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伊斯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外人,不,他的確是外人沒錯。但另一方面,他又因為覺得自己像在劇場欣賞戲劇一樣地有趣而移不開目光,埋在斗篷中的嘴角無法控制地不斷勾起。
在銀月討伐隊的據點外,日光燦爛的早晨聚集了一群討伐隊的騎士,和宙伊斯一樣幸災樂禍地從旁看著於大門口爭辯中的那兩個人。
「……之前一直勸妳休息,妳都沒有放在心上,現在這種時候卻突然說要放長假去旅行,到底是什麼理由?」
討伐隊的隊長維爾哈克在說話的同時擺動著手臂,看起來既著急又無奈。他是一個年約三十的高大男人,雖有領袖風範但舉手投足鎮靜柔緩,氣質上比起勇猛剛強的悍將更像是沉穩內斂的王者。他的左臉頰上有一道細長的疤痕,看起來是舊傷,宙伊斯記得自己以前見他時還沒有那道傷。
「理由我不能說,但我非去不可,請你諒解。」
相比之下,面對著維爾哈克的愛緹拉表情冷酷、眼神堅定,足足散發一種為達目的不惜赴湯蹈火的決心。與其說兩人是在爭論,倒不如說像是維爾哈克在哀求她的感覺。
「沒有理由我怎麼能同意?」維爾哈克朝宙伊斯投來一瞥。「至少妳也要告訴我目的地、預計會花費的時間,還有與誰同行。」
「目的地恕我無法告知,花費時間難以估計,同行的就是這個男人。」
也太誠實了吧。宙伊斯在心中暗自同情維爾哈克,並在愛緹拉擺手示意他時努力斂起笑意,朝維爾哈克微微躬身。
「我是宙伊斯,昨日正好有幸與愛緹拉小姐相識。」
「昨天?」
維爾哈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斷來回看著兩人。
哎呀,這下事情可能會被往奇怪的方向誤解。宙伊斯想著自己是否該澄清這個部份,但愛緹拉似乎一點也不怕被誤會。
「什麼時候認識的都無所謂吧,總之我就是要和這個男人出去。假如兩週以上沒有收到我送去的消息,記住他的臉。」
「……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得知道妳要去的地方啊。」
維爾哈克顯然被愛緹拉這種冰冷的態度弄得一頭霧水,如果說是愛上了剛認識的男人,想和對方來一趟甜蜜的旅行,確實是不會那樣說話。
愛緹拉交叉起雙手,吐出一口氣,眼神朝他轉過來。「沒辦法了,說個地點吧。」
宙伊斯沒有思考太久,便回答:「劍指山。」
「那是什麼地方?」
維爾哈克一問,便有個外表不修邊幅的討伐隊隊員走上來,同時從懷中掏出地圖。
「從這裡往北,約四十天路程的地方,周邊有很多小村落,是旅人之間滿受歡迎的勝地。」
男子指著地圖向維爾哈克說明,只見後者的眉頭越皺越深。
「那附近也沒有我們的據點……而且,觀光勝地?」
「是啊。」宙伊斯刻意微笑著說。「山景浩瀚,草原遼闊,溪水澄淨,鳥語花香,是放鬆休閒的好去處,應該也很適合簡單的小家庭居住吧。」
最後一句話是在暗示愛緹拉那裡是傳聞中鍊金術師隱居的地點候選之一,不過,他當然也知道在其他人耳中聽來會做出什麼聯想。
「……那麼什麼時候回來?」維爾哈克的語氣中開始染上敵意,雙眼緊緊地盯著他。
不愧是足以勝任銀月討伐隊隊長之位的男人,光是被這樣看著,宙伊斯就能感受到無形的魄力朝自己身上施加的重量。
但他還是維持親切和緩的笑容。「這不好說,得取決於愛緹拉小姐滿不滿意。」
如果滿意就不回來了。他知道這是維爾哈克從他話中讀出的訊息。
「……愛緹拉。」
維爾哈克的語氣變得嚴峻,他轉頭掃視後方看熱鬧的隊員們一圈後,肅起臉對愛緹拉說:「我想和妳單獨——」
「我不會改變心意,隊長。」愛緹拉打斷他。
維爾哈克的臉色似乎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
「……一週。」最後,他繃起的肩膀垮下,妥協地豎起一根手指。「一週聯絡一次,如果轉移地點,要即時向我匯報,發現任何不尋常的事情也是,還有……自己注意安全。」
宙伊斯沒漏看維爾哈克最後眼神中流露出的一點憂傷與疼惜,不禁默默凝視著他。
「我知道。」愛緹拉僅是淡淡地點頭,接著便毫無眷戀地轉身。「那麼就走吧。」
宙伊斯向維爾哈克及其他隊員點頭致意,同時把他們或支持、或疑惑、或不安、或淡漠的表情盡收眼底,這才不疾不徐地跟上愛緹拉的腳步。
愛緹拉已經穿上全身護甲、配戴長劍,肩上也背著一個大背包,宙伊斯也在一早就從拉茲那邊拿回寄放的裝備,換上舒適保暖的旅人服。因此,兩人未在城內多作停留,沿著石板大道筆直地穿過城門,眼前所見也從民房住宅一口氣變為寬闊無際的草原。
愛緹拉一路上一直維持沉默不語,甚至沒有一次轉頭確認宙伊斯是否有跟上,像是兩人只是恰好同路的陌生人似的。離開城牆十數分鐘後,平整的泥土路上已經看不見其他人影時,她才突然腳跟一轉,回頭看著他。
「我先說清楚,我選擇你不代表完全信任你。」
「這我明白。」宙伊斯立刻回答,沒有刻意露出緩和氣氛用的微笑。
雖然剛才刻意鬧了一番,但他也並非存心想惹她不愉快。既然締結了旅伴關係,他就會在這段時間內好好與對方合作,追求彼此想要的目標。他知道愛緹拉並非像外表的第一印象那樣冷酷死板的人,但她也不會輕易地對人敞開心胸,明白了這些,他自會把握距離,控制分寸。
「你剛才提到的劍指山是?」
「我認為可能性最高的地方。很多村子都沒有名稱,只能以特色和相對方位辨認,在那則傳聞中透露出的村落屬性、人口、位置,還有鍊金術師隱居的深山與村落之間的距離,加上傳聞擴散的情形,讓我推測出這樣的結果。」
「聽起來你還滿厲害的嘛。」
「……嗯?」
突然獲得愛緹拉的誇讚,宙伊斯一時找不出一個適合的應對模式,結果被她很快地用下一個問題掩蓋過去。
「你去過那裡嗎?距離真的是四十天路程?」
「我沒有去過,至於距離——」他從斗篷內袋掏出自己的地圖,湊近愛緹拉以解釋。「——這條路線比較快,雖然途中會經過不少魔獸的地盤,但有妳在就不是問題吧?不過,我會如此選擇除了節省時間之外也有別的原因。」
