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士兵們已全數退守至恬州,臨時紮起的營棚一字排開。風裡仍有寒意,但棚內燈火通明,炭火升得高高的,熱氣與笑聲一同冒上夜空。
陸昭早早安排好酒水與熱食,馬伯、阿旺他們忙得滿頭大汗,卻笑得開心。
滿地都是粗碗與酒壺,煙氣混著馬匹的氣息與炙肉的香味,熱騰騰、亂糟糟。
明明不是勝仗,卻比勝仗還熱鬧。
有人笑,有人哭。
有人喝得滿臉通紅,高唱著亂調的軍歌。
有人蜷在火邊,只是靜靜望著火光發呆,眼底閃著水光。
——他們不是在慶功,而是在慶倖。
慶倖自己還活著。
雲兒坐在角落,手裡捧著熱騰騰的包子,一口咬下去,臉頰都鼓了起來。
「好吃嗎?」 陸昭走過來,乾脆席地而坐。
雲兒想都沒想,直接把自己咬了一半的包子遞過去。
「吃啊,公家買的肉,當然香~」
「哈。」他難得露出一個真正的笑。
陸昭也沒猶豫,接過去咬。
雲兒對他嘿嘿地笑,滿臉得意。
這時阿旺也湊過來,嘴裡叼著一串烤肉。
「蘿蔔姐!這個烤串烤得剛剛好,不焦不柴!」
他一邊說,一邊把嘴裡叼的烤串遞到她面前。
雲兒也沒想太多,接過來就咬了一口:「好吃耶!」
又立刻轉頭對陸昭說:「小石頭,你也吃看看!」
陸昭笑著搖頭,但最終還是低頭咬了一口。
三個人就那樣圍著火堆,你一口我一口, 像不是在打仗,而是鄰村的鄉親。
火光映著他們的臉——紅紅的、亮亮的, 那種「活著」的氣息,比任何勝仗都溫暖。
雲兒對路過的護衛們揮手。
士兵們看到她,也會笑著點頭。
有人順手替她添了炭,有人丟來一個還熱的饅頭。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小宮女,又和人打成了一片。
火光照在她的臉上,明明是寒冬,卻暖得像春天一樣。
知棠坐在不遠處,一杯酒、一杯酒地喝。
他沒參與,也沒避開。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份笑鬧的熱氣隔著一層空氣,好像永遠到不了他這裡。
他看著那團火。
笑聲、酒氣、烤肉香混成一片,熱鬧得不像剛撤軍的人。
他沒去攪和,只是靜靜坐著,手裡的酒一杯接一杯。
外頭的火越燒越旺,笑聲一陣陣傳來。
他抬手,把酒一口飲盡。
夢城——那座他親手打下,又親手放棄的城。
他想到那些戰死的人,想到鄭副官,想到長仁那條白布。
再看看眼前這群活著的臉。
活著真好,也真難。
風從營棚縫隙鑽進來,他輕輕打了個寒噤。
火光映在他眼裡,像是要燃起,又像是要熄滅。
他低頭,又倒了一杯。
沒人來攪他,也沒人敢。
他只是靜靜地喝,喝得安靜,也喝得孤單。
他看著雲兒。
在京城也是如此,現在在邊關也是這樣。
雲兒注意到他的視線,微微一怔,連忙起身,走過去,恭敬地行了一禮。
「王爺,要再添酒嗎?」
她的語氣恭順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他只是搖搖頭:「不用。」
雲兒點頭退開,回到火堆旁。
她重新笑起來,與士兵說笑,語聲亮亮的。
知棠望著那團光亮,指尖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
他知道,她不是不敬,只是——太懂什麼叫距離。
他也知道,她笑得那樣自然,是因為那些人不會讓她害怕。
他其實早就放鬆了,心裡早就歡迎。
結果這姑娘一本正經到讓人社交死亡。
他想靠近,結果總是被恭敬擋在門外。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酒。
長仁剛好從火堆旁經過。
雲兒抬頭看到他,手裡還拿著一半的烤串,笑著喊:「欸,鄭長仁!一個人走路可以嗎?要不要幫忙?」
長仁停下腳步,笑著揮了揮手:「不用,我熟得很。」
那笑容雖笨拙,卻帶著幾分久違的輕鬆。
知棠看著長仁的反應,微微一愣。
那個過去最不習慣與女人打交道的傢伙,如今也能笑出聲。
他怔了片刻,卻沒有多想。
只是覺得這畫面……有點遠。
他也不是非得她過來。
只是偶爾會想——明明一路上都在同一輛車裡,為什麼對他時,這個宮女就「小心翼翼」。
她見著他,就立刻收斂笑,行禮、問話、恭敬到不近人情。
他知道她不是不懂禮數,也知道自己是王爺。
但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身份實在討厭。
一種被隔離於人間煙火之外的寂靜與無奈。
***
夜裡的風,已經帶著霜。
營棚外的火堆只剩灰燼,偶爾一聲細響,像誰壓低的嘆息。
雲兒收拾完空碗,回頭看—— 王爺還坐在那裡。
他沒喝醉,但也醒不全。
酒壺空了兩個,姿態仍端著,像是在等誰,又像在懲罰自己。
「王爺,夜深了,該歇了。」 她輕聲提醒。
知棠沒有立刻抬頭,只淡淡道: 「妳倒是自在。」
雲兒一怔:「……啊?」
他抬眼,語氣聽不出情緒:「跟陸昭吃包子、跟阿旺搶烤肉,現在連長仁都能說笑。」
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勾:「妳這交朋友的本事,真不錯。」
雲兒心裡一緊,沒說話。
知棠又補了一句,語氣像玩笑,卻帶著醉後的輕狂與疲倦: 「東宮靠陸昭,在王府靠王妃,去皇宮靠侍衛,到了邊關……也有人照妳。 隨遇而安,妳真是活得比誰都明白。」
雲兒抬頭。
只是靜靜道: 「王爺說的話,奴婢不懂。」
知棠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有點散,像風裡的灰「水性楊花,你聽不懂嗎?」
他轉頭,眼神帶著一絲醉意的模糊,嘴角仍勾著: 「本王醉了。若是講了傷人的話,妳別太往心裡去。」
風從帳口灌進來,把火灰吹散。
那一瞬,她忽然有點冷。
雲兒垂下眼,沉默地把手邊的碗一個個疊好。
她沒再看他。
那點酒香與炭煙混在一起,嗆得她眼睛微微發熱。
等都收拾妥當,她才轉身行了一禮。
「奴婢多言,叨擾王爺清靜。先退下了。」
聲音穩穩的,聽不出半點波瀾——
知棠沒回話,只靜靜望著那團快要熄滅的火。
他知道自己說錯了,卻沒力氣收回。
腳步聲漸遠。
火堆裡最後一點火星「啵」地滅了。
知棠望著那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手裡的杯子還溫著,酒早涼了。
他低聲笑了笑。
像是笑她,也像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