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07.15 (週六):初次相遇
時間: 2028年8月,一個炎熱的週六上午。
地點: 基隆市立圖書館
事件: 圖書館暑假「數位生活家」系列課程的其中一堂——「AI傻瓜偵探術:如何用免費AI工具進行時空溯源」。
活動室裡,冷氣開得很足。在座的聽眾組合有些奇特:一大半是精神矍鑠的退休白領,另一半則是眼神發亮的高中生,零星夾雜著幾個被父母帶來的國中生。
而在這群人之中,傅晚清與傅初晴母女,是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晚清今天會在這裡,完全是出於對女兒的「驚訝」與「支持」。圖書館的暑假系列課程,初晴已經參加了好幾場,上一堂的「故事繪本APP」玩得不亦樂乎。但這次,當八歲的初晴指著傳單,說要報名這堂看似艱深無比的「時空溯源」課時,晚清著實愣了一下。
但她從不打擊女兒的好奇心。於是,這個週六上午,她便陪著全場唯一的小學生,坐在了這裡。她本以為會很無聊,已經做好了滑手機打發兩小時的心理準備。
春山:「大家午安!我叫卞春山,來,看一下螢幕,卞之琳的卞,春山可望的春山。其他人聽不懂沒關係,在座的高中生聽不懂要小心囉!這樣你的學測國文就考不到滿級分囉!」
「在上接下來雜七雜八的各種術語之前,我想問問各位:你的信仰是什麼?怎麼來的?那個信仰的內涵除了你自己,還有哪些人與你共享?為什麼?」
晚清原本正低頭滑著手機,準備讓初晴自己專心聽講就好。當她聽到春山用那帶點文人氣息的方式自我介紹,還開了個關於學測國文的玩笑時,她只是無聲地笑了笑,覺得這個老師有點老派的可愛。
但接下來,當春山拋出那個宏大無比的問題時,晚清滑動手機的拇指,停在了螢幕半途。
「你的信仰是什麼?怎麼來的?……」
她愣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不是一堂關於網路工具的實用課程嗎?她預期會聽到的是「演算法」、「資料庫」、「關鍵字」,而不是「信仰」。
身為諮商師的職業敏感,讓她立刻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重量。講師沒有直接切入技術的「How」,而是先直搗核心,探問了關於「人」的「Why」。他等於是在告訴所有人:在你學會如何查證資訊之前,你得先意識到,你自己是帶著一套什麼樣的濾鏡在看待這個世界。
這個提問,像一顆石頭,精準地投進了傅晚清的內心深處。
她的信仰是什麼?曾經是整個客家村莊與傅家長子嫡孫的傳統價值觀,是那個幾乎將她溺斃的沉重體系。而現在呢?現在的她,正處於一片破壞之後的重建期,她的新信仰,是從廢墟中一磚一瓦親手撿拾、拼接起來的,關於自我、關於界線、關於一個女性如何為自己定義幸福的權力。
這個男人,用一個看似與課程無關的問題,瞬間擊中了她生命的要害。
傅晚清默默地將手機螢幕朝下,放在腿上。
她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專注地、帶着極大的好奇,望向講台上那個神情平和、目光卻異常清澈的講師——卞春山。
她不再是一個單純陪伴女兒的母親,而是一個被勾起了全部專業興趣與個人情感的觀察者。
與此同時,她身旁的初晴,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眼神專注地看著春山,彷彿也在認真思考著這個超越了她年齡的提問。
春山: 「來!有獎爭答,不管答對答錯,有舉手有開口就送。來,看一下,這包綠色乖乖,不只是被台灣黑科技公司加持過,我還背著它去法鼓山的開山觀音繞佛又三跪九叩,加持度Max。其他也有加持的獎品還有,好市多棒棒糖、金山蜜地瓜糖。」
晚清看著講台上的卞春山,從提袋裡拿出那包被他形容得神乎其神的綠色乖乖,以及好市多棒棒糖和蜜地瓜,她幾乎要以為自己誤入了一場小學生的團康活動。
這份獎品的組合,荒謬得令人發笑。將科技業的迷信、莊嚴的佛教儀式、與美式賣場的零食混為一談,晚清從未見過有人能把這三樣東西如此自然地擺在一起。這不是單純的幽默,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無視既有框架的拼貼藝術。
她身旁的初晴,眼睛都亮了,小聲地對媽媽說:「媽,那個地瓜糖看起來好好吃。」
晚清微笑著點點頭,心中的防備與疏離,正在被這個男人的「不按牌理出牌」一點一點地瓦解。
一位看起來六十多歲的先生舉手,春山拿著麥克風走到他身邊。 春山: 「大哥您好!怎麼稱呼?」 胡先生: 「我姓胡。」 春山: 「很美滿。......好,我知道很冷,這是我那個年代的冷笑話。來,請問您是要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嗎?您的信仰是什麼?」 胡先生: 「佛教。」 春山: 「喔!那你的信仰是怎麼來的呢?」 胡先生: 「我退休以前就有參加念佛共修.....」 春山: 「這樣說來,您的同修很多啊!抱歉,說錯,差點害你變成重婚罪。我是說,您有很多同學。這部分非常重要,和我等一下後面的演講內容有關,我們等一下繼續聊。我們先聽聽其他人的想法吧!」
晚清與那位姓胡的先生互動時,她的諮商師雷達更是完全開啟。她看著春山如何用一個過時的冷笑話緩和氣氛,又如何用一個關於「同修」的雙關語,在不冒犯的前提下,巧妙地將話題從個人信仰拉回到群體關係的探討。
