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陽鎮,施粥現場。
熱氣蒸騰,米粥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長長的隊伍靜靜排著,每個人都滿懷期待地望向前方。宸璃挽起袖子,舀起一勺粥,輕輕倒入百姓手中的粗碗裡,動作流暢而熟練。她的手沒有停下,然而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凌澈那邊。
水源……究竟查得如何了?
她回想起今早凌澈離開時的模樣,那人神色沉穩,但語氣卻帶著一絲凝重。他說,要往上游再探查一番。這意味著,他們之前搜尋的範圍內並未發現異狀。
若真是如此,那就更奇怪了。
「宸璃,小心!」
耳邊驀地傳來郭泰的聲音,宸璃一怔,才發現自己剛才差點將粥潑到人身上,忙不迭地道歉。她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專心,至少先將眼前的事情做好。
——
另一邊,凌澈帶著兩名士兵,沿著乾涸的溪流一路向上。
這條溪水原先應該是潺潺流動的,可如今卻僅剩些許濕潤的泥土,腳踩下去,帶起一層薄薄的灰。
「再往上查。」凌澈沉聲道。
三人繼續前行,沿著溪流逆行,繞過一片低矮的山丘,又穿過一片樹林,行了許久,周圍的環境變得更加隱蔽。
突然,前方的士兵停下腳步,驚疑不定地指著某處:「凌隊長,您看那裡——」
凌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頭一皺。
前方一處不起眼的山壁下,隱約能看到一條縫隙,周圍的泥土顯得異常鬆散,而那縫隙處,竟有細微的水痕滲出。
「挖開看看。」
士兵立刻動手,不多時,一塊塊刻意堆砌的石塊被撥開,露出內裡被堵住的水流。
清澈的泉水在縫隙間流轉,卻無法順利匯入溪流。
「果然有人動了手腳……」凌澈神色沉冷。
這水源,分明是被人故意堵住的!
——
消息迅速傳回郭泰那裡,他聽完後眉頭一皺,當即召集幾名可靠的士兵,準備前往支援。宸璃在施粥結束後,匆匆趕來得知情況,當即表示要一同前往。
「宸璃,這事兒怕是兇險……」郭泰微微遲疑。
「若只是清理堵塞,應該不會有太大危險,我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宸璃語氣堅定。
見她意志堅決,郭泰便不再推辭,帶著她和幾名士兵,一同趕往凌澈發現異狀的地方。
——
凌澈一行人在水源上游查探許久,沿途翻過幾處險峻的岩壁,又穿過一道茂密的竹林,終於在一處隱蔽的溪流轉角,發現了異狀。
「果然有人動了手腳。」凌澈蹲下察看,眉峰緊蹙。溪流本該順勢而下,卻在這裡莫名斷流,前方的水面低得異常,宛如被什麼東西憋住了去路。
幾名士兵合力挖掘了一番,終於找到了堵塞水源的關鍵之處——一處狹窄的水道被大量細沙和礫石封住,其間還嵌著一個陶罐。那罐子並非隨意擱置,罐口朝下,罐體穩穩卡在岩縫中,內部竟隱約可見空氣殘留,導致水流無法衝開堵塞物。
「這種手法……不像是普通土石滑落造成的。」一名士兵皺眉道。
「應該是人為所致。」凌澈冷聲道。他伸手摸了摸陶罐表面,指腹略過罐沿一處,微微頓住,「這邊……有刻痕。」
眾人聞言一怔,湊上前去看,那刻痕極淺,乍看如磨損,卻隱約構成對稱凹槽,彷彿是為了精準卡位所設。
「這不是單純掩埋,而是……設計過的裝置。」凌澈聲音低沉,眼神微冷,「若非一路追查到這,根本察覺不到。」
此時,郭泰等人趕到,凌澈朝他們點了點頭,示意發現的堵塞問題。宸璃也上前蹲下,盯著那陶罐與水流的走勢看了半晌,眉頭一皺,眼中忽然閃過一絲亮光。
「這種堵水方式,恐怕不是單純的堆積,而是利用了水壓與空氣。」她輕聲道。
「水壓?」凌澈挑眉,「什麼意思?」
她沉思片刻,然後站起來看向凌澈,「如果直接挖開,可能還是無法讓水流恢復,必須先破壞空氣封閉的部分。」
「妳的意思是?」凌澈挑眉。
宸璃點頭,慢慢起身:「罐子裡的空氣正好卡住水壓,如果我們在罐子上方敲開一個裂縫,讓空氣逸散,水壓恢復後,水流會自行沖開堵塞的細沙和礫石。」
郭泰和凌澈兩人疑惑,還是不太明白宸璃說的是什麼。
