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看到介紹的時候,我本來想說這本書會不會是類似前陣子日本複刻的經典時間旅行輕小說《紫色的Qualia》,但打開來就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但和《紫色的Qualia》差不多的是,在科幻之外,還有百合,不過濃度也沒有前者那麼高就是了。
有相關劇情雷。第一篇〈平滑世界及其敵人〉開頭就是讓人混亂的場面︰主角跟在吃早餐的爸爸打招呼時,媽媽提起了當天是爸爸四周年忌。
乍看之下非常混亂,一度讓人以為是靈異作品。不過隨著劇情的推移,便可以理解這篇的設定是人類可以藉這轉移意識經歷體驗共享其他世界線自己的經歷,有點像是JOJO第七部大總統的替身能力D4C。但這個世界人的轉移的方式更加方便,就像是從雲端下載。只是也有些人就像是沒有網路一樣,沒辦法下載其他世界的自己。
這也導致了一種資訊差別︰有著無限多選擇和可能,宛若神一樣的主角葉月,和只有一個世界的真琴。
有著無限多選擇的人,和沒有選擇的人。在這樣的世界設定下,乘覺障礙者可以說是孤獨者。整個世界沒幾個人能理解自己所處的世界,孤獨與無助,或許是引發葉月意圖進行的恐攻的契機,只是在故事設定裡面,她要挑戰的那些「正常人」幾乎是神一般的存在。
本篇的主題或許是在這裡︰面對神或者神性,連玩鬧都稱不上的恐攻,有其意義嗎?
弒神注定失敗。
只是葉月卻在這個過程中,選擇理解真琴,放棄了自己的能力,放棄了成為神,而是人,她擁抱的,是只有一個選擇的現在。這個推進方式非常世界系,加上少女的友情,應該可以稱做是百合世界系(?),那些在十幾年前就在叫囂世界系已死的人,很抱歉讓你們失望了。
第二篇〈零零年代的臨界點〉
這篇滿有趣的是用偽科幻史來包裝百合(?)以及迷文化,透過偽科幻史與少女們如何思考時間旅行小說及其悖論,並且競相輸出的時間旅行小說風潮,來解釋時間旅行小說可能的狀況,或許該說是時間旅行講義?
很喜歡最後留下來的懸念,疑似殉情的兩人究竟是選擇回到過去,還是前往未來?
不過滿可惜的是,本篇的注釋就只是在解釋這個世界觀而已,已經以這樣的形式來寫了,那麼其實可以再偏激(還是該說前衛)一點,利用注釋的部分補充甚至開展出新的故事線,只是這樣的話,或許會讓原本小巧精緻的作品變得太過冗長。
篇名的梗不知道是不是來自於《零零年代的想像力》?如果是的話,那麼第一篇或許是來自於《開放社會及其敵人》?
第三篇〈獻給美亞羽的手槍〉
書封上面寫這篇是向伊藤計畫的《和諧》致敬,但我忘記《和諧》的內容了……
不過看故事的前置大概可以理解致敬的地方或許在於小說裡的科技能力,發展出了一種奈米注射,只要用手槍形狀注射器發射,便可以無痛植入奈米機械,讓中槍者永遠保持在滿溢著愛的狀態下。如果整個世界都能這樣做,那麼,世界和平也不是夢想吧?
但這個設置比起忘記內容的《和諧》我想到的是小林泰三的〈腦隨工廠〉。在植入人工腦隨後,便能做出理性判斷,成為「大人」了,但這也意味著,將失去身而為人的情感。
不過這只是背景,本篇真正的前景,或者說主軸劇情是一個戀愛故事,關於主角神冴實繼愛上了美亞羽,但他愛上的是天才的神冴美亞羽,不是自我破壞之後的戀愛腦北條美亞羽,在這裡,作者所要提出的是,人格不同的兩個人,真的能視作同一個人嗎?
其實這也回應到了背景的奈米機器注射計畫,如果大腦經過奈米機器處理過後,不算是原本的那個人的話,這不是一種謀殺嗎?又或者這是一種奈米時代的忒修斯之船?
以及在這之上的是,這樣的愛是真的嗎?