「別的原因?」愛緹拉挑眉。
「在旅行途中順便偵察並回報魔獸的情況的話,妳的隊長就也不會對妳說什麼了吧?」
「或是乾脆全部殲滅,那樣就不用寫麻煩的報告書了。」
真是聽不出來她是不是開玩笑。宙伊斯心想,但這個人大概是不說笑的。看來可真是拉攏到一名令人放心的強大夥伴了啊。
兩人彎向朝北方而去的岔路時,宙伊斯趁機調整步伐讓自己與愛緹拉並肩而行,她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他們這奇特組合的旅程就這樣開始了。
宙伊斯已經習慣旅行,但只限於隻身一人的狀況,而身為討伐隊騎士的愛緹拉應該是對與他人合作互助較為熟悉。不過,兩人一整天的行程下來,竟意外地相當順利,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一提的問題。
由於他們選擇了距離較近的艱險路段,沒有人為開闢的道路和指示牌能夠辨別位置,愛緹拉發現宙伊斯在他們每次離開林木茂密處時都會利用太陽確認方位後,有時便也會主動告訴他結果。
每當遇到難以避開的險峻坡道或岩堆時,雖然知道或許根本不必要,但宙伊斯還是會伸手幫忙拉愛緹拉一把。而愛緹拉在婉拒過一、兩次後,或許是不想浪費力氣在這種小事上,之後便會不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
路途中兩人若是餓了或是渴了,便會各自從自己的行囊中掏出水和乾糧食用,毫不拖沓前進速度。若其中一人遠遠地看見乾淨的溪水或湖泊,便會告知另一人,一同前去裝水、洗手。
而路途中除了昆蟲鳥類和體型小的食草動物外,他們就只遇見一隻被愛緹拉一劍刺中要害的綠色森林狼,沒有遭遇其他危險的生物或是魔獸。
由於所選路線的緣故,在出發第一天的距離內沒有任何村莊或驛站,兩人在天空染上第一絲橘黃色光芒時相當有默契地對看一眼,接著便開始著手野營的準備。
他們選了樹林中一塊較高的開闊平臺,迎風面細長高聳的樹木群能有效防風,高度則幫助他們增加周圍視野,不算茂密的林木間動靜一覽無遺。
在愛緹拉搭設她的帳篷時,宙伊斯到附近蒐集柴火。當他回到休息地時,發現愛緹拉帶著一臉警戒的神情等著他。
「你不會是想用什麼無聊的藉口要我們同睡一頂帳篷吧?」
「我是沒有準備帳篷沒錯,但我們兩人輪流守夜,根本不會一起睡吧。」
「那就好。」
看來她本來就也是這麼想的,難道是在測試他嗎?宙伊斯表面上不在意地聳聳肩,但心裡則覺得有趣,不知為何他就是喜歡看愛緹拉彆扭的模樣,像是在欣賞一件繁複的藝術品一般。
自己一人旅行的時候,宙伊斯也會露宿野外,但他總是睡在樹上。對沒有同伴的他來說,不太可能攜帶帳篷這種又大又重的東西到處跑。
宙伊斯用打火石生起營火,慢慢加入細小的樹枝擴大火勢。在上半部已經變為藍紫色的天空下,愛緹拉背對著宙伊斯,獨自站在平臺邊緣,望向林中,不知道在看著什麼,或是在想著什麼。因為她的姿勢很放鬆,不像是在警戒什麼的模樣,他便沒有在意。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沉下來,宙伊斯吃了用硬麵包煮成的粥,又邊清點身上的裝備邊悠閒地烤火,愛緹拉才突然轉身走回來。如果不是心裡相當在意她的事情,他在剛才很有可能會就這麼忘了她的存在。
「怎麼了,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吧?」
「沒事,你不必在意。」
愛緹拉走到他對面坐下,接著視線就這麼越過營火直直地盯著他,像是在等待他說出什麼有趣的故事似的。
「突然這麼熱情地看著我,跟剛才真是天差地別。」
「你太久沒有像這樣耍嘴皮子,我還以為你病了。」
宙伊斯歡快地笑出聲。「能獲得妳的關心是我的榮幸。」
「看來你的旅行經驗確實很豐富,但你還沒說過真正的身分。」她把目光移向火堆,伸出張開的雙掌輕輕靠近。「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的職業會是『旅人』,旅行一定是為了某種目的。」
他以為她在詢問這種事的時候鐵定會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同時施加傳達出「不准說謊」的訊息的巨大魄力,但她只是凝望著躍動的火焰,語氣如閒談般平靜。
「怎麼說呢,或許很難想像,但我認為把旅行當作生活的人一定是存在的。持續做一件事情,如果能在其中找到意義,就能生存下去。旅行可以是過程、手段,也可以是結果,更可以是意義本身。」
「……我沒有想和你談哲學。」
是因為火光昏暗的緣故,又或者因為光芒是柔和的橘紅色嗎?愛緹拉的神情比起昨夜更加放鬆,也更加親近,說出這句話時,更是露出了類似宙伊斯在競技場中看到的那種無奈表情。這讓他又露出了發自內心覺得有趣的笑容。
「我就簡單地問吧,你是怎麼對付魔獸的?」
「嗯?我從沒說過自己旅行的路線中會碰上魔獸吧,只要不會碰見就沒有如何對付的問題。」
「再怎麼說都會碰上一兩隻,除非你所謂的旅行是指白天的時候隨便在外面晃晃、到了夜晚就躲進城牆內。」
「落單的魔獸就和森林狼一樣,憑藉工具和地形一般人也能對付。」
「你的身上沒有任何武器。」
「哎呀,這個確實……」宙伊斯攤手,坦白這一點多少會讓他有點難為情。「其實剛好就在遇見妳之前,我把唯一的一柄劍給賣了。」
「……賣了?」
愛緹拉的表情就像是在說,賣武器這種事情簡直無法想像。
「本來想等賺了錢再買回來,不過目前因為有妳在所以不需要。」
「自稱是旅人,卻窮困到變賣武器,你是不想活了吧?」
沒有任何防身手段地旅行,確實可以說是找死。宙伊斯輕快地笑了幾聲,愛緹拉則一臉無法理解地盯著他。
「妳說的很有道理……這可以說是我自己的問題吧。我把旅行這件事看得太重,盡量避免我不想做的事情佔去時間,有時就本末倒置了。」