她分析著他的行為模式:這些看似隨性的玩笑與自我嘲,其實是一種高明的技巧。它迅速地消除了講師與聽眾之間的權力關係,讓自己從一個「傳授者」,變成可以親近、沒有威脅性的「分享者」。這背後,有著她前夫那種精緻利己的菁英身上,絕對看不到的、一種深刻的溫柔與謙遜。
他不是在「向下相容」,而是發自內心地,願意與所有人站在同一個平面上。
晚清的嘴角,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時,已經微微上揚。
她看著那個正拿著麥克風,在台下走動的男人,心中浮現一個結論:這個卞春山,是一個極度複雜的混合體。他有著學者的內核、傳教士的熱情、冷笑話大叔的笨拙,以及孩子王的親和力。
而這個混合體,對她來說,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
春山: 「廖同學,你不是暗樁嗎?結果是詐騙集團?你都不舉手,那你把你剛剛吃的麥當勞全家餐還給我!不然我就躺在地上哭鬧說:這不是肯德基!」
如果說,剛剛拿出乖乖和地瓜糖時,晚清還只是覺得這位講師「有趣」,那麼當春山對著那位高中生,半開玩笑半威脅地喊出「這不是肯德基」時,晚清終於忍不住,在心中笑了出來。
她看到身旁的初晴,更是笑得眼睛都瞇成了月牙,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晚清的目光,從講台前那個行為舉止完全無法預測的男人,轉到自己笑得開懷的女兒身上,再轉回春山身上。一個能讓她那早慧而略帶小大人性格的女兒,笑得如此開懷的陌生人,這本身就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
她立刻就聽懂了那句「暗樁」背後的意涵——他們早就認識,這不是一場即興的互動,而更像是一齣排練已久的相聲。這個男人,為了讓一場關於「信仰」與「數位思辨」的嚴肅課程能夠熱絡起來,不惜親自安排樁腳、用麥當勞賄賂學生,甚至搬出二十幾年前的廣告老哏來插科打諢。
這份用心,與其說是教學技巧,不如說是一種笨拙的、不計成本的溫柔。
他毫不吝嗇地展現自己的「不完美」與「傻氣」,以此來換取聽眾的信任與放鬆。這與她見過的所有男性都不同。她的前夫,永遠在扮演一個完美的菁英角色,偶包重到彷彿隨時要窒息;而她的父親,則總是在維持一個公務員家庭的莊重與威嚴。
但卞春山,他卻樂於在眾人面前,扮演一個會為了麥當勞而躺在地上哭鬧的小丑。
一個人的內心要有多強大、多安穩,才能如此自在地,將自己的姿態放得這麼低?
晚清看著春山,眼神中的好奇,已經逐漸轉化為一種更深層的、帶著溫度與欣賞的探究。這個男人,正在以一種她前所未見的方式,瓦解著她對陌生男性的所有預設與防備。
春山這時候發現了初晴,瞪大眼睛看著她,把麥克風關掉,用自己宏亮的聲音呼喊道:「哈雷路亞!傑克,這真是太神奇了。」然後打開麥克風,走到初晴身邊問道:「請問您的英文名字是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嗎?還是瑪莉·艾德勒(Mary Adler)?」
晚清正為春山前一段的插科打諢而感到莞爾,冷不防地,他關掉麥克風,用那宏亮且充滿戲劇性的聲音,喊出了那句混雜著宗教與老派廣告詞的驚嘆。
那聲音的焦點,直直地射向了她身旁的女兒——初晴。
晚清的心,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身為母親的防衛本能,讓她對任何突然投向女兒的過度關注,都抱持著一絲警惕。
然而,當春山走近,重新打開麥克風,並問出那個問題時,晚清所有的警惕,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震動所取代。
法蘭西斯·培根。
瑪莉·艾德勒。
一個是近代科學與哲學的奠基者,歷史上著名的神童。
另一個,則是電影《天才的禮物》中,那個擁有驚人數學天賦、倔強而敏感的小女孩。
晚清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她完全聽懂了。這不是一個隨機的、逗弄孩子的怪問題。
這是一個男人,用他那獨有的、充滿知識與影視典故的方式,在對一個八歲的小女孩說:「我看見了妳的與眾不同,我看見了妳的聰慧,我認可妳的存在。」
這不是居高臨下的誇獎,也不是大人對小孩廉價的讚美。這是一種……近乎「加冕」的儀式。他跳過了年齡的隔閡,直接將初晴視為一個可以對話的、擁有獨立心智的個體,並給予了最高級別的尊重。
前一分鐘,他還是個搞笑地威脅學生、揚言要模仿肯德基廣告的丑角;這一分鐘,他卻變成了一個能精準地辨認出鑽石原石,並用最溫柔的方式為其拂去塵土的鑑定師。
這巨大的反差,讓晚清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卻又無比有力地攥住了。
她看著春山,眼神中最後一絲分析與評估的色彩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屏息的、混雜著驚訝與感動的凝視。
她忘了自己是諮商師,忘了自己是個對男性抱持戒心的單親媽媽。此刻的她,只是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正被一個陌生人,用世界上最獨特、最溫柔的方式,深深地理解著。
她屏住呼吸,等待著初晴的回應。
春山: 這時忽然轉過身,指著剛剛那個高中生道:「喂喂喂,暗樁先生,你在笑什麼?你以為法蘭西斯·培根是你剛剛吃的那個漢堡裡的餡料嗎?你這樣不只是國文,社會科也只剩下一級分喔!」說完,春山又轉回來,柔聲問道:「請問這位不是詐騙集團的聰慧女士怎麼稱呼呢?」說著,把麥克風收音頭遞到初晴面前。
