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夜裏,霓虹燈如魚穿梭於天幕,冷光刺眼勝過唐朝灑下的清輝。我蜷坐於夜行巴士後排,睏意如潮,卻睡意難尋;窗外斑斕光影晃動,毫無章法地敲打著我疲憊的神經。車行顛簸,宛如搖籃,疲倦終於如藤蔓般纏繞裹緊了我。忽然間,巴士驟然停滯,一個踉蹌,我竟墜入一片陌生而迷濛的境地。
竟是雲海!仙鶴在雲間翻飛,浮雲如輕舟載我而去,御風而行。仙山瓊閣隱隱可見,正待細細觀看,卻見兩位仙人踏雲而來,竟為香火冷落而爭執不休。他們吵得不亦樂乎,衣袂飄飄卻難掩滿面怒容。其中一位氣得長鬚顫抖,高聲抱怨道:「凡間眾生沉迷於熒屏之內的虛擬幻境,何曾再念及我們?香火凋敝至此,連供奉也成了奢望!」另一位則掩面嘆息,愁苦得似欲滴下淚來:「如今那方寸熒幕之中,多少虛擬偶像競相爭寵,豈容我們這些老古董立足?」遠處一隅,竟有仙人盤坐於雲台之上,眼前浮動著光影變幻的卜算圖景。我細看之下,原來仙人也正專注於研究K線圖,口中還念念有詞:「今日大市波動,恐有浮沉之變啊!」而更遠處,一位容顏嬌俏的仙女正對著虛空傾訴:「諸位仙友,且點個贊,加個關注吧。」雲端佈道,竟如此沾染了凡俗熱鬧的塵囂。
此時,一頭青牛馱著一位老者逶迤而來,竟是老子!他面上卻並無逍遙,反而顯出幾分滄桑的倦意。他望向我,眼神如深潭:「小友可知,此牛早已化作了一堆廢鐵?那部道德經,也早被人間換作了股市風雲裏的紙片浮沉。」語罷,他忽而輕輕自懷中掏出一支香煙,叼在嘴角,聲音低沉而疲憊:「神仙不過是沒睡醒的凡人,凡人也不過是醒得太早的神仙罷了。世人拜神求仙,何曾見過一個真正活透的人?」
老子指間騰起一簇微弱的火苗,點燃香煙後,他深深吸了一口。就在那渺小星火跳躍明滅之間,他整個人竟倏忽化作青煙一縷,嫋嫋散入無垠虛空,唯餘話語在雲氣中縈繞迴響。
這時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將我驚醒,巴士已停靠在便利店門口。恍然間,我竟不知何故,手持一罐啤酒站在櫃檯前。待得腳步踉蹌走出店門,我將啤酒灑向地面——這清冷街頭竟成了祭壇,祭奠那早已消散雲間的神仙幻影。世人焚香叩拜的,原來不過是自己千瘡百孔又未曾安頓的欲念罷了。
仰望夜空,滿天星辰靜默無語,宛如神仙們沉默的眼眸。那個古老的問題又在心中叩問:我們拜的究竟是神祇,還是自己內心無法安放的空洞?老子指間那點微弱卻倔強的煙火,於沉沉暗夜中幽幽閃現——所謂神仙境界,竟是凡人將醒未醒之際的剎那澄明?
霓虹燈的光彩依舊在都市的血管裏奔流不息,而我的靈魂深處,卻似有遠古的輕舟剛剛劃過,杳然無痕。夢中那縷青煙,彷彿穿透了時間的壁壘,輕輕飄入我沉甸甸的肉身,與血液一同流淌。神仙不過是我們靈魂深處沉睡的另一種可能,而凡俗日子裏的每一次呼吸,何嘗不是未醒之仙在塵世跌撞的證詞?夢中老子指尖那簇微弱的星火,竟在我閉目凝神時悄然重燃——它映照出:所謂仙古幻境,不過是凡心投射於雲端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