「倒是有跟蹤和搭訕人的餘力。」
「美人和錢一樣不會自己跳到你面前,不努力點怎麼行呢。」
愛緹拉顯然看不上他的恭維,很快地換了個話題。「你踏上旅途的動機是好奇心嗎?就和這次一樣。」
「算是其中一個因素吧。」
「好奇心足以讓人把自己置於巨大的危險之中嗎?」
這句話意外地點中宙伊斯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他沉默下來,愛緹拉也沒有繼續追問,過了不久後站起身。
「我說的危險,不只是魔獸。」
她背對著他丟下這句話,走向帳篷,在進入之前把腰際的長劍卸下,橫放在地。
「如果發生什麼事就用這個吧,不過最好是把我叫醒。」
接著她就鑽進那狹小的單人帳篷中,黑暗中一時只剩下營火的劈啪聲。
「……妳居然是這麼想的啊。」宙伊斯對著火焰喃喃自語。
數小時後,愛緹拉自動鑽出帳篷與他換班。他們沒談過如何守夜的問題,宙伊斯本來想今天一整晚就都讓自己負責也無所謂,不過旅途的疲勞讓他的眼皮半合,愛緹拉的步伐比他自己一個人旅行的時候稍快,一天下來也累積了可觀的差異。
在他勸愛提拉回去繼續睡時,愛緹拉交叉雙手盯著他,把他疲憊的模樣盡收眼底。
「假如你明天昏倒在半路我可不會背你。乖乖去休息。」
於是他遵從吩咐借用愛緹拉的帳篷,再次甦醒已是天色微亮的時候。
第二天的旅程依舊平順無事。
兩人在約正中午時穿出樹林,在開闊的山谷中繼續向北,接入了一條泥土小路上,過沒多久便見到一間狹小老舊的教會,在其中稍作休息。
當一臉慈祥的年邁神父收下兩人的捐獻金時,還問他們是不是一起旅行的夫妻,因為通常會經過這個地方的,不是轉移陣地的強盜或逃亡中的罪犯,就是想遠離喧囂、享受清閒的新婚夫妻。
「強盜常經過此處嗎?」愛緹拉像個調查官似地,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問。
「是啊,這附近又沒有什麼大城市,老夫住在這兒六十年來也從沒見過巡邏的士兵,如果不想引人注目,這條路是往來南北間最適合的要道。」
「那麼,魔獸不會出沒在這附近嗎?」
「嗯,老夫也沒見過那種東西,咱們這邊只有熊而已。這條路再過去有座村子,來回大約四十分鐘的距離,村民們最近就因為熊的關係而沒辦法進森林採集,連要撿個柴都萬分艱辛啊。雖然他們常常向老夫傾訴這個煩惱,但老夫又能做什麼呢?只能為他們祈禱罷了。」
愛緹拉低著頭在一張小紙條上振筆疾書,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神父後半段的話。
告別神父後,他們繼續走上十五分鐘左右,便看見了神父所說的那座農村。田地整齊地排列在一旁的緩坡上,位於坡底的村落本身佔地不大,但四周以嚴密的木頭柵欄圍起。宙伊斯猜想,一方面是為了隔絕後方山林中的野獸,一方面則是防禦會行經這條路的強盜。
正遠遠地看著,領先他一步的愛緹拉突然腳步一轉,朝他所凝望的方向走去。
「繼續沿著這條路走會比較快。」宙伊斯出聲提醒。
「我有想買的東西。走吧。」
在這樣的小農村能買到什麼呢?宙伊斯雖然納悶,但愛緹拉可不是輕易就能說服的人,不如乾脆地跟上去一探究竟還比較快。
即使是大白天,入口處仍有兩名手持鐵斧的成年男性守衛著,一見到他們靠近,便雙雙擺出警戒姿態,握緊了武器。
「你們想做什麼?我們村子可沒什麼好看的。」
「我們只是經過這裡,想和你們換點東西。」愛緹拉將手伸向懷中,掏出一個圓形的銀色徽章,宙伊斯和兩名村民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看。「我是銀月討伐隊的愛緹拉,他是我的委託人。」
即使是住在偏僻山谷中的人也不會沒聽過銀月討伐隊的大名,但從兩人的表情看來他們顯然懷疑這個身分是假造的。村民皺著眉頭,互相看了又看,仍是沒有放他們通行。
「很抱歉突然造訪。」宙伊斯抬手撥了撥頭髮,讓他們看見翻起的斗篷底下他未攜帶任何武器。「我們才剛從亞得神父那裡離開,聽他說了你們村子的事情,便想順道補充旅行的物資。」
若是打算做些壞事的惡人,應該就不會有閒工夫和神父聊天,進而得知他的名字了。兩名村民雖然仍舉著武器,但警戒的態度消去了不少。
「我們這裡頂多只有穀麥蔬菜而已,大概沒什麼能幫得上忙的東西。」
「我知道你們有鐵匠。」愛緹拉示意著他們手上的鐵製斧頭。「當然,我會用等價值的東西來交換。」
「……好吧。」村民妥協,但指著愛緹拉說:「如果妳能把武器和盔甲留在外面,就讓你們進去。」
「嗯,那就麻煩你們替我保管了。」
愛緹拉毫不猶豫,宙伊斯忍不住盯著她,看她解下長劍、卸除護甲,連小小的皮革護腕都脫下,一起堆在木頭圍牆邊。
「遇到水井右轉就是鐵匠鋪了。」
放他們通行後,兩名村民繼續守著大門。
宙伊斯不禁四處張望,如果他是一個人的話,就不會進到這種戒備森嚴的農村裡,因為進來了也沒有事情做。不過,看來圍牆內的風景與其他村莊無異,房屋整體以木頭搭建,四處可見小小的庭院畜養著動物或種植生長期短的作物,生火煮飯的炊煙經由煙囪冉冉升起,幾名在外奔跑的小孩正被婦女趕回屋中。
等他終於收回視線,才發現愛緹拉簡直是目不斜視,而且不知為何散發出一種緊繃、戒備的氣息。
「怎麼突然想買東西?」他問。
「因為昨天晚上才想到。」
簡短地回答完,她就繼續朝著村子正中央的水井前進。很快地,右手邊便出現設置著熔爐、鐵砧和工作臺的鐵匠鋪。
他們的運氣不錯,正好看見一名留著鬚髮灰白的壯碩男子將剛磨利的匕首擱到一旁,接著脫下鐵匠圍裙,準備走進屋內。
「不好意思,我想和您買點東西。」
愛緹拉叫住鐵匠後,他才慢悠悠地轉身,但宙伊斯發現他的眼神沒有在兩人身上多加打量,說不定是剛才早就注意到他們了,卻裝作沒看見。
「這個村子很久沒有外面的人來了,就算給我金幣我也只能熔了做成劍柄的裝飾而已。」
鐵匠低沉的嗓音不急不慢地說著,內容聽來等同於是在趕他們離開。
「如果會讓您困擾的話,我可以用錢幣以外的東西和您交換。」