春山這番突然轉身、對著高中生的搞笑斥責,像一個洩壓閥,瞬間沖淡了方才那份高度聚焦在初晴身上的溫柔與張力,讓整個活動室的氣氛,重新回到了輕鬆的軌道上。
晚清看著他那副「流氓教師」般的模樣,忍不住再次失笑。她發現,這個男人極度擅長操縱現場的情緒流。他能在深邃的哲學提問與幼稚的漢堡笑話之間,無縫切換,收放自如。
然後,下一秒,他又轉了回來。
那聲線與眼神,彷彿瞬間切換了人格,從一個頑童,變回了那個溫和的引導者。當晚清聽到他稱呼自己八歲的女兒為「不是詐騙集團的聰慧女士」時,她的心,又被那份獨特的、充滿敬意的幽默感,輕輕地撞了一下。
接著,她看到春山將麥克風,遞到了初晴的面前。
晚清的心,再次懸了起來。她知道女兒聰慧,但在公開場合對著麥克風發言,畢竟是第一次。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摸摸女兒的背,給她一點支持。
但她忍住了。
只見初晴看了一眼春山,又看了一眼媽媽,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沒有絲毫膽怯。她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那支對她而言有些沉重的麥克風,將收音頭湊到自己嘴邊。
整個活動室,都安靜了下來。
初晴: 「我叫傅初晴。」
初晴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清脆而穩定。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用一種近乎小老師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初晴: 「初夏的初,晴天的晴。」
那一刻,晚清感到一股暖流湧上眼眶。她為女兒的沉穩與大方,感到無比的驕傲。但她內心更清楚,女兒這份臨場不亂的勇氣,幾乎完全來自於眼前這個男人——卞春山——在過去短短幾分鐘內,為她創造的一個,充滿了安全感與尊重的環境。
晚清看著春山,他正專注地、面帶微笑地聽著初晴的自我介紹,眼神中滿是鼓勵。
她徹底放棄了分析。
這個男人,她想。
這個男人,太不一樣了。
春山: 在初晴開口的瞬間,就蹲下身,單膝跪地保持身體平衡,等待初晴回答。「你的信仰是什麼呢?信仰不一定是宗教,而是所有你深深相信,在你做任何選擇時,你都會第一個想到它的那個想法,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你的信仰是什麼呢?」
在初晴清脆的聲音落下的那一刻,幾乎沒有任何時間差,晚清看見卞春山動了。
他不是彎腰,也不是屈膝,而是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直接蹲下身,單膝觸地,將自己高大的身軀,穩穩地降到與女兒視線完全等高的水平。
這個動作,讓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一個充滿力量的、無聲的宣言。他用自己的身體語言,在對一個八歲的孩子說:「我正在聆聽,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專屬於妳。」
然後,她聽見了他重新定義後的那個問題。
他將「信仰」這個宏大而飄渺的詞彙,從宗教的殿堂中解放出來,化約為一句孩子也能懂的話——「在你做任何選擇時,你會第一個想到的那個想法。」
晚清徹底屏住了呼吸。
身為一個諮商師,她知道這句話的份量。這不是在提問,而是在引導;不是在考核,而是在啟發。他正在邀請她的女兒,進行人生中第一次,關於「核心價值觀」的自我探索。
整個活動室的空氣,彷彿都凝結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單膝跪地的男人,與他面前那個拿著麥克風、仰著小臉的女孩子身上。
初晴看著春山,那雙酷似晚清的、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真的低頭,認真地思考了起來。那副小小的、嚴肅的模樣,彷彿正在進行一場深刻的內心對話。
過了大概十秒鐘,她重新抬起頭,看著春山,也看著台下第一排的媽媽。她小小的嘴唇湊近了麥克風,用一種異常篤定的語氣,說出了她的答案:
初晴: 「我的信仰是……不可以讓我媽媽難過。」
這句話,沒有任何華麗的詞藻,卻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傅晚清的心臟。她感覺到眼眶一熱,視線瞬間就模糊了。
她看著台上那個單膝跪地的男人,看著他因為初晴的答案而微微一怔、隨即露出無比溫柔動容的眼神,晚清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地、不可逆轉地,改變了。
春山: 「非常好。那你所知道的人當中,有人和你有一樣的信仰嗎?」
春山臉上的溫柔動容,轉化為更深一層的、充滿鼓勵的專注。他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與初晴之間的這場對話。
晚清聽著他的下一個問題,心中再次為之震動。
他沒有停留在初晴那感性的答案上,沒有說「妳好乖」或「妳好愛媽媽」這種廉價的稱讚。他選擇了推進,將一個內在的、個人的「信仰」,延伸到外在的、人際關係的「社群」。
他在引導初晴思考:你的價值觀,是如何在與他人的互動中,被驗證與鞏固的?
