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老一少同時被記憶與情緒定在原地的片刻,兩邊各有人注意到了異樣。
「阿冷?妳傻站在這擋路做什麼?」花枝腰間圍著一塊被爐灰沾得灰白的舊布,氣喘吁吁地和另一個丫環抬著一桶剛盛滿的白粥,從衛冷月背後繞過時忍不住出聲。
「啊……沒、我沒事。」
衛冷月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將突如其來的情緒餘波硬生生壓回心底。
她伸手接過花枝那一邊的木桶手把:「我來就好,妳回去看火吧。」
花枝愣了愣,隨即笑著點頭:「行吧,那妳小心些。」
說完便轉身回到作為臨時灶房的油布大棚內。
衛冷月小心地和另一人一同將木桶放下,忍不住回頭去找那灰衣老人的身影。
只見那多了幾道急切的身影,一對中年夫婦和另一個中年男子正圍在坐倒在地的老人旁,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沒事沒事……曬昏頭了而已,我到樹陰下歇歇就好……」老人聲音有些虛弱,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又抬手擺了擺,像是怕惹麻煩。
蹲在旁邊田致蘭跟著站起身,眉心緊蹙:「真沒事嗎?」
韓文遙則抬手指向不遠處掛著「安生堂」招牌的棚子:「那邊有大夫駐守,要不帶爹過去瞧瞧吧。」
田老槐喘了兩口氣,一把甩開田致生扶著他的手,搖頭道:「別麻煩了,那是給難民們看診的,我去湊熱鬧算什麼事,就說了讓我喘口氣,歇歇就好……」
他垂下眼簾,避開了衛冷月所在的方向,額角的薄汗在日光下閃著光。
臉色發白,冒著冷汗的模樣,說不上是心虛還是真被曬昏了頭。
幾人見田老槐執拗得很,怎麼勸都不肯去看診,只好由著他慢吞吞地朝一旁的大榕樹走去。
榕樹枝繁葉茂,投下大片陰影,樹根盤結間已坐滿了前來歇腳的人——有抱著嬰兒的婦人,也有蓬頭垢面的孩子,吵鬧的交談聲伴著碗勺碰擊的清脆聲。
田老槐挪到一處空隙,雙膝一曲便盤腿坐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胸口微微起伏,喘氣的聲音在熱鬧的人聲裡顯得格外沉重。
田致生見狀,急忙轉身向不遠處的粥攤要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灑了半滴,遞到老父親面前。
田老槐仰頭喝了幾口,抹了抹嘴角,抬眼對田致蘭夫妻揮揮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倦意:「去忙你們的事,完了到這找我就行。」
田致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對上父親那雙半闔的眼睛,只好悄悄咽下。
韓文遙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示意還是先聽老爹的話。
夫妻倆對視一瞬,默契地轉身離開,回到攤前繼續卸貨與清點。
榕樹下的風帶著粥香與熱氣,衛冷月站在不遠處,看著那灰衣老人的背影,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口深處輕輕攪動。
衛冷月的手緩緩覆在左胸口,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對在裡頭的東西低語。
「是『妳』嗎……『妳』還沒走嗎……」
聲音輕得沒有人能聽見。
她很清楚。
那個老人,認得這副身體的主人。
即便不熟悉,也一定曾見過。
而這份確定,讓她壓抑許久的疑問重新浮了上來——
當初,她在這副身體有意識的時候,為什麼是在一座破廟中醒來?
她記得,那時的風帶著秋末的寒意;而從破廟醒來、她誤入山林間過了幾天,之後又被人拐走賣入牙行、再到被四娘買進阮府,如今已過了大半個年頭。
這半年多裡,她一開始只是模仿、學著成為「人」。
與花枝她們結識、結交,聽四娘與阮琬的教導,學會與人相處、讀書習字。
遇到衛無咎,學了劍,懂了招; 殺過人,也護住了自己想護的人。
她與這人世間的羈絆一點點加深,甚至漸漸忘了。
自己,是「被迫」成為人的。
直到今日,她才終於想起這個疑問。
自己佔據的,畢竟不是屬於自己的軀殼。
她是鳩佔鵲巢的外來者。
而那段在她到來之前的日子,這副身體究竟經歷過什麼?
「『妳』想讓我知道嗎?『妳』會介意嗎?」
衛冷月低垂著眼,掌心仍覆在心口的位置,感覺那裡的悸動漸漸平息。
像是在回應她。也像一條細細的線,從她的心頭一路牽回到過去。
牽回到那個她未曾親歷,卻與她緊緊相連的過去。
榕樹下,灰衣老人正低著頭緩緩喘息,像是要將自己縮進陰影裡,不再與任何人對視。
衛冷月的目光在灰衣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緩緩移向不遠處——那對正與四娘交談的中年夫妻,以及站在一旁、神色略顯憨直的中年男子。
她將他們的面容、身形一一刻進腦海,連衣料的顏色、說話時的神態都細細記下。
心底的念頭已經開始運轉。
她需要一個機會,也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去接近這一家人。透過他們,她或許能揭開這具身體的過往。
原身,不可能毫無來由地,孤身一人死在破廟。
是被迫的?還是主動的?