鐵匠沉默地和愛緹拉互望了好幾秒。
「我不知道兩位是否能理解,這些鐵器對外面的人來說就是幾個圓形錢幣一丟就能拿到手的東西吧,但是對我們村子來說,是相當貴重的財產,對我個人而言,每一件也都是獨一無二的作品。物品的價值不是隨便就能決定的,當然也不是隨便就能換給陌生人的。」
聽了鐵匠的話,宙伊斯突然明白,愛緹拉打算用什麼東西來和他交換了,但他還是不知道愛緹拉想要的是什麼。
「我明白,我也不打算強迫你。」愛緹拉雖然點頭這麼說,但臉上表情絲毫看不出退讓之意。「假如我用熊皮和你交換如何呢?棲息在村子後面那座森林的熊。」
鐵匠不甚明顯地挑起眉,緩緩摩娑著下巴。
「……是聽亞得神父說的吧。好啊,把三張熊皮帶回來,就讓你們從我的倉庫裡挑一件東西帶走。」
「……熊有三頭嗎?」
「三頭公的成年穴熊,比人類高出四個頭,兇猛狂暴。」鐵匠轉身,打開屋子的門,背對著他們擺擺手。「我叫厄倫德,需要人手搬運屍體的時候再來叫我吧,不過如果是人類的屍體可要另外收費。太陽下山前沒再看見你們第二次的話,我會自動忘了這件事情。」
鐵匠關上門後,宙伊斯笑著轉向愛緹拉。
「我還以為妳不在意神父說的熊襲擊的事情呢。」
「我沒想到會有三頭。」愛緹拉皺起眉,相當自然地無視他的話。「可能會花一點時間,你自己找點事情做吧。」
「怎麼,妳打算自己一個人去?」
「你打算跟去?」
「沒有分頭行動的必要的時候就盡量待在一起吧,我可以去和村民借弓箭。」
愛緹拉沒有反對,只是聳聳肩。「記住一件事情就行,你如果死了我會很困擾。」
宙伊斯微笑。「銘記在心。」
報上鐵匠厄倫德的名字和說明他們的目的後,宙伊斯成功和一名年輕的男子借到了弓與六支箭矢,他們這邊則留下了兩人的錢袋作為保證。對於這裡的村民來說,錢幣沒有什麼用途,但對他們而言卻是相當重要的東西,因此算是個對雙方而言風險相符的交易。
兩人在門口拿回愛緹拉的裝備,朝著森林前進。
或許身為以戰鬥為業的騎士,隨身裝備著武器與護甲會讓他們比較安心。一遠離村落,愛緹拉的肩膀就明顯地漸漸放鬆下來,宙伊斯想起兩人初次見面時愛緹拉也是不帶武器護甲地孤身走在街道上,不過他知道那時的警戒應該是出於其他原因。
「妳有對付過熊嗎?」
「沒有,但是應該和魔獸是差不多的東西。」
「我想應該不同吧,獵人會狩獵野生動物,但沒聽過獵人會狩獵魔獸。討伐隊面對一般兇猛野獸的機會有多少?」
「很多,在森林草原紮營總會遇見,不過通常都留給新手練習。」
與魔獸相比之下,其他的野獸居然只是新手練習對象的等級,該說真不愧是銀月討伐隊嗎。
不過,照著討伐隊的這套做法,三頭熊對於愛緹拉來說應該真的不是什麼大問題。
由於根據神父所說,村民們因為熊的襲擊連簡單的採集都受到影響,可見熊常時出沒在森林淺處,他們也就沒有準備引誘熊出現的東西了。
他們將沉重的背包留在一顆大岩石的陰影底下,一身輕地爬上坡道,進入林木茂密的地帶。這座森林空氣清淨,植物相當青翠,從樹木間隙灑落的陽光明亮溫暖,給人一種愜意的氛圍。
「這樣的地方確實感覺不像是會有魔獸呢。」宙伊斯隨口說道。
魔獸的棲息地,通常都是林葉密集暗沉,土地堅硬多石塊,對人類之身來說是本能地會感到排斥與警戒的環境。
愛緹拉側頭看他。「你知道魔獸會出現在什麼樣的地方?」
「能夠想像。我見過魔獸,像那樣子的東西出現在這座森林裡,怎麼想都覺得很不協調。」
「不能疏忽大意,也有在魔獸襲擊之後變成死地的地方。」
「是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比如說我的故鄉。」愛緹拉淡淡地說。
宙伊斯閉口不語。他原本以為愛緹拉會當作自己從來沒和他說過她的故事,畢竟在那個當下兩人都認為彼此從隔天起便不會再見面。現在看來她絲毫沒有這種打算,但直接說出這樣的話又會讓他很難回應。
「當魔獸的數量比人還多之後,那個地方就會漸漸化為適合那些東西居住的、毫無生氣的死亡之地。」
「我們先拉開距離吧。」宙伊斯中斷這個話題。「我用弓箭突襲,妳再從背後一口氣解決。」
「你看到穴熊了?」
「還沒。」
愛緹拉眼帶鄙夷地挑眉,但接著下一個動作卻是輕輕點頭。
「你還懂得害怕就好。」
宙伊斯明白愛緹拉的意思,但沒有糾正她的誤解。
他會避開那個話題,可不是因為對魔獸、或是對她的害怕。
他們一邊警戒地搜尋四周一邊前進,把腳步放到最輕的等級。宙伊斯持弓待在後方,愛緹拉則與他保持固定距離側身站在斜前方,視線在宙伊斯的前進方向與背後之間來回防備。
不久之後,宙伊斯看見了第一隻穴熊。他們的運氣很好,體型龐大的深棕色穴熊正趴伏在地面,懶洋洋地享受著日曬。宙伊斯打出停止手勢,小心翼翼地從綁在右腰上的箭袋中取出箭矢,搭箭,拉弦。
不知道自己上次使用弓箭是什麼時候?宙伊斯在心裡想著。弓弦緊壓在指節上的觸感令人懷念,但也同時提醒著他當初放下弓箭的理由。
釋放的手感不對。或許是因為雜念,箭矢一離手宙伊斯就明白這一擊不會命中。伴隨著咻的聲響,箭矢從穴熊的背上擦過,撞在後方的岩石上斷成兩截。
穴熊很快地立起身子,發出警示的咆哮。不僅沒有命中,還驚動了目標,甚至損壞了一根箭矢,簡直是不能再更糟糕的結果了。
「……希望這不是你一貫的表現。」
愛緹拉對他說完,拔出長劍衝向前。
這是宙伊斯首次看見愛緹拉真正的戰鬥姿態。
由於箭矢沒有命中,穴熊並未判斷出宙伊斯的方向,因而四面八方警戒,因此立刻就發現了愛緹拉,一下子如岩石從山崖上滾落一般迅速朝她撲去。
而實力最強大的戰士,就是戰鬥過程一點也不精彩的人。愛緹拉只是輕鬆地踏出一個側步就避開了致命的熊爪,像是踩踏著空氣飄舞一般地順暢優美,同時手中長劍劃出箭矢一般的直線軌跡迅捷刺出,貫穿穴熊的咽喉,穴熊發出最後的哀鳴,倒落在地,沒了生命。
宙伊斯微瞇著眼,在腦中慢動作重現一次愛緹拉剛才的動作。愛緹拉腳踩穴熊的屍體,將插入頗深的長劍拔出。
宙伊斯緩緩走向她。「真是漂亮的動作。」
「走吧,還剩下兩隻。」
