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雨不是雨， 它是時間緩慢剝落。
蘇州的桂花盛開，在中秋前後。城裡的古園如拙政園、網師園、留園、耦園，都有桂花，滄浪亭旁的巷子與平江路的深宅舊院，在那些幽深的灰牆小門裡，也隱藏許多株老桂，秋天到了，桂花香氣便從白牆黛瓦間飄出，與小橋流水的氣息交融，形成秋日特有的美感。
那年我陪母親在蘇州旅行，恰是中秋前夕。 船夫的木槳敲著水聲，迴盪在耳邊。 「這香，你們在外頭可聞不到的。」 帶我們來的當地導遊指著一座小院，說：「這裡的桂花樹有百年了。」我們彎腰穿過那道矮門，香氣便像一陣細雨撲面而來，伴隨著水巷的清涼。
一個老伯正鋪著墊子，手裡拿著竹竿，準備「搖花」。他對我們說：「要試試麼？」我接過竹竿，學著他的樣子輕輕一抖，只聽見沙沙一聲，金黃細碎的花瓣紛紛落下，落在我的髮上、肩上，落在這座舊宅的青石地面，成了桂花雨。
「好香的雨啊！」我開心笑著。 母親聽見，也笑著說：「我還記得老家門前的桂花樹，妳小時候也搖過花。」 她的話語將我拉回故鄉早已拆去的舊宅院，那個滿是桂花香的黃昏。
每到中秋前後，故鄉的桂花樹也會飄下一場金色的桂花雨。 滿院金黃，滿院香氣，還有奶奶溫暖的眼神。 我想起有奶奶陪伴的秋天，那時院子裡的桂花樹比我還要高。 奶奶總在樹下輕聲叮囑：「小心點，別弄濕衣服。」 我蹲下撿起落花，說：「奶奶，桂花真香。」 奶奶彎下腰，輕拍著我的肩，笑得像一朵盛開的桂花：「很香吧！等曬乾了，還能泡茶、做桂花糕。」
那時的我，只覺得好玩，哪懂得這香氣裡藏著多少歲月的刻痕。黃昏的光斜斜落在院子裡，桂花的金粉像一層薄雪鋪在庭院的地板上，奶奶的影子被拉得細長，和桂樹的枝影交纏，就像時間的老樹枝，把我們繫在一起。
如今我走在蘇州的巷弄，桂花的香氣成了引路的風，吹開記憶裡那棵早已不在的桂花樹，那個總在黃昏裡等我回家的身影。
我與母親端起桂花茶，金色的花瓣靜靜浮在茶湯上，一入口，甜而不膩，就像奶奶說過的話，溫潤且悠長。桌上擺著桂花糕、桂花糖藕、桂花茶，一陣甜香把我們團團圍住。
「一定要試試桂花糕！」導遊遞來一塊，糯米的細膩與桂花的清香在口中慢慢化開，還有一罈桂花釀酒，她小聲地說：「這是季節限定，喝一口，秋天都在舌尖上了。」
桂花在夜色裡開始墜落。 沒有雷聲，也沒有風，只是靜靜的。 這城的街巷，都被一種舊時的黃染過， 一瓣一瓣，從高枝滑向濕潤的青石。
我站在桂樹下，聽見月光被花香磨得更薄。 桂樹靜立在老街的轉角，一場細小的雨，從樹梢無聲飄下。 金色花瓣，落在我們的對話裡。
夜更深了， 桂花仍在飄落。
茶盞裡的金黃也漸漸沉澱。 若你也聞到這股香氣， 不妨泡壺桂花茶， 讓時間再慢一點， 告訴我： 你記憶裡的桂花雨，又是怎樣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