是被人害死的?還是自身的選擇?
是病死的?餓死的?
或是——全都有?
衛冷月垂下眼,即便腦中在思考,手頭上仍繼續做著事。
如果有冤屈,她想替這具身體,討一個公道。
如果沒有,她也想知道內情。
她還在學習『成為人』,接下來,她想理解『何謂人』。
隨著時間流逝,韓文遙夫婦完成交貨,重新回到榕樹下接田老槐。
這一次,他們態度格外堅決,不由分說地將老人攙扶著送上板車。
田老槐像個做錯事的老小孩,低著頭,沒有反駁,任由他們安排。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都沒有再往衛冷月這邊看一眼,彷彿刻意在與她保持距離,不去觸碰什麼。
衛冷月站在粥棚旁,目送著那輛板車緩緩駛遠——
那板車的樣式舊而樸素,木板邊角有明顯的磨損痕跡,車轅上還沾著乾裂的泥漬,像是長年奔走於鄉間的老物件,甚至可能是二手的。
她暗暗推測,這家人多半在城南或城西的外城區開店——那裡的鋪租便宜,離貨道近,對做雜貨生意的人來說是個合適的落腳地。
今天,他們應該是專程來送貨的。
等忙完手上的事,她只要向四娘隨口一問,這家人的鋪子位置就能確認。
衛冷月低頭繼續舀粥,臉色平靜如常。
雖然她如此打算,但這次卻事不從人願。
也許是那份殘留在身體深處的執念對她的請求做出了回應。
不時有斷裂的影像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陰暗潮濕的角落、顫抖的膝蓋,不知從而來的打罵聲。
除了這些片段之外,還有隨之而來的——記憶的場景發生時的當下,那時原身的情緒。
喜怒與哀樂。
絕望、恐懼、恨意和渴求。
各種情緒一層層湧上來,不是慢慢滲透,而是如同沉重的大槌,一下一下敲擊著她的腦海。
每一次衝擊都讓她呼吸一窒,站立的雙腳險些動搖。
臉上的血色飛快褪去,在旁人眼裡,這分明就是被烈日與繁重勞作拖垮的模樣。
衛冷月用意志力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直到夕陽的餘暉染上城牆邊緣,阮府眾人開始收攤歸府,她的手終於垂了下來。
強撐了半日的她,眼前一黑,整個人便向前栽倒。
衛冷月的身影在粥棚前一晃,下一瞬便直直倒了下去,木碗在地上滾出兩圈,灑出的白粥在泥地上暈開一片。
周圍還未散去的人先是怔住,隨即像被火燒了腳一般騷動起來。
有人探頭想看熱鬧,有人忙著後退生怕沾惹上病氣,也有人被擠得直喊「小心點!」
幾聲低呼、幾聲驚叫混雜在一起,擋住了後頭還不知情的人群,隊伍像被斷了頭的蛇一樣亂了開來。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那小姑娘病倒了!」
恐慌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正指揮著人收拾碗桶的四娘,餘光瞥見衛冷月倒下。
她心頭一緊,顧不得手上還拿著的抹布,急步奔來,跪在衛冷月身側,一把將她攙起,雙手用力搖晃著她的肩膀。
「阿冷!阿冷!妳怎麼了!醒醒啊!」
近看之下,衛冷月雙眼緊閉、眉心緊蹙,嘴唇失了血色,額上沁滿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滲下來,濕了半邊鬢發,不省人事。
四娘心口一沉。
這模樣,不會是真的病倒了吧?