愛緹拉聽見他的稱讚也沒有什麼反應,但看起來不是由於謙虛而進行迴避,而比較像是已經習慣了因此不予理會。
他們以相同的陣型繼續深入搜索,在林木枝幹之間看見了漫步中的第二隻穴熊。這次宙伊斯心無旁鶩,雙眼專注地盯著目標,暗暗計算距離、風向與目標的前進速度後,伸直指節,弓弦離手時伴隨著悅耳的清脆聲響,箭矢筆直飛向目標,埋入穴熊體內。穴熊大聲嚎叫,以驚人的氣勢朝著宙伊斯的方向奔馳,但只跑了十多公尺便乏力地倒下,愛緹拉從側邊靠近,補上最後一擊。
「漂亮的一箭。」
是出於所謂的禮尚往來嗎,這次換愛緹拉淡淡地說。
宙伊斯微微一笑。「謝謝。」
雖然前兩個目標都平安解決掉了,但實際上的狀況可說是有無限的變數,萬一愛緹拉那時沒有一劍刺中要害、萬一穴熊在力竭之前先抓到了宙伊斯……可以理解村民們明明持有武器卻沒有試著和穴熊戰鬥的理由,要戰鬥就要懷有相應的覺悟,但是待在村莊的圍牆裡,就幾乎不會有生命危險,就算不進森林也能活下去,沒有主動迎向風險的必要。
但是,還有一件存在疑點的事情。
繼續前進的兩人來到一座低矮的崖邊,開闊的視野中可以看見底下的平地有條清澈的河流,第三頭穴熊正在河邊喝水,在牠身後不遠處的岩壁上有個足以讓體型龐大的穴熊通過的洞穴入口。
宙伊斯沒有拉弓,而是靜靜看著穴熊的動作,愛緹拉也靜默不語。穴熊喝完水後,朝著與岩壁相反的方向緩步踱去,不久後便消失在更遠處的林木之後。
「那麼,」宙伊斯轉向愛緹拉,壓低聲音說。「明明是穴熊,卻全都離開洞穴,甚至還特地爬上岩壁,前往森林淺處,襲擊只在那一帶活動的村民,是出於什麼原因呢?答案就在那個洞穴裡吧。」
愛緹拉果然和他一樣早就思考過這一點,聽見宙伊斯這麼說,她只是輕蹙起眉頭問:「雖然我大概知道你會怎麼回答……但你也要去嗎?弓箭在洞穴裡可發揮不了什麼用處。」
「妳這樣三番兩次地趕我走,還真讓我傷心。」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假如不是因是洞穴坍塌等因素,就是穴熊遇上了讓牠們害怕的生物……除了人類之外,還有什麼生物能讓熊害怕?」
「總之是某種比熊難對付的東西。」
「那麼更要兩個人一起行動了,至少發生了什麼事還能聯絡外面請求支援。」
愛緹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雖然眼神尖銳地盯著他,表情卻接近無奈。
「……你的人生大概會結束於好奇心過剩。」
「那也是不錯的人生。」
宙伊斯帶著笑,跟著率先起身的愛緹拉爬下山崖。
進入洞穴沒幾步,陽光便被遠遠拋在身後,只剩幾絲透過岩壁滲入的昏暗光線,提示著洞穴的彎曲構造。他們放輕、放慢步伐,異常謹慎地前進。
原本,洞穴內相當安靜,宙伊斯幾乎能聽見自己以及愛緹拉的呼吸聲。直到他們深入了數十公尺,因為鞋底踩到細小的碎岩而發出清脆的摩擦聲時,一個幾乎能撼動心臟的凶惡吼聲隨之而來,在岩壁之間反射迴盪數次,讓距離近得像是對方就在眼前,全身肌肉本能地緊縮,並令人產生一種想向後逃跑的衝動。
愛緹拉伸手用力抓住宙伊斯的手臂,他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她在進入洞穴前就已經將長劍出鞘,想必此刻正嚴陣以待。但等了幾秒,沒有任何生物朝他們襲來,那個吼聲也不再出現。
他感覺到愛緹拉蹲下身,撿起一顆小石子往前拋。
石頭一落地,似乎連整個洞穴都隨之晃動的吼聲再度響起,這次因為有了心理準備,宙伊斯判斷出那個生物的實際位置還在稍遠的地方。
兩人順著岩壁轉了兩個小彎,接著進入視野的是一處較為開闊高聳的地區,幾束陽光從岩石縫隙間斜斜地照進來,讓人能夠看清底下地面上的任何東西。
首先最顯眼的便是佔據了中央通道的龐大四腳野獸。
牠的身體是完全漆黑的,就像是把所有的光線都阻擋了一般,在陽光下唯一能看見的顏色便是那不尋常、且散發不祥氣息的血紅色雙眼。牠的體型龐大,四肢健壯,如獅如虎,但那種什麼也不做而只是待在原地盯著目標看時散發的威壓,比起獅虎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魔獸。
力大如山,迅捷如風,有著強韌的生命力和源源不絕的體力。那隻魔獸與他們之間距離只有不到十公尺,要襲向他們只是一秒之內的事情。
但是,還有另一個相當引人注目的部份。那就是魔獸的右後腿,斜斜插著一把細長的匕首,直接貫穿魔獸的血肉,維持卡在傷口上的模樣。
魔獸沒有第一時間就朝他們撲來,或許那就是原因。
在宙伊斯的感覺上,他似乎只站定觀察了一秒鐘,就突然被愛緹拉狠狠往後推開,她自己則朝魔獸的側面衝了上去。
宙伊斯迅速架起弓,搭上箭矢。魔獸跑了一步,向愛緹拉揮爪,愛緹拉往洞穴深處迴避。宙伊斯射出第一支箭,從魔獸的兩隻前腳中間穿過。魔獸大聲咆哮,那不絕於耳的聲響就像是死亡的化身,在黑暗中進入腦袋,進入心臟,激起人類最原始的恐懼,最單純的活命本能。
村民不敢冒險正面對抗的穴熊已是凶猛萬分,但連穴熊也不敢與之為敵的,是魔獸。
愛緹拉的動作絲毫沒有任何停滯,流暢地迴避或格開魔獸的每一爪,並依據魔獸的追擊速度來調整他們之間的距離,不讓魔獸有機會抓住她。
魔獸沒有發揮全部的速度,雖然以右腿上插著一隻匕首的狀態戰鬥令人相當不可置信,但這一點果然還是對魔獸產生了影響。愛緹拉與魔獸在不大的場地中對峙,宙伊斯一次抽出剩下的三支箭矢握在手中,先搭上了一箭。
第二箭射中了魔獸的前爪,但牠的速度沒有減慢。第三箭擦過身體側面又被彈開,魔獸的視線首次轉向宙伊斯身上,而這時他們的距離只有五公尺。
宙伊斯冷靜地搭上最後一箭,事先將箭矢拿在手中增加的那些微射速足以讓他趕在魔獸撲咬之前擊發,他朝著魔獸的咽喉放箭。
箭矢不偏不倚地正中目標,其精準程度可說是若現在身處一場考核肯定直接被獲准通過。
然而,命中了就只是命中了,即使脖頸在近距離之下被箭矢插入,魔獸仍沒有失去行動能力,甚至沒有降低任何一點的衝勁,簡單地化解這五公尺的距離,致命的銳利尖牙指向宙伊斯的心臟。