宸璃語氣平靜卻篤定:「試試看就知道,總比一直挖掘來得有效。」
她撿起一塊堅硬的石頭,對準陶罐上方輕輕敲擊,不敢用力過猛,以免罐體崩裂影響水勢。
「再來一下。」凌澈在一旁提醒,語氣不重,卻帶著信任。
宸璃點頭,又補了幾下,隨著「咔嚓」一聲,陶罐裂開了一道細縫,裡頭的空氣隨即逸散,水壓一洩,那堵塞的細沙層也開始鬆動。沒過多久,溪水順著罐子湧動起來,逐漸沖刷開積聚的砂石。
「成功了!」士兵們驚喜地看著水流逐漸恢復,堵塞的地方被水流帶走,溪流終於再次順暢。
「這手法倒是巧妙。」凌澈望著宸璃,眼中閃過一抹讚賞,語氣也柔和幾分,「若非妳提醒,恐怕我們還得花費數日來清理。」
宸璃抹了抹額角的汗,露出一抹笑意:「不過是換個角度思考罷了。」她心中暗想,這手法與她曾在水利工程書上讀過的「氣壓密封」幾乎如出一轍。
郭泰看著恢復的水流,神色凝重:「水源雖然解了,可既然有人故意堵水,他們肯定另有所圖。」
凌澈點頭:「的確,這事不能就此作罷,還得繼續查下去。」
宸璃望向遠方,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的預感,總覺得這一切似乎是沖著護國軍來的。
雖然水源問題暫時解決了,但糧食短缺的現狀依舊如影隨形。宸璃眉頭一皺,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在前一個鎮上買的東西!
「綠豆!」
她心頭一震,竟有幾分佩服起自己來。當初每過一個鎮一行人都會盡量搜括糧食,有一回見路邊雜貨攤賣著幾袋沒人理會的綠豆,便隨手收了些放在包袱底層。她記得當時還笑說:「反正不占地,總比空著行囊強。」誰知竟在此時派上用場。
畢竟她知道,綠豆的發芽速度極快,尤其是夏天,只要四天就能長出豆芽。這可比空等糧食運送來得快太多了!
「幸好當時買了……」她低聲呢喃,轉頭看向營地方向,「水源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要趕回去挖地瓜!」
說罷又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微妙的笑意:「地瓜總有挖完的一天,但接下來還有豆芽菜可以頂一下,應該能撐到下一波糧食配給。」
她抬頭望向遙遠天際,心底默默道:「景嶽說過景雲大哥正在查糧的事……但願那邊也有進展。」
次日,朔陽鎮的施粥活動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街頭巷尾飄著淡淡的粥香,孩童端著碗小口喝著,神情暫得寧靜。
而另一邊,宸璃一早便拖著時安來到鎮邊的一塊空地,那裡日照充足,土壤也被水澆得濕潤,正適合種植。宸璃蹲下身,將一布袋綠豆倒入木盆,細心淘洗幾遍,洗去表層的灰塵與雜質,任由清水浸潤這些沉靜的豆粒。接著,她彎腰將鬆好的泥土整平,手法熟練地撒下泡過水的綠豆,最後覆上一層薄土。
「你去那邊打兩桶水來,我們得趁天氣好澆透這批。」她語氣柔和,卻帶著一貫的果決。
時安乖乖照辦,提著桶跌跌撞撞地跑去井邊打水。不一會兒,他氣喘吁吁地回來,汗珠順著額角滑落。
宸璃接過水桶,將水慢慢澆在剛種好的豆地上,細緻地控制水量,避免水柱沖散泥土。她邊做邊說:「每天澆兩次,不能多,水太多會爛根。白天要曬太陽,晚上找塊濕布蓋著保濕,過幾天就能看見發芽了。」
時安眨著眼,看她動作熟練,小小的臉上寫滿好奇:「陳公子怎麼懂這麼多?」
宸璃動作微頓,指尖的水珠順著綠葉滑落,她眼神柔和下來。
腦中浮現的,是過去那段租屋的日子。生活拮据,她連一把青菜都嫌貴,只能在小陽台上種綠豆芽度日。那些日子雖窘迫,卻也因此練就了一手耐心與手藝。她曾一遍遍試錯,終於找到這種簡便又高產的方式,只為讓自己的荷包縮水慢一點。
想到這裡,宸璃不禁感慨,沒想到多年後,這個小技巧竟然派上用場。
「以前……生活有點拮据,這是我那時候逼出來的辦法。」她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卻藏著一絲滄桑。