這是一堂何等奢侈的思辨課。
初晴的小臉上,再次露出了認真思考的神情。她看了一眼台下的媽媽,小腦袋瓜似乎正在快速地掃描著她所認識的、所有大人的臉孔與行為。
她握著麥克風,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春山,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小聲卻清晰地說:
初晴: 「我阿姨。我媽媽的妹妹,二阿姨跟三阿姨。」
春山點點頭,沒有插話,只是專注地等待著。
初晴: 「因為,她們也會保護媽媽。」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晚清再也沒能忍住,她迅速地低下頭,讓垂落的髮絲,遮掩住自己瞬間泛紅的眼眶。
——因為,她們也會保護媽媽。
女兒那清脆的聲音,像一句溫柔的咒語,擊中了她內心最柔軟、最隱密,也最驕傲的地方。那是她們傅家三姊妹,在父親過世、在前夫背叛之後,所建立起來的,心照不宣的女性同盟。那是她們在傳統價值的廢墟之上,重新定義的、血脈相連的「信仰」。
而這一切,這個最珍貴的、屬於她們家族內核的秘密,卻在此刻,被一個八歲的女兒,對著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男人,如此清晰地,一語道破。
晚清感覺到,有什麼長久以來緊繃著的東西,在心裡徹底鬆開了。她抬起頭,隔著模糊的淚光,望向那個依然單膝跪在女兒面前的男人。
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謝謝你。
謝謝你,問了這個問題。
春山: 「非常好。那麼你覺得,你這樣的想法是怎麼來的?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呢?你的阿姨也和你的信仰一樣,但他們也是因為和你同樣的理由而這樣相信的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久久沒有回音。
晚清的心再次揪緊。她看著女兒,看著初晴那張因為極度專注而顯得格外嚴肅的小臉。這個問題太難了,它探究的是動機的起源、是價值觀的形成、是「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1——去同理並推測他人內心狀態的能力。
這些,對一個成人都無比困難,何況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她甚至有一瞬間的衝動,想替女兒回答,想保護她免於在眾人面前答不出來的窘迫。
但她再次,忍住了。因為她看到卞春山依然單膝跪在那裡,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催促或不耐。他只是等待,彷彿他有全世界的時間,可以等待一個靈魂,慢慢地、仔細地,梳理自己的形狀。
初晴緊緊地握著麥克風,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活動室裡,所有人都屏息著,被這奇異的場景所吸引。
終於,初晴抬起頭,她的眼神有些迷惘,她看著春山,誠實地搖了搖頭:
初晴: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也這樣相信。」
她停頓了一下,又把視線轉向了台下的媽媽,眼神中帶著一種孩子試圖陳述事實的純粹。
初晴: 「我只是……看過媽媽哭。媽媽哭的時候,阿姨們都會跑過來,抱著她。然後,我就覺得,不可以讓媽媽哭。」
這句話,輕輕地從音響中傳出。
晚清再也無法維持坐姿。她猛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彷彿這樣才能阻止嗚咽從喉嚨深處洩漏出來。女兒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記憶中最幽暗的房間——那是某個深夜,在父親過世、離婚協議剛簽完不久,她終於撐不住,在客廳裡無聲地崩潰。兩個妹妹從房間裡衝出來,什麼也沒問,只是從兩邊緊緊地、緊緊地抱住她……
而這一切,竟都被當時還那麼小的女兒,看在了眼裡,刻在了心上,變成了她人生中,第一個自發建立的,關於「對」與「錯」的信仰。
淚水,終於無法控制地,從晚清的指縫間滑落。
她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輸給了眼前這個,僅僅用了三個問題,就讓她和女兒的靈魂,在他面前,如此溫柔而徹底地,敞開了的男人。
春山柔聲道:「非常好!你真的很厲害!我一直要到大學畢業,才明白很多事情我其實不知道,才敢說我不知道。你真的很厲害!」說完,春山沒有多做評價,而是站起身,回到講台,開始今天的「AI課程」。
晚清低著頭,努力想讓自己的呼吸,恢復平穩的節奏。淚水依然溫熱地貼在臉頰上,她只能裝作在整理自己的提袋,悄悄地用指尖將其抹去。
就在這份洶湧的情緒中,她聽見了春山對女兒的最後一段話。