宙伊斯直立在原地,雙眼專注地盯著那副畫面——
愛緹拉從側邊一劍刺穿魔獸的心臟,將牠擊倒在地的畫面。
魔獸死前沒有嗚咽,乾乾淨淨地沒了動作與聲音。愛緹拉喘著氣,盯著魔獸的屍體看了幾秒後,便將視線移到宙伊斯身上。
宙伊斯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狀。「要罵我就罵吧,我會好好聽妳說的。」
「……不,你事實上是幫了大忙,剛才的情況確實很危急。」
「是嗎?」
雖然這不是宙伊斯預想的反應,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走進光束底下,看著剛才沒時間觀察清楚的東西。
「這樣的空間對於與魔獸戰鬥來說過於狹窄,最保險的方法應該是誘導魔獸到更開闊的地方。」
「所以這個人才會死是嗎?」
在岩壁角落,有一具形體殘破不堪的人類屍骸,勉強可以看出是一個成年男子,周遭有一些皮革護甲的碎片,還有損壞的腰包、水壺、錢袋等物。
「剛死亡不久。」愛緹拉蹲在屍體旁邊,毫不介意屍臭以及其上各種食腐蟲蟻地翻看。「看起來是旅行者,或許是和同伴一起遭遇魔獸,這個人自己從洞穴的另一頭逃進來,卻把魔獸也帶了進來,所以穴熊才會被迫離開。只有一把匕首還能刺中魔獸,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最後一句話,愛緹拉的語氣異常溫柔,與她隨意翻動屍體與地面散落物的動作形成詭異的反差。
「把魔獸解決掉之後,穴熊就會回到洞穴裡來了吧。」宙伊斯轉身去回收箭矢,把沒有斷裂的收回箭袋裡。
「那得要這個洞穴裡就只有這麼一隻魔獸。」
「雖然妳說的有道理,但我們不知道這個洞穴有多大吧?而且要探索洞穴的話,還是先去向村民借支火把比較好。還有,不要忘了妳和鐵匠約定好的時間。」
愛緹拉沉默了幾秒,接著表情認真地點點頭。「確實,如果真的有魔獸群的話,貿然行動也很危險,我還是向隊長報告吧。既然村民的危險不是即時的,那我也不打算在這裡耗費太多時間。」
本來只是想試探,結果沒想到愛緹拉還真的打算要探索完整個洞穴。宙伊斯藏起嘴邊的一絲笑意,邊想著真不愧是騎士大人,邊問道:「嗯,那麼妳的交易打算怎麼辦?要去抓剛才那隻熊嗎?」
愛緹拉的眼神朝著魔獸的屍體示意。
「用那個代替就行了。」
大部份的村民對他們說的話都有所不信,但當他們舉著火把、被兩人領路到有魔獸屍體的洞穴中時,個個都露出了驚愕至極的表情。
幾個健壯男子負責搬運魔獸,兩隻穴熊則交給年輕小夥子。在夕暮染上西邊的天空時,一群人陸陸續續回到了村子裡,負責搬運的男子們邊走邊吆喝著,要大夥出來看看這寶貴的禮物。鼓譟著的村民們沿著大道排成兩排,兩人就如同凱旋而歸的戰士般跟著隊伍前進,宙伊斯發現愛緹拉又出現了那種謹慎戒備的神態。
男子們把屍體排在井邊,趁著大批村民圍上去觀看時,愛緹拉領著宙伊斯穿過人群,來到隻身倚在梁柱上旁觀的厄倫德面前。
「這可真是帶了個誇張的東西回來啊。」頭髮蒼白的鐵匠依舊帶著深不可測的眼神,但這次筆直地凝視著兩人。「不過,你們也算是遵守了約定,就按照說好的讓你們選一樣東西吧,跟我來。」
先前宙伊斯和愛緹拉已經向前去搬運的村民們解釋過,關於洞穴、魔獸、穴熊之間的因果關係,但厄倫德對於他們只抓到兩隻熊的事情絲毫沒有過問,輕易地承認交易完成,只能猜想他是在看見魔獸的屍體後便推測出了真相。
「……有這個人在,就可以放心了。」愛緹拉喃喃自語。
「如果不能放心呢?」宙伊斯笑著問。「難道妳要駐守在這個村莊?」
「我會去把剩下的穴熊也解決掉吧,安心下來才能繼續踏上旅途。」
真是不可思議。從前天夜晚愛緹拉聽說鍊金術師的故事後的表現,可以看出她對這件事情的執著,但她也甘願為了素不相識的村民們額外耗費時間與心力,幫助了她所知道陷入麻煩的人,她才能夠安心。
對於宙伊斯來說,則是幫不幫都無所謂。幫了,或許能有新的發現,就像得知從未出現過魔獸的地方其實也有魔獸悄悄地棲息著。不幫,就只是旅途繼續前進,用最快的速度追求著自己的目標。
「這就是差別嗎。」他低聲自嘲,搖了搖頭。
厄倫德領著他們到屋子後方的倉庫,一推開木門,其中果真擺滿了保存良好的銅鐵兵器,或陳列於櫃或掛於架上,想必是為了萬一的時刻能讓全村防禦、甚至是攻擊而用。
「自己選一個吧,每一把槍、每一柄刀都是我親手打造的得意之作,也沒有鑲金帶銀的傢伙,只有重量和形狀的差別罷了。」
愛緹拉以相當緩慢的步伐踱進倉庫,彷彿商人在辨別寶石的真偽一般,專注而仔細地觀察每一件武器。因為提出交易的是她,所以宙伊斯只是留在倉庫門口。
「要不是親眼看見,我會以為只是傳說。」厄倫德靠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宙伊斯。
「魔獸嗎?確實是在見到之前難以想像的東西。」
「我說的是像你們這樣正義的傢伙。」
宙伊斯不覺得自己正義,愛緹拉倒是完全配得上這個形容詞。但是這樣的人應該也不少見,至少銀月討伐隊的所有人應該都是無可救藥的正義之士。
「你們在追求什麼?」厄倫德問。
「我不好替她回答,我自己的話,是自我滿足吧。」
沒錯,到頭來也全都只會是自己的空想,童話故事般的美好結局並不存在。但如果不為自己創造一個寄託,不夠有勇氣的他就無法前進下去。
「那你可要小心,最後發現只得到一場空的人有的是。年輕人,當你以為事事都為了自己,你很可能事事都不是為了自己。有些東西雖然不必現在就看明白,但至少要做好總有一天必須正面看待的覺悟。」
宙伊斯默默消化這些話,對無償給予他建議的人生前輩微微躬身。
幾名婦女遠遠地找到了他們,熱心地跑上前來,先是對宙伊斯表達了一番感激與敬佩,接著邀請他們出席晚上的宴會,作為謝禮。
「宴會啊,今天是什麼節日嗎?」
「雖然不是節日,但不是有值得好好慶祝一番的大事嗎?」婦女俏皮地眨眼。