時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宸璃拍拍他的肩,眼神一如既往的篤定:「放心,這方法成功率很高。你照著做,過幾天我們就能吃到新鮮的豆芽菜了。」
時安連忙點頭,兩人繼續忙碌,把剩下的綠豆悉數種下。
——
翌日,軍營內傳來水源受阻的消息,主帳內,孟嵩行等人圍坐商討,得知問題已解決,皆露出驚訝與欣慰之色。
「沒想到是宸璃丫頭解決的!」陸浤感嘆。「這丫頭可真能幹!」
蔣明得意大笑,「也不看看是誰的徒弟!」
「人家還沒拜師呢,你就別太得意了。」陸浤笑道。
蔣明又打趣:「嶽兒,什麼時候把這麼能幹的姑娘娶回家啊?」
景嶽正舉起茶盞,聞言手中一頓,隨即低咳一聲掩飾語塞,雖未出言反駁,耳根卻不自覺染上一層微紅。
眾人見狀忍不住輕笑,帳中氣氛一時融洽不少。
孟嵩行則是欣慰地點頭:「此女確實不同凡響。」然而,景嶽很快收斂神色,沉聲道:「父親,此事還請不要上報。」帳內眾人一愣,「為何?」
景嶽將目前收集到有關宸璃的身世告訴了幾人,當然省去了景雲和寧王對宸璃身世的猜測。聽完後,眾人皆沉默不語,對於宸璃的身世有古怪一事,大家心中已有數。最後決定將與宸璃有關的部分含糊帶過,其餘的仍會匯報給光曜帝。
——
四日後,宸璃與時安一同種下的豆芽已長勢喜人,便安排在每日施粥中加入炒豆芽,清爽脆嫩的口感令百姓耳目一新。而隨著水源恢復,村民們逐漸重返田地,宸璃便因勢利導,教授他們種植地瓜與綠豆,期望他們能靠自己的雙手走出飢荒。
時日匆匆,又過了七日。
這日清晨,朔陽鎮外忽傳來隆隆馬蹄聲,一車車滿載糧草的馬車自官道而來。百姓見狀歡聲雷動,紛紛奔出村外迎接。官兵們有條不紊地分發糧食,沉寂許久的鎮子終於有了些許生氣,飢荒之苦,總算暫得緩解。
但軍營之中,氣氛卻並未隨之鬆弛。
「晏祁國這些日子靜得出奇,未免太反常了。」主帳內,陸浤沉聲道。
「他們若真打算撤兵,不會拖到現在才停火。」黃榮修眉頭緊鎖,「這不像晏祁的作風。」
「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正面開戰,而是另有圖謀呢?」一聲平穩的女聲自帳外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宸璃掀簾而入,神情凝重。
「若說他們真正的目的,是拖垮我們的內部,從百姓到軍心,會不會更合情理一些?」她語氣冷靜,目光掃過眾人。
陸浤皺眉:「拖垮我們?」
「嗯。」宸璃點點頭,看向眾人,整理著自己的思緒,緩緩開口,「水源與糧食的問題,若單獨來看,或許只是內部管理出了紕漏,但若將兩者合在一起,這就不單純了。先是水源被人為堵住,導致百姓與軍營缺水,緊接著又出現糧食被剋扣的情況,這一切似乎是環環相扣,而不是偶然。」
她停頓了一下,見眾人都在仔細聆聽,才繼續說道:「我猜,這一切的背後是同一人所為,而此人與晏祁國有關。」
帳中氣氛驟然凝重。
「但這只是我的推測,尚無實證。」宸璃語氣誠懇,目光不帶絲毫虛妄。
孟嵩行沉思片刻,緩緩道:「妳的推論有理,但戰場之事,不容半點臆測。現階段我們仍需據實行事。」
宸璃輕輕皺眉,卻未反駁。她明白,軍事決策需要證據,而不是直覺。
「宸璃,妳的觀察對我們有參考價值。」景嶽出聲安撫,語氣和緩,「只是眼下當務之急,是穩住邊防。」
宸璃點頭應下,轉而專注聽取後續部署。
「晏祁國雖暫無動靜,卻不可掉以輕心。」蔣明沉聲說道。
孟嵩行點頭:「補給暫時解決,當前重點是鞏固防線。陛下尚未下令出兵,我軍須穩守疆土,不可貿然進攻。」
「長晞與晏祁實力相當,若我軍主動出擊,極易陷入消耗戰。」蔣明補充。
「我們應派出探子,查明敵軍動向。」陸浤建議道。
黃榮修也開口:「還有內鬼之事,必須徹查。水源與糧食已經是警鐘,再有一次,就不是偶然了。」
宸璃靜靜記下所有人的話語,雖然心中仍覺事情不單純,但她清楚,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陣腳,保住百姓與軍中安定。
會議結束後,孟嵩行轉向景嶽,語氣凝重:「嶽兒,眼下情勢暫穩,明日一早你們便回京,將這段日子發生的事稟報給聖上。」
「是!」景嶽拱手領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