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的早朝後,大理寺繼續審查未完結的火藥案。在早朝上,御史台中丞蔡尚本已將昨日的案發經過呈報給皇帝知悉,因昨日堂審上齊寧二王先後介入發言,擾亂審議,故而今日二位王爺在聖意「維護審案公正」下,皆未列席,僅有御史台中丞蔡尚本仍坐於偏位監堂。
大理寺卿林百銘仍一身赭服坐於堂後正首,相關人等除劉一航、柳芷茵、寧王府的帳吏、庫吏、車伕、腳伕外,也包含了幾位面生的臉孔,其中還有一位老婦。林百銘在曦光斜射下翻著桌案上的供詞證紙,揀選了幾張,和刑部侍郎謝晏宇和戶部侍郎溫有清低聲交談後,點名劉一航:「劉帳吏,你當日把丁香送上車時,可曾確認過那車中有無他貨?」
劉一航眨著乾澀充滿血絲的雙眼,打著哈欠回:「…沒……有…」那話糊成一團,他的眼皮一張一開的,頭點得像敲木魚似般。昨日被押在牢中,反覆地詢問經過,這裡的蓆子又不好睡,他也沒有早起的習慣……重要的是……伙食不好吃,他也不顧是否在公堂之上,直接呵欠連連。刑部侍郎謝晏宇見狀怒斥:「讓你好好說話,你聽清沒?」劉一航這才身體一震,趕緊低頭說:「秉大人,沒有。」
「那你有沒有察覺到甚麼異樣?」像是怕劉一航還沒睡醒般,戶部侍郎溫有清溫溫的問完後,繼續解釋:「比方說車輪是否較沉、那車子看來有無異樣?」
「沒……有!有!」劉一航舉起手,雙手在空中比劃著:「那台車子比較大一點,看起來比一般的堅固。」
溫有清一臉狐疑的看著他,劉一航正一邊比劃,一邊打哈欠,發現到溫有清似乎覺得自己在說夢話,反而站直身,炯炯有神的說:「是真的,大人,那車我沒看過那麼大的,所以走的時候我還多看兩眼。」
堂上三名主審聽完劉一航的證詞,讓他先行退下。林百銘又拿著手上的供詞,對著唸:「……甫入市,行於中,有一老婦攜孫自街邊出……」看著堂下左列寧王府眾人,再次詢問:「記載所言為真?」
寧王府帳吏和庫吏皆死命點頭,還指著後方的老婦說:「當日的確就是她,沒錯。」車伕也立刻回頭,看了一眼,大呼著:「就這老婆子,自己衝出來還說我車快…」
「你這小夥子昨日才不是這樣說的,你明明就說對不住…」
「老太婆,你不要太過份喔,昨日要不是趕著送貨,我才不會……」
「你甚麼你,」老婦轉向面對三位堂審,用手指著:「剛好大人都在,我本不欲與你計較,既然你都說了,那咱們請大人評評理。」
車伕掄起拳頭就要走過去,他激動起來和老婦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開罵,直到堂外侍衛進入制止,才又安靜的站在一旁,兩人怒目相視。
柳芷茵聽完昨日寧王府運貨車的『車禍』經過,肚子裡的瞌睡蟲全部被趕跑了。原來,最危險的馬路三寶,也是千古傳承啊,不禁低頭莞爾。
刑部侍郎謝晏宇確認完當日車停於市的案發經過後,他只簡單再問了寧王府庫吏兩個問題:「其一,當日你與帳吏二人下車時,是否僅有腳伕在車上等候?無人看管?其二,當日貨物進寧王府庫房後,如何看管?」
庫吏昂著頭,眼飄向一隅回憶般地說:「當日…的確僅留腳伕在車上,與老婦爭辯完後,卑職有請腳伕再確認貨物有無損傷後,便直接回府。」他的視線回到三位主審身上繼續說:「丁香進藥庫後,清點完門便會帶鎖關上,每時辰府衛和值班庫吏會輪流巡守……」
「所以無專人看管?」說話的是刑部侍郎謝晏宇。