魔獸的毛皮堅硬厚實,黑色的血液也能入藥,牙齒、爪子等各部位都各有用處,雖然不是每個地方的人都懂得如何處理,但看來這個村莊的人們不擔心這些,或許是從經過的旅人或是教會的神父那邊聽說過相關的知識吧。
「宴會上有酒有肉,兩位今晚就請好好放鬆享受吧。」
「不必了。」
正巧踏出倉庫的愛緹拉,搶在宙伊斯之前開口,語氣顯得有些冷漠。
婦女們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愛緹拉又續道:「我們還要趕路,就在此告辭,感謝妳們的好意。」
愛緹拉又轉向厄倫德,再度說了聲「感謝」,接著用力抓住正打算和婦女們道歉及道謝的宙伊斯的手腕,硬是將他拖走。
不知道什麼時候記住村莊布局的愛緹拉,選了條屋舍後方的小路,避開所有人群蜿蜿蜒蜒地抵達大門口。兩名守衛看見他們快步衝出來,嚇了一跳,愛緹拉又對兩人搬出同樣的說法,接著領了裝備就走。
直到重回旅人專用的泥土小徑上,與村莊相隔幾百公尺遠時,愛緹拉才放慢了腳步,鬆開一直抓著宙伊斯的手。
「我好像妳的隨從似的。」宙伊斯甩甩手。
愛緹拉停下腳步,口吻有些生硬。「……很抱歉。」
「不用道歉啦,只是開玩笑。」
「很抱歉,我擅自決定了。」
「這件事情啊,那也沒有關係,我對於參加宴會也不是那麼熱衷。」
他沒有過問愛緹拉如此做的理由,沉默一時在兩人之間蔓延。
剛才還是橘黃色的天空此時已經染上大片粉紫色,星星開始在上方閃爍,銀月也從樹木頂端悄悄探出了頭。
「在這裡紮營吧。」愛緹拉卸下背包說。
設有圍牆的村莊就近在眼前,而且那裡的人還相當歡迎他們,卻自己在能遙望村莊的不遠處紮營,這對宙伊斯來說也是相當新奇的體驗。
「對了,這個你拿去吧。」
愛緹拉以相當雲淡風輕的語氣,交到宙伊斯手上的,是她從鐵匠厄倫德的倉庫拿出來的長劍。
「……嗯?是要給我的嗎?為什麼?」
「你總得有個武器防身吧,別指望我能時時顧及全局。」
搞了半天,她冒著風險以實力換來的東西居然是要給自己的,那麼一開始居然還不打算和他一起去。宙伊斯心情複雜,接下了劍,這柄劍和愛緹拉的很像,細長輕盈,能斬擊、但更適於突刺,雙手、單手都能操作。
「這種劍對魔獸最有效,但也能對付人類。」愛緹拉說。
宙伊斯將長劍插入腰帶左側,低聲說了句:「那我就收下了。」
這天夜晚,兩人在營火邊都沒有多說話,愛緹拉專心撰寫著要寄給討伐隊隊長的報告,宙伊斯則試揮著武器,習慣它的手感。
「今晚我先守夜,你去睡吧。」
愛緹拉寫完報告後收起紙條,對宙伊斯說。
他沒有推辭,但在進入帳篷之前提出了一個疑問。
「假如那名鐵匠拒絕和妳交易的話,妳會怎麼做?」
「離開村莊,去把那幾隻熊和魔獸處理掉,然後繼續前進。」
愛緹拉答得毫不猶豫,顯然是早已思考過。宙伊斯點點頭,沒有讓自己的情緒浮現在臉上,鑽入了帳篷。
他不常做夢,但這個夢似乎永無止境。
美好的假象。那是一名「英雄」與幸福的人們的故事。英雄為人們帶來了幸福,在這麼做的同時也創造了自己的幸福。英雄的情感與人們息息相關,見到人們歡笑,他一定跟著快樂;見到人們發怒,他一定揚善除惡;見到人們流淚,他一定給予救贖。
英雄引導著人們,英雄跟隨著人們。於是,在一場戰鬥之中,英雄因人們而奮起,因人們而殞落。
即使肉身不再,英雄所創造的幸福也會永遠持續下去,這樣和平的世界就是英雄的幸福,所以英雄不悔、無憾,英雄帶著笑,迎接自己的終結。
在化為永恆幸福國度的夢境中,他也只能跟著歡笑,跟著享受那股由鮮血堆積出的熱度,流不出淚的雙眼無法看見真實,只存那一抹充滿謊言卻溫柔無比的虛幻影子。
終於脫離夢境時,宙伊斯覺得自己像是從山崖上摔落一般頭痛欲裂,全身沉重無比。他在黑暗的帳篷中緩緩坐起,一手按著腦袋。
「……下雨了。」
空氣中的飄浮的溼度讓他喃喃自語,一掀開愛緹拉的毛皮毯子,寒意更是侵襲全身。他披上斗篷,打開帳篷入口。
雨勢細微和緩,還留著微弱火苗的營火飄著陣陣煙霧,四周見不到愛緹拉的身影。
現在是他們踏上旅程後的第四天晚上,此時紮營的地點是在一座林木茂密、據說有魔獸棲息的森林。這是他們首次進入真正危險的區域,宙伊斯認為不該太過樂觀看待。
是去追擊魔獸了嗎。
他呼出一口氣,佩戴上愛緹拉給他的長劍,朝林中展開搜索。
按理來說,追擊魔獸不會跑得太遠,因為在夜晚時,魔獸永遠不會從人類手下避開,只會朝人類主動進攻,黑暗是牠們的精力來源。宙伊斯以紮營地為中心,繞著圈搜索,然而一直走到方圓一百公尺的距離,都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到底在做什麼……」
看來他們兩人都還是很任性的吧。自說自話地邀請對方踏上旅途,自說自話地行動,就算表面上看來是能夠順利合作的夥伴,實際上根本沒有同樣的心思,只是利用與被利用、知道自己被利用以及不在乎自己被利用的關係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做了令人不愉快的夢,宙伊斯煩躁地想著這些。
他繼續擴大搜索範圍。雨夜的森林中視野很差,宙伊斯在一個地勢平緩的地方踢到某種堅硬的東西,差點被絆倒。
他低下頭,一時沒看見任何東西,然後他發現那是因為視野中是一片全然的純黑色。
魔獸的屍體。
他立刻在腦中修改路線,以紮營地為中心,朝著屍體的方向呈放射狀搜索。
很快地,搜索便變得沒必要了。他看見第二隻魔獸的屍體,然後是第三和第四隻,兩者堆疊在一起,繼續依循著前進,他來到一塊樹木較為稀疏的空地。
空地上充滿了魔獸,已經死亡的魔獸。每個曾經敏捷又凶狠、在黑暗中相當致命的龐大生物,都一動也不動地倒臥在地,黑色血液將地面染得如無星的夜空,又像是踏出一步便會沉沉陷入的深淵。
愛緹拉孤立在屍體堆的中央,手中長劍與一半的護甲都沾著同樣的漆黑。銀月的光芒和雨絲在空中交錯,令她的身影虛幻得彷彿隨時會溶入霧中。
她慢慢朝他轉頭,眼神黯淡無光,全身的氣息不帶有感情和溫度,好似一具只為殺戮而生的空殼一般。
那個詛咒。她所說的戰鬥衝動。
那就是現在這副景象嗎?