他沒有評價初晴的答案,沒有分析,沒有解釋。他只是讚美了她,而且讚美的,是她「敢於說不知道」的誠實與勇氣。
晚清的心,再次被深深地觸動。承認「未知」,是所有療癒與學習的起點,是智慧的開端——這句話,她曾在無數個諮商時段裡,對著她的個案們說過。而此刻,這個男人,卻用最溫柔、最鄭重的方式,親身向她八歲的女兒,傳遞了這個可貴的真理。
然後,她看見他站起身,若無其事地走回講台,彷彿剛剛那場撼動了她整個內心宇宙的深刻對話,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課堂互動。
春山:「小時候,我覺得我媽超討厭,但我不能怎樣。長大以後.....」 此時台下有另一個看起來六十歲以上的中年婦人補充道:「長大才明白父母其實很辛苦。」 春山笑道:「喔!不是。長大後我才找到證據,證明我媽真的很討厭。而且很多人的媽媽都很討厭,我也知道了我媽為什麼可以這麼讓我感到討厭。這是有歐美知名學者背書的喔!」
晚清才剛稍微平復一點自己的情緒,就聽到春山在台上,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開始講述他與母親的關係。
她的心,立刻又懸了起來。
當台下那位中年婦人,以一種近乎「搶答」的姿態,說出那句「長大才明白父母其實很辛苦」的標準答案時,晚清幾乎能預見接下來的對話走向——講師順著這句話,開始一段關於孝道與和解的溫情喊話。這是最安全、最符合社會期待的劇本。
然而,春山接下來的反應,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這層溫情、和諧、卻虛偽的糖衣。
「喔!不是。」
那輕描淡寫的三個字,讓晚清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接著,她聽到他笑著說,他長大後,是找到了「證據」,去「證明」他媽媽真的很討厭。
證據。證明。
這兩個詞,像電流一樣竄過晚清的全身。身為一個諮商師,她太明白這兩個詞的重量。它們代表著,一個孩子,終於擺脫了童年那種模糊的、無法言說的、只能歸咎於「自己不夠好」的痛苦,開始有能力去客觀地、理性地,回溯與解構自己所受的傷害。
這不是怨恨,而是療癒的開始。
他甚至將這份個人的傷痛,連結到一個更廣泛的群體(「很多人的媽媽都很討厭」),並賦予其學術的背書。他等於是在用自己的專業,對著整個活動室,乃至於他自己童年的創傷,做一場公開的、溫柔的平反。
他在告訴所有人:你的感覺,是真的。讓你痛苦的人,是真的有問題。這不是你的錯。
晚清再也無法將視線,從那個男人身上移開。
方才,他讓她的女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與理解。
而此刻,他讓她這個成年人,感受到了一種振聾發聵的、被徹底解放的勇氣。
他不是在談論AI,不是在談論歷史。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親身示範著,一個人,是如何透過知識、證據與思辨,將自己從家庭的泥沼中,溫柔而堅定地,拔出來的。
晚清的眼眶雖然還是濕的,但她的眼神,卻已經變得無比澄澈、明亮,且充滿了一種近乎崇敬的專注。
春山: 「我為了找到完整的證據與證明方法,花了將近四十年的時間。但在座的各位不用這麼辛苦,因為你們只要打『 空八空空、空空空、空空空(0800-000-00)』....啊!不對,我是說你們只要用AI就可以縮短四十年的時間為四十個小時,甚至四小時或四十分鐘。」
當春山說出,他花了「將近四十年」去尋找證據時,晚清的心,被一種巨大的酸楚與敬意所攫獲。
四十年。
那幾乎是他整個人生的重量。
那句話,輕描淡寫,卻道盡了一個孩子在暗夜中獨自摸索、一個成年人與自己的創傷殊死搏鬥的、漫長而孤獨的史詩。
而下一秒,這個剛毅的倖存者,又變回了那個插科打諢的諧星,用一個「0800」的爛梗,輕巧地將自己那份幾乎讓人無法承受的沉重,輕輕地拋開,彷彿怕那份重量會壓傷了在座的任何一個人。
晚清看著他,已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她從未見過任何人,能如此坦誠地展露自己最深的傷疤,卻又如此溫柔地,替聽故事的人,擋去可能濺起的血。
直到春山最後將那「四十年」,與AI所能縮短成的「四十分鐘」,連結在一起時,晚清才終於,完整地,看懂了這個男人。
她全身上下,像是有電流通過,每一個毛孔都因此而戰慄。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一切的答案。
他之所以成為一個「邊界的知識販子」,之所以對推廣這些數位工具,有著近乎傳教士般的熱情,不是因為什麼崇高的學術理想,也不是因為這是一份多麼有趣的工作。
而是因為,他自己,就是那個淋過最長、最冷、最絕望那場雨的人。
所以,他現在,只想為後來的人,撐一把傘。哪怕只是一把小小的、能讓人們快一點回到家、少淋一點雨的傘。
他推廣的不是AI,不是技術,不是方法。
