼承人,」梅莉史丹嘴角勾起,幾乎浮起一絲笑,「妳還記得小時候那點卡維梅爾家的公主教養嘛。」
「我可不會自稱是公主,」我回道,「我父親只是位領主,不是國王。但沒錯,那些我早就記得。剩下的……這兩年的上廷生活也算補過課了。」
我看向赫克托,他眼裡竟帶著幾分為人師的驕傲。
而迦然,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表情難以捉摸。
塞里克微微歪頭,似乎頗感興趣。
「妳聽起來已經不同了。外交口吻、謹慎沉穩,幾乎……有一國之君的氣息,」他興味使然地說,「妳以前也這樣說話嗎?」
我頓了一下,視線越過房裡眾人,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支離破碎的藍天。
「人總是說自己必須說的話。」我說,「這感覺……有些奇妙。像是從夢中醒來,然後回到了從未真正離開的地方。」
房間沉靜了一時。幾乎莊嚴。
直到赫克托清清喉嚨。
「失禮了,伊瑟妲——不,是卡維梅爾女士——但妳的法律地位已發生重大改變,有些緊急事務我認為妳必須立刻了解。尤其是……塞里克大人這麼明顯地打算搶先一步——」
「赫克托先生,你這話真傷人,」塞里克柔聲低笑,「我只是延續與卡維梅爾夫人之間早已建立的良好關係。一切皆在禮數之內,對吧?」
赫克托充耳不聞。
「作為卡維梅爾唯一倖存的血脈,妳有權重新取得領地、爵位、封臣等一切應屬於妳的事物。當然,仍王室承認,但這——」
「只是形式,」我接道。
他眼睛發亮,「正是。因為妳若成婚——假設妳選擇如此——配偶將可透過妳取得領主身份。」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
「這代表妳不只是有個姓氏,妳還擁有選擇。妳能將卡維梅爾交給任何人。當然,最好是在國王恩准之下,獲得他的祝福……除非——」
他吞了吞口水,還是說了下去。
「除非妳想要引發一場……王朝的割裂。」
「正因如此,妳才該更認真考慮我,伊瑟妲,」塞里克接話,笑得像隻知道奶油藏在哪兒的貓。「我家族向來忠於馬爾里克王室。我在貴族中排名不高,對繼承秩序無威脅,連水花都掀不起來。正是那種國王會樂於祝福的婚配。」
梅莉史丹冷哼,像一口快滾的水壺。
迦然略略挪動了姿勢。雙臂抱胸,頷線緊繃,一隻靴子在地上輕敲——彷彿在壓抑著把某人砸進牆裡的衝動。
赫克托朝我看了一眼,又急忙移開視線,扯了扯衣領。
「我……我不想贊同,但不得不說,塞里克大人所言,並非毫無道理。」
我剛要張口,準備說些不那麼符合外交禮數的話時——
寂靜再次被打破。
蹄聲。
成群的,凌亂急促,聲勢逼人。
塞里克轉頭看向窗外,眉頭微挑。
迦然隨之上前,嘴角緊繃成一道直線。
赫克托瞇起眼,看向地平線,已經認出了那面旗幟。他的眉頭由困惑轉為警惕,甚至幾分驚
「那是……王子的旗色,」他喃喃,「安索王子──不是以儲君之姿,不代表王冠。就只是……安索王子本人。」
梅莉史丹哼了一聲,語氣帶刺。
「太好了。我們還是趕緊下樓,妥善迎接咱們尊貴的殿下吧。」
我們便如此做了。
一名僕人推著梅莉史丹離開房間,另一人前來扶我,但我揮手拒絕。幸好我四肢仍能動作,沒必要靠人攙扶走向門廊。
我們往外走時,我忍不住朝迦然看了一眼。他從我回歸族名之後,始終沒說過一句話。
他只是靜靜跟在我身後,像一縷已經不屬於此間的幽靈。他的沉默不像震驚,更像一種無聲的哀悼。
我胸口隱隱抽痛。差一點,我幾乎想轉身告訴他——這一切其實都無關緊要。
但我繼續往前。什麼也沒說。
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因為王子已等在門廊之上。而你不能讓殿下久等——
即便你即將以宿敵之姿,對他說出最後的話。
我心裡想著:
我準備好了。
終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