宙伊斯感覺不到害怕或期待,只是輕輕地呼喚前方的幻影。
「愛緹拉。」
作為回應,她提起劍如狂風一般地朝他飛躍。
突然逼近的死亡讓宙伊斯繃緊全身,但頭腦也沒有停下思考,在短暫的時間內迅速朝右方地面倒臥,讓愛緹拉一劍刺穿從他左後方撲咬偷襲的魔獸。
又是一擊斃命。愛緹拉把劍從魔獸身上拔出之後,帶著同樣冰冷的氣息站在原地,但雙眼緊緊盯著他。
透過比剛才近上許多的距離,宙伊斯從她的眼神中確定了事實。
「你來做什麼?」愛緹拉重重地問,語氣顯得好像他們是從未謀面的陌生人。
「來找妳。我還以為妳的詛咒發作了呢。」
「下次有這種疑慮就立刻逃跑。」
愛緹拉逕自轉身就走,不過是朝著紮營地的方向,因此宙伊斯沒有阻攔,一邊跟隨一邊從後面發問。
「妳為什麼要一個人跑這麼遠?」
「你的視力有這麼差嗎?」
「沒有在半夜主動攻擊魔獸的必要吧。」
「不主動出擊就是等著牠們來攻擊自己。」
「我們紮營在高處,有火堆,而且距離這裡至少有幾百公尺遠。」
「我只是預先消滅危機,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愛緹拉轉身面對他,後半句話近乎質問。
「我只是希望妳不要單獨行動。」宙伊斯放柔語氣。
「你不是找我來當護衛的嗎?這就是護衛的工作。」
「就算是護衛,我也不希望妳冒著生命危險。」
愛緹拉哼了一聲。「走這種路線還說不想冒著生命危險,你是天真、愚蠢、還是腦袋壞了?」
如果不是現在這樣的情況,宙伊斯或許會笑出來。
「妳在我睡著的時候離開紮營地一個人戰鬥,這樣妳的戰鬥就與我完全無關,既不是在保護我,也不是在保護妳自己。」
愛緹拉張口,但沒發出聲音。她又試了一次,但氣勢比剛才減弱不少。
「那又如何,我做的事對你也沒有任何害處。」
「醒來沒看見妳,我會不安心。」
「那你就別醒來,又還沒到換班時間。」
「妳該不會這幾天以來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吧?」
宙伊斯隨口的猜測,卻讓愛緹拉沉默不語。她帶著心虛地將臉別開,又開始邁步。
「我有注意紮營地的情況,你不會有危險。」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他們走上坡道,熱起來的身體與打在臉上的雨珠呈現相反的溫度,宙伊斯混亂的腦袋終於將那個夢境甩得更遠了一些,開始思考愛緹拉這麼做的理由。
結果,只要換一個角度來看,答案就再明顯不過。如果她不是為了「離開紮營地去攻擊魔獸」,魔獸的出現只是結果之一,她的目標就只是「離開紮營地」的話。
「兩天前的晚上。」宙伊斯緩緩地說。「兩天前,我們經過那個村莊,村民招待我們留下來吃飯,妳卻在天色開始轉黑的時候就急急忙忙地拉著我離開了。妳在村子裡的時候總是會相當警戒,其實妳不是在警戒其他人,而是在替其他人警戒妳自己吧。」
在旅途的第一天晚上,愛緹拉就說過了,危險不只是指魔獸。這也包含了,宙伊斯明明先聽過了她的故事,卻還是邀請她踏上兩人旅行的事情。
但他沒有想到,她甚至會以盡可能地避開他人這種方法來堤防萬一。
愛緹拉嘆了一口氣,像雨點一樣地輕。
「當我變成那種狀態的時候,不把眼前見到的任何活著的生物都殺盡是不會罷休的。而且夜晚比白日還要危險,雖然我不是魔獸,但銀月和虛月畢竟是晚上才會出現。既然你也知道我這麼做的理由,就多愛惜自己的生命吧。」
「以實際經驗來說的話,夜晚有多危險?」
「白日的好幾十倍。」
接著兩人沉默地回到紮營地。宙伊斯看著愛緹拉用布擦拭長劍和護甲上的黑色血跡,還是忍不住問出相當過分的問題。
「所以妳答應我的提議,是想在只讓我冒著風險的情況下拿到解藥,解除詛咒嗎?」
「……我會盡量不讓你受傷。」
誰都知道這句話毫無說服力,但宙伊斯早就知道詛咒的事情,交易也是他自己提出的,這點兩人也心知肚明。他在意的另有他處。
「萬一我還是不幸死亡,但是妳成功拿到藥,解開了詛咒,那對妳來說這會是個必須的過程嗎?為了完成目標而必須的犧牲?」
「……不會。」愛緹拉繃起臉。「我不會那樣想。」
「不用因為是我而顧慮,把角色換成其他人也可以。」
「我沒有顧慮你,我不覺得有任何人應該為了我而犧牲,就算事關這種可恨的詛咒。」她想了想,表情和語氣都柔和下來,說:「所以如果你不想再冒著這種風險,隨時可以終止交易,我會再找別的辦法。」
「例如威脅我說出所有情報嗎?」宙伊斯勾起嘴角開著玩笑,以掩飾接下來喃喃自語的真心話:「也是英雄啊。」
「隨便你想吧。」愛緹拉以總結似的語氣說。「總之這就是我在夜晚離開的理由,之後也會繼續這樣做。」
宙伊斯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說服這樣的她,看來也只能接受,然後盡量減短她守夜的時長了吧。
「我知道了。那麼現在,既然我也完全清醒了,就順便換班吧。」
愛緹拉沒有拒絕,但卻在回到帳篷裡休息之前,又多說了一句叮嚀。
「就算在我睡覺的時候,也別掉以輕心。」
宙伊斯看著她關起帳篷,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
遮掩住銀月光芒的厚重雲層似乎也沉沉地壓在他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