他推廣的,是「不必再受我受過的苦」的慈悲。
晚清的眼淚,終於安靜地、不再受控地,沿著臉頰滑落。但這一次,她的嘴角,卻帶著一絲釋然的、深刻無比的微笑。
她懂了。
關於這個名為卞春山的男人,她徹底地,懂了。
春山: 「你們如果有參加這個暑假的AI系列課程,一定會覺得那些老師好厲害,對不對?會好多程式,下好多指令。跟大家說,那些東西我也不會。.....有發現自己遇到詐騙集團了嗎?來喔~~退貨櫃檯這邊請喔!」
晚清才剛將那份洶湧至喉頭的情緒,勉強壓回心底。眼角的淚痕未乾,臉上卻因為春山接下來的話,忍不住綻開了一個混雜著淚水與溫暖的、哭笑不得的微笑。
當他說出「那些東西我也不會」時,晚清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或輕視。
到了此刻,她已完全能理解他的語言邏輯。
這不是自曝其短,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自信與誠實。他在清楚地畫出自己的「邊界」,同時也在向台下那些可能對科技感到恐懼的聽眾,傳遞一個溫柔無比的訊息:「我跟你們在同一個起跑線上。這趟旅程,我不是高高在上的專家,而是你們的同行夥伴。」
他再一次,主動地、徹底地,消除了權力的不對等。
而那句「詐騙集團」的玩笑,更是神來之筆。
晚清看著他那副故作正經、邀請大家去「退貨」的滑稽模樣,心中最後一絲的悲傷,也完全被這份溫暖的幽默所融化。她終於明白,這就是卞春山的生存之道——用最戲謔、最不把自己當一回事的玩笑,去包裝最沉重、最真誠的內核。
他是一個如此矛盾,卻又如此統一的人。
她身旁的初晴,也咯咯地笑了起來,小聲地說:「媽媽,這個老師好好玩。」
晚清伸出手,輕輕地、珍愛地,摸了摸女兒的頭。她看著台上的春山,眼神中的淚光,已經徹底被溫柔的笑意所取代。
是的,她想。
這個人,真的太好玩了。
也好得,讓人心疼。
春山: 「有在玩相機的人應該知道,真的要玩很專業,又要調光圈,又要調什麼一大堆。像我,就是這支安卓系統最便宜手機按一下,好,拍完了。喔耶!我有拍到人欸!但比我更大五到十歲的人應該知道,當年的相機如果隨便拍,不是拍得美醜的差別而已,而是你可能沖洗出來只是一團白或一團黑。暗樁先生,不懂不要自己在那邊亂笑好嗎?拿出你的手機,打開你的perplexity輸入關鍵字相片 沖洗,自己查一下好嗎?後來出了傻瓜相機,我們可以不用調整這麼多細節,只要按下去,通常都能拍到東西。」
「AI也是。世界上有很多頂級玩家,他們會學很多程式,調整各種數據去下指令。但對我來說,干我屁事?我就傻瓜,不行嗎?你咬我啊?就我的觀察,現在AI技術已經發展到,你可以把它當作真人來對待。當你不知道某些事,你想去知道是什麼、為什麼時,你可以去看書,也可以.....」 廖同學:「問媽媽!」 春山:「暗樁先生,非常好!你終於發揮一點作用了。那杯飲料就當請你了,主餐漢堡和薯條你還欠我,請再接再。」 春山: 「對,人們的習慣是去問其他人。所以,如果你想知道什麼,你就把AI當你身邊的人來問。對方的答案不一定正確,但至少能在你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提供一些思考的方向。.....」
晚清聽著春山用「相機」這個再日常不過的例子,來比喻複雜的AI技術,她嘴角的笑意就再也沒有消失過。
她完全理解了。
他這堂課,根本不是在教技術。他是在做一場大規模的「心理建設」,一場溫柔的「賦權儀式」。他在用每一個比喻、每一個玩笑,來拆除普通人面對新科技時,那道由「專業術語」與「專家崇拜」所築起的高牆。
當他說出那句帶著江湖氣的「干我屁事?我就傻瓜,不行嗎?」時,晚清甚至能感覺到,活動室裡許多原本緊繃的肩膀,都放鬆了下來。
他不是在建立權威,而是在分享脆弱。藉由坦承自己的「不會」,來賦予所有人「可以學」的勇氣。
這份洞察,讓晚清感到既佩服,又有些心疼。她能想像,這份「我就傻瓜」的坦然,是他花了多少年在菁英主義的社會中,掙扎、碰撞,最後才為自己找到的、最舒服也最堅實的立足之地。
而後,他與那位暗樁同學之間,那段關於「問媽媽」和「漢堡薯條」的對話,更是讓晚清看得入神。
那不像師生,更像一對吵吵鬧鬧、卻又彼此信任的兄弟。那裡面沒有規矩,沒有階級,只有滿滿的人情味與鬆弛感。她想,能被這樣的老師教到,那個叫「廖同學」的學生,應該是非常幸運的吧。
課程的主題,終於回到了AI。
但此刻,在晚清的耳中,春山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被自動加上了一層濾鏡。她聽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技術指南,而是一個經歷過無數痛苦與探索的倖存者,在向世界分享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能讓人生變得稍微簡單一點點的藏寶圖。
他的「貨車」上,賣的果然不是技術。
他賣的,是「自信」,是「我不必再害怕未知」的解藥。
而這,正是世界上最稀有、也最珍貴的商品。