她剛要開口叫人去請大夫,卻聽見一聲急促的喊叫從粥棚另一邊傳來——
「快讓開!胡先生來了!」
花枝早已搶先一步行動,扯開嗓子招呼人讓路。
只見在隔壁「安生堂」坐診的胡郎中,被幾個丫環半推半拉地帶了過來,藥箱還晃在手中。
跟在他後頭的,還有聽聞下人通報後,不顧身份、急匆匆下了軟轎前來的沈如蓉,裙擺在步伐間微微散開,神色中帶著明顯的擔憂。
「胡先生!還請您……」四娘正要說下去,胡郎中便擺手打斷:「都聚在這做什麼,讓人散開!」
他語氣嚴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圍在周圍的百姓人群連忙退後,讓出一片空地。
胡郎中半蹲在衛冷月身側,探了探她的額頭,又伸指按在她的脈門上。
周圍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眾人漸漸安靜下來,目光齊齊落在他的臉上。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緊了衣角。
阮府的下人、在場的丫環,以及幾個好心幫忙的百姓,全都緊張地望著胡郎中,就怕下一刻從他口中吐出的是那種讓人聽不得的噩耗。
連四娘也忍不住握緊了衛冷月的另一隻手,掌心因緊張而微微出汗。
片刻後,胡先生放下手,神色安定,緩緩地說著。
「脈象平穩,不是得了急症。」
胡郎中這話一出口,圍在周圍的大多數人便像卸下了心頭的石塊,齊齊鬆了口氣。
有人低聲交談著,有人已準備轉身離去,畢竟在這樣人多擁擠的地方,他們最擔心的,就是什麼瘟疫病症在城中傳開。
然而,四娘幾人卻依舊聚在一旁,眉心緊鎖,沒有因這句話而放鬆半分。
「那為何阿冷昏迷不醒?」四娘忍不住追問,聲音裡帶著焦急。
雲雀扶著沈如蓉的手臂,神色同樣沉重:「是啊,阿冷姊姊身子一向很好的,這是怎麼了?」
沈如蓉的目光也落在胡郎中身上,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胡郎中摸了摸發白的鬍鬚,眉頭深鎖,緩緩道:
「這……老朽也不能肯定。脈沉而有力,並非虛脫,也非病邪作祟。」
說著,他俯身翻開衛冷月的眼皮,仔細觀察那未失焦的瞳孔。
片刻後,他低聲道:「雖閉目昏厥,但未失心神,眼皮微動,如在夢中……這是——神遊太虛去了?」
周圍幾人聽得面面相覷,覺得胡郎中言語玄乎,不知究竟該驚嚇還是該慶幸。
沈如蓉忙上前一步,語氣急切:「請教胡先生,我們能做些什麼?」
胡郎中收回手,緩緩點頭:「我會開些定心寧神的方子,回去熬了,喝著看看。如今夜裡若不發熱,應當無事。切記讓她安心靜養,不可再勞累。」
幾人連聲應下。
花枝與小蠶正要動手時,沈如蓉已吩咐身邊的婆子:「去城門口叫一頂軟轎來。」
婆子應聲快步離去,不多時便領著兩名轎伕抬著一頂簡便軟轎過來。
轎帘雖舊,卻收拾得乾淨,轎伕俐落放低轎身。
花枝、小蠶與兩名丫環合力將衛冷月小心抬入轎內,又叮囑轎伕穩些腳步,不可顛簸。
回到阮府時,天色已染上晚霞。軟轎一落地,沈如蓉便先一步吩咐下去:「把東廂那間空房收拾出來,鋪上新被褥,再添一盆炭爐驅潮。」
眾人聞令立刻動作起來。
丫環們抬著衛冷月,輕手輕腳送入屋內;有人奔去廚下催火,先熬一碗生薑紅棗湯暖身;還有人飛快地去小藥房取胡郎中開的方子,讓灶下先煎上頭煎藥。
短短一刻鐘,屋內便換上了潔白的床單與被褥,桌上擺好溫水與毛巾,窗邊還燃起一縷淡香,驅散白日殘留的煙火與塵氣。
雲雀守在床邊,不時替衛冷月掖好被角;小蠶端著方才煎好的藥汁,在桌邊小心放下。
這一切井然有序的忙碌中,透著一股不言而喻的關心。
衛冷月自認是鳩佔鵲巢的外來者,她不知道的是,在不知不覺間,她早已成了阮府眾人心中的定海神針。
躺在床上的衛冷月不知道阮府對她的關心和所做的一切。
她的眉頭在昏睡間微微蹙起,指尖輕顫,像是在夢中伸手去觸碰什麼。
那細微的動作,彷彿隔著時空,觸到了某些被深埋的記憶。
衛冷月這一躺,便是整整七日。
這段期間,花枝、小蠶與雲雀三人輪流守在床邊,白日黑夜都不敢離得太遠。
她們嚴格遵著胡郎中的交代,按時餵藥,將藥湯一口口送入她喉中;餵食時則換成稀粥、清湯,細細灌下,免得嗆著。
每日清晨與傍晚,還要用溫酒擦拭她的手足與後背,助她通絡活血;夜裡更是輪番起身,探探她的額頭與手心,唯恐發起熱來。
幸而,七日過去,衛冷月的額溫始終平穩,氣息雖沉卻均勻,並未出現病症。
幾人這才稍稍放下心,只當她是陷入了深睡。
除了臉色比往日消瘦幾分、唇色淡了點,其餘並無大礙。
她們心裡明白,剩下的,只是等她自己醒來。
而此時的衛冷月,仿佛魂魄離體,整個人化作一抹輕盈的白影,懸浮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
四周沒有天地,沒有聲音,只有無形的流光在暗處緩緩翻湧。
一段又一段的畫面從四面八方浮現,如水面映月般清晰,並在她的周遭旋轉流轉。
這些記憶片段不時地化為實際場景,在她身邊演繹著,如身歷其境。
而她,就是這些記憶的看客。
她正看著一個十四歲的姑娘,從出生到死亡,平淡又悲哀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