是的,又是愛,又會回去回應故事開場自願注射而讓腦子永遠滿溢愛意的新婚夫婦,他們腦中的真的是愛嗎?而這個思考又會回應到故事的結構,知道故事結局的你必然要翻回這個故事的開始,查看你手上的槍和這篇故事。
這是一個迴圈。
另外,這篇跟上一篇一直腦來腦隨去的,還以為在讀夢野久作。
第四篇〈神聖鐵處女〉
收尾完美回應了篇名的作品。
敘述者琴枝的姊姊擁有擁抱便能將人的殺戮之心消除的能力,其實很像上一篇的變種,或者說以奇幻的方式呈現奈米機器改變人心的作法。只是動手的是活生生的人,這也讓姐姐活生生暴露在危險之下。
讓世人失去鬥爭之心似乎可以創造天堂,但其過程卻是要讓姊姊在第一線面對那些人,走過宛若地獄的戰後廢墟,進行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苦行。
而姊姊之所以願意去做的原因,是因為似乎對姊姊能力有點抵抗力的琴枝(上一篇的主角實繼也有抵抗奈米機器的能力)存在,不論是作為沒有控制權人類的證明,抑者是某種繼續下去的動力,抱持著對姐姐畏懼與罪惡感的琴枝決定犧牲自己,結束這一切。
〈神聖鐵處女〉跟〈獻給美亞羽的手槍〉兩篇應該都可以視為反烏托邦小說,不過它們的烏托邦都尚未完成,還在建構的途中,而且兩篇也有許多滿相似的地方。若是真的,在個階段會讓人思考的是組成本書的故事,是不是以兩兩配對的形式?例如一二篇是名字上玩梗,三四篇則是差點走到反烏托邦的世界發展。
而說到反烏托邦,第五篇〈奇點.蘇維埃〉真的就是反烏托邦小說。
本篇的設置是蘇聯在太空競賽獲勝,科技力大步躍進的時代,裡面描述的高科技(賽博龐克?)蘇聯真的很有共產國家的感覺,尤其是一堆嬰兒來當傳聲筒的部分,那個畫面真的超噁,不過又超有共產黨的感覺。
而這篇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同樣是服膺集體意志,蘇聯仍能保有人的存在,但是美國或者說民主陣營,卻是要整個國家的人都一起去當AI的養分,AI則提供美國擊敗了蘇聯的美夢給國民——就像是《駭客任務》的母體一樣。
當然,這個形式或許也分別指涉了《1984》的全景監控世界與將《美麗新世界》那種娛樂至死的世界樣貌推至極致的模樣。
但最後都是倒果為因,手段(AI)成為了現實,人類最後被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吞噬。
第六篇〈比光更快,更加緩慢〉
這篇讓人想起《某天,炸彈從天而降》裡面的一篇〈從前,炸彈從天而降〉,一樣是有人被封印在某個時間以及慢狀態流逝的狀態裡,以及在外面的人對於靜止狀態的人的愛戀。
主角速希因為感冒沒去畢業旅行,但其他原本要快樂畢業旅行的同學天乃卻在新幹線上被凍結了,他們的時間幾近停止流逝,更重要的是,裡面有速希心儀的對象,為了取回時間,速希開始思考。
驅動速希前進的,不是同學,而是那唯一的一位,但諷刺的是,就在這個狀況下,他才得知其他同學的夢想、希望。也就是原本以為是背景的存在,但實際上都是一個一個人類。
整體來說是還滿青春的小說,調性也和其他篇不太一樣。
是說主角的處境還挺羞恥的,後面的發展根本是公開羞辱嘛!雖然說主角自己那種把自己當主角來寫小說做法也真的有點噁就是了。
最後兩篇,如果要湊對的話,或許是關於奇點提早到來的世界。不過這樣講真的有點像是在硬湊的就是了。
另外,除了這六篇小說以外,本書的〈後記〉也是非常值得一看的作品,作者自述自己的閱讀經歷,以及對他有影響、啟蒙或印象深刻的作品,讀起來像是簡單的日本科幻史,而且還有滿滿的書單。只是可惜的是,大多數的書台灣好像都沒出就是了。
伴名練著,雪之下譯《平滑世界及其敵人》(臺北︰千魚娛樂,2025)
本來標題想寫百合世界及其敵人,不過這樣好像是在詐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