「正是。」寧王府庫吏彎腰一拱。
謝晏宇隨後又問了鑰匙的保管和府衛輪值情形,發現鑰匙並沒有缺少,府衛和值班庫吏的輪值也都有記錄,便讓眾人先退於一旁,轉問腳伕當日行程。
腳伕為首的腰間束帶上有一個做工細緻的錦囊,他出列一揖行禮把當日的行程一一說出,謝晏宇在他一邊說的時候,一邊核對證詞,也依序詢問相關人證:「織綾居,他們是先去你店裡載布料的?」
「是,當時是店內小二幫忙上車的,車上空無一物。」織綾居的掌櫃似乎聽懂謝晏宇想要問甚麼,直截了當地回答,得到謝晏宇讚許的頷首。
隨後謝晏宇又詢問了五金店和藥材行,得到都是和證詞順序同樣的答案,最後再問市舶司當日承接封籤上貨的官員,也完全屬實。
柳芷茵聽了這一大段,心裡也沒個底,這貨,看來流程都沒錯,各個都對得上,怎麼跟自己這筆這麼像。她咬著唇,繼續聽著殿內的動靜,看著堂上不再詢問的三名主審,視線隨著他們所翻閱的證詞和書冊移動,想要再多得到一些線索。
堂外侍衛搬來一箱物品,還帶了昨日的三個丁香空籃,林百銘讓侍衛把箱子中的東西呈上,一大疊的籤條就直接攤在三名主審的長案上。三人各自翻了幾張後,由溫有清將全部的籤條收集好,對著柳芷茵說:「這些是在齊王府裡拿到的剩餘契作丁香籤條,上面都有妳的指印,帳冊上也都是對的,包含寧王府的那三籃,扣除齊王府已經用掉的,完全沒錯。」語氣平淡,不像是宣判。
柳芷茵只能稱是後,低頭站在行列裡。她不明白,這樣子的意思是「所以我沒嫌疑了?」還是「你又把貨藏哪了?」。如果說這話的是語中帶刺的刑部侍郎謝晏宇,自己可能會回嘴:「你說我藏貨,證據呢?」公民課教過,上法庭,舉證之所在,敗訴之所在;既然我的自清被你懷疑,那現在就換你來舉證啊!可是說話的人是一臉慈祥的溫有清,她實在抓不準,溫有清他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的敘述。
林百銘接著說:「那三個籃子我們也都驗過了,齊王府的協作人員證實,這籃子為今年契作貨的特製籃,在每籃的籃底內側都有齊府的漆字,配色調料每年皆不同。」他說這話的時候不只看著柳芷茵,也看著寧王府的人。
寧王府的堂下眾人面面相覷,都當即搖手連聲稱冤枉,看著柳芷茵。
柳芷茵當下真的是哭笑不得,鍋和刀都有了,要不要來個砧板?怎麼,還有沒有沒列出來的?比方火漆蠟印呢?是不是等會就說我自己仿製的?她抽動著嘴角,冷眼回看眾人。
溫有清再次翻完所有的書冊和證詞,和大理寺卿林百銘與刑部侍郎謝晏宇低聲交談後,由大理寺卿林百銘起身向御史台中丞蔡尚本行個禮,從桌案上最邊角拿起一封信簽,柳芷茵對那張紙有印象,是御史台中丞蔡尚本剛入殿時,讓侍衛遞給大理寺卿林百銘的,自開堂到現在都沒看他們翻閱過。
林百銘宏亮的聲音在殿中宣讀著:「此案尚有疑點,然罪證不足,相關人等暫無罪責,唯…」他停頓了一下,先看向柳芷茵,再轉向寧王府一眾人等繼續宣讀:「寧王府監理責任紊亂,府內調度恐有疏漏;聖意恩典,特責戶部借調齊王府帳吏柳芷茵入寧王府協查後續外,亦補錄帳目,暫協寧王府調度,待內務歸序,再議其職。堂下眾人,當庭釋放。」
他一說完,熬了一宿的眾人陸續虛脫倒地,唯有柳芷茵仍豎立其中。她穩穩地彎腰拱身行禮說:「謝皇上恩典。」恩典那二字,她說得特別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