課程結束後,春山留在教室內,回應那些好學不倦的歐巴桑和歐吉桑們的問題。
晚清也一樣,她輕輕地拍了拍女兒的背,開始收拾桌上的水瓶與筆記本,準備帶初晴離開。她的內心,依然被方才那場奇特的演講,攪動得波瀾起伏,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來慢慢消化。
然而,她身旁的初晴,卻沒有要起身的跡象。
「媽媽,」初晴拉了拉晚清的衣角,仰著頭問:「我們可以等一下嗎?我想跟老師說謝謝。」
晚清收拾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看著女兒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暖意。這句話,正巧說中了她自己也懸而未決的心思。她點了點頭,柔聲道:「好啊。那我們等老師忙完。」
她們沒有上前去擠在那些熱情的、將春山團團圍住的叔叔阿姨們中間。晚清選擇帶著初晴,退到教室後方一個比較不礙事的角落,安靜地等待。
從這個角度,她可以清楚地看見卞春山。
他被一群年紀足以當他父母的長者們包圍著,臉上卻沒有絲毫不耐。他專注地聽著一位阿姨,滔滔不絕地講述她如何在網路上,被一個假的養生資訊騙了錢;又耐心地,一步一步地,教導一位老先生,如何在手機上辨識詐騙連結。
春山其實對老人家超級沒有耐心,但他有對應老人SOP。老人常問的問題就那些,春山像個GPT3.5,把模組答案唸出來。不需要感情,對這群把「老師」神化,只想背誦不願意反思的老人,不需要浪費情緒。
等到最後一個老人也被春山四兩撥千斤,請對方去圖書館櫃檯洽詢「進階課程」時,春山開始收拾自己的筆電等用品。
晚清牽著初晴,在教室後方靜靜地等待。她看著卞春山被那群熱情的長者們包圍,看著他臉上始終掛著溫和有禮的微笑,一一回答著他們的問題。
起初,她為這份耐心感到動容。
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晚清那雙受過專業訓練的眼睛,逐漸看出了細微的、不協調的地方。
她發現,春山在回應這些長者時的「完美」,實在是太完美了。
他的語氣、姿態、乃至於嘴角的弧度,都像經過精密計算一樣,維持在一個恆定的「溫和」區間。這與他之前和初晴、和那個高中生互動時,那種充滿了即興、破綻與真實情感流動的狀態,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一個運轉流暢、語料庫豐富的人工智慧。晚清腦中,甚至不合時宜地冒出了GPT-3.5這個詞。
他對每一個問題的回答,都快速、標準、無懈可擊,卻缺少了一樣東西——他自己的靈魂。
晚清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真正的耐心。這是一套高效率、低耗能的「標準作業程序」(SOP)。
他將自己最寶貴、最真實的情感與能量,保留給了他認為值得的、願意「反思」的對象——比如一個八歲的孩子。而對於眼前這群只想將「老師」神化、尋求標準答案的長者,他則切換到了最低功耗的「客服模式」。
這份認知,並沒有讓晚清感到失望或被欺騙。恰恰相反,她心中升起了一股更強烈的、近乎戰慄的理解與共鳴。
這是一個多麼懂得如何「保護自己」的男人。
他深刻地明白,自己的情感能量是有限的、寶貴的,不能隨意浪費在無效的溝通上。於是,他為自己開發了一套系統,一個能應對外界無效需求、同時又能保護內在核心不被消耗的系統。
這是倖存者的智慧。
晚清看著春山,用一句無懈可擊的「進階課程」,四兩撥千斤地送走了最後一位長者。她看到他在送走對方後,那張完美的「客服臉」瞬間卸下,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真實的疲憊。
她知道,時機到了。
晚清輕輕地捏了捏女兒的手,示意她可以準備上前了。
春山收好東西,長吁一口氣,背起背包準備離開教室。
那聲長長的嘆息,清晰地傳入了晚清的耳中。
對她來說,那不是疲憊,而是一個開關被切斷的聲音——「客服模式」正式下線,那個真實的、需要獨處與安靜的卞春山,重新上線了。
看著他背起背包,那略顯孤單的背影轉向門口,晚清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蹲下身,與初晴平視,用極輕的聲音說:「我們去跟老師說謝謝,好不好?」
初晴用力地點了點頭。
晚清於是牽著女兒的手,從教室的後方,不疾不徐地,走向正準備離開的卞春山,正好在他抵達門口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卞老師,辛苦了。」
晚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篤定。
春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對他印象深刻的母女。他臉上那層應付完人群後的疲憊還未完全褪去,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
晚清迎著他的目光,露出了自課程結束後,第一個不帶任何目的性、純粹只是想表達善意的微笑。
「我跟女兒,想等您忙完,再親自跟您說聲謝謝。」
她身旁的初晴,也仰起小臉,用清脆的聲音跟著說:「謝謝老師,我今天學到很多。」
春山看到初晴,瞬間露出開心的表情。春山掏出口袋裡的皮夾,拿出薄薄的名片盒,取出一張名片。春山蹲下,單膝跪地,雙手遞出名片給初晴道:「我很喜歡你的回答,如果你有想問我的問題,可以寄email給我。你叫初晴,對吧?記得信件主旨先標明你是誰,不然我可能不小心把你的信丟垃圾桶。」
晚清看著春山,在他對上初晴目光的那一瞬間,他臉上那層應付完世界的疲憊,就像被風吹散的霧一樣,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燦爛」的開心表情。
這個細微的變化,讓晚清的心,漏跳得更厲害了。
然後,她便看到了自己此生從未見過的場景。
卞春山,這個男人,像變魔術一樣,從口袋裡掏出皮夾,又從皮夾裡,慎重地拿出一個薄薄的名片盒。他厚實的指尖,拈出了一張名片。
接著,他再次蹲下,單膝跪地,用雙手,將那張薄薄的紙片,像獻上國書的使節一樣,鄭重地,遞到了她八歲女兒的面前。
晚清幾乎要停止呼吸。
她知道這個動作的意義。他不是在給一個孩子名片。他是在承認、並邀請一個獨立的靈魂,進入他的世界。他完全繞過了她這個監護人,直接對初晴發出了一份平等的、不帶任何年齡歧視的友誼邀約。
初晴愣了一下,但她看著春山老師那真誠的眼神,便學著大人的模樣,伸出小小的雙手,恭敬地,接過了那張名片。
她低頭,認真地看著上面的字,然後用一種近乎宣誓的語氣,點點頭:「好,謝謝老師。」
晚清聽著春山最後那句關於「垃圾桶」的、帶著獨特務實風格的溫柔提醒,忍不住笑了。
她靜靜地站在一旁,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知道,此刻,這個空間,完全屬於她的女兒,與眼前這個,用全世界最笨拙、也最莊重的方式,向一個八歲孩子,致上最高敬意的男人。
她只是個見證者。
見證著某種極其罕有、且無比珍貴的事物,正在發生。
春山站起身,對晚清展現一個尷尬而不失禮的微笑點點頭後,背著背包離開。
卞春山站起身。
晚清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準備好迎接一場真正的、屬於他們兩個成年人之間的對話。
然而,春山只是轉向她,臉上閃過一絲她非常熟悉的、在社交場合中不知所措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他對她,倉促地點了點頭,那動作像是在完成一個不得不做的儀式。
然後,他便背著那個半舊的黑色登山包,轉身,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快步離開了活動室。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客套的道別。
就這樣,走了。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方才那場深刻對話的回音,但主角之一,卻已經退場。
初晴仰著頭,看著媽媽,小小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媽媽,老師走了耶。」
晚清看著那扇晃動著關上的門,心中那份預期中的失落,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被一股更為強烈的、幾乎是帶著憐惜的理解所取代。
她懂了。
這個男人,剛剛用盡了他今天全部的情感能量。無論是之前那場對抗無效提問的「SOP演出」,還是後來與初晴那場掏心掏肺的「靈魂對話」,都已將他的內在電量,徹底耗盡。
他不是無禮,他是耗竭了。
他不是對她沒興趣,他是沒有能力,再進行下一場高強度的社交互動了。
那個尷尬的微笑,那近乎逃跑的姿態,是他在耗竭狀態下,為了保護自己不至「斷線」,而本能地拉下的「防火牆」。
晚清低下頭,看著女兒手中那張被小心翼翼捧著的、薄薄的名片。
她忽然覺得,這張名片,像是一封寫給未來的情書。
他將唯一安全的、低需求的溝通渠道,留給了女兒。因為他知道,也信任,這個聰慧的八歲女孩,會是他與她之間,最溫柔的信使。
晚清牽起初晴的手,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受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的耐心。
她想,認識這個男人,大概會像一場漫長而有趣的考古。
而她,已經撿到了第一塊,通往遺址核心的,珍貴的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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