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葦畫覺得應該是那件事改變了她。
那年她十歲,睡意被膀胱的鼓脹影響,她只好憋緊雙腿,慢慢走進暗沉沉的走廊,佈滿灰塵的小窗被吹得嘎吱作響,讓她小腿不禁略微顫抖。
她說她其實很不喜歡晚上的走廊,黑暗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滋長,看不見,摸不著。唯一的光源是旁邊神明廳的光明燈,紅色的光影搖曳,像是祖母殺雞時白瓷碗裡濃稠的血。
她踩著拖鞋,那時廊道突然傳來細細的啼叫聲,像是被掐住的母雞咕嚕嚕的,蔣葦畫說她嚇得坐倒在地上,連腳帶手想爬起來,反而連方向都搞反了,走到更黑的地方,然後她發現響動是來自她爸媽的房間。
「如果我沒有打開門縫偷看就好了,」蔣葦畫說,「我本來就不該看。」
第二天一早,蔣葦畫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床上睡著,床單濕答答的,雙腿間黏膩的讓她覺得不適又茫然,她呆呆地躺著一動也不動,她說她覺得世界變得不太一樣,連窗外的藍天看起來都有點假,白雲像是牆面油漆脫落的蒼白。
「結果我早自習才到學校,」蔣葦畫說,「國小老師罰我站半節課。」
和蔣葦畫在小賣部,我咬著紅豆麵包的內餡,感受著隔夜麵包特有的乾癟口感,忍不住打斷她扯到十萬八千里的內容。
「所以那和你爽約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我邊撕開豆漿開口看著她,蔣葦畫總是翹掉早晨的打掃,並拉著我到育德樓後面吃早餐。她低頭坐在塑膠凳上,臉頰旁有化掉的粉底漬,和暈開的睫毛膏糊在一起,而髮間翹起的分岔,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睡眼惺忪的樣子。
「你不要這麼大聲,」她虛弱的說,更像是在和鐵板麵說話,「我才要講到重點。」
蔣葦畫又繼續說,她發現體操社的陳老師跟她的爸爸很像。
陳老師是我們這所私立高中畢業的榮譽校友,大學畢業就被特聘回來指導體操隊。他一身黝黑的膀子肉穿著白色的運動衫及寬鬆的彈力短褲,總是讓青春期的女高中生既羞澀,目光又忍不住在他的腰背上流連。
社團練習結束後,她都會在收拾東西時偷偷看著陳老師,直到下課鈴響的時候才離開。
有次她練習時,隊友從跳馬滑落,不小心要砸在她身上,陳老師掐住她肩膀往後拉,說「別怕,抓緊我」。
從下午第二節至第四節共一百分鐘,她和陳老師在那五分鐘都緊緊靠在一起。
蔣葦畫覺得自己愛上了陳老師,她說她在那個瞬間感到心跳加速,粗壯的手指緊扣在她瘦削的雙肩上,溫熱的汗珠滑落胸前暈開,陳老師的吐息打在她細弱的頸側,讓她不自覺的顫慄。
那個瞬間,蔣葦畫說她想到了她爸爸。
「靠,所以你是那個佛洛伊德什麼的戀父情結喔!」我覺得很瞎,然後問蔣葦畫,「所以你上禮拜五晚上人不見,是跟陳老師一起嗎?」
「是啊,」她說,「那天我找了陳老師見面。」
那次練習課結束後,她發現陳老師的眼神總會停留在她纖細的身軀、鵝蛋臉、柳葉眉,及細細的丹鳳眼上,曖昧的打量她紅豔豔的唇。
她覺得陳老師也是喜歡她的,畢竟他打量她的眼神就像狐狸逮著了母雞。
後來社團集訓結束,陳老師要她留下來檢討,要她動作再做得精實些。那一天的體育館燈泡老舊不斷閃爍,像是黑夜裡的一對對眼睛,而一蹦一跳的母雞終究被狐狸咬住她的喉管,紅血滴落至白瓦磚地上。
蔣葦畫就這樣和陳老師在一起了。
「好了,」嚥下了幾口豆漿,沒濾乾淨的豆渣使得我口乾舌燥,心裡忍不住憤怒,又難過著什麼,「我懂了,那些破事都會過去,我們也都快上大學了。」
「那你大學要去哪間?」蔣葦畫把冷掉的半熟蛋劃開,凝固的蛋汁流淌在暗棕色的蘑菇醬上,看起來既黏膩又噁心。
我告訴她我要填師大或北大,看分數到哪,這樣離母校近的話未來比較好實習。
「我以前想去體大,」她的筷子還在撥弄著蛋清,想把它流得更散一點,「但現在我不會去念大學了。」
「有這麼賤嗎!」我不知道為什麼很氣,揮開她的筷子「你怎麼知道自己愛上他?他媽的,你就是個智障!」
「你聽我說完就好,」蔣葦畫嘆了一口氣,看著我說,「我要你用心聽,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我好希望等等下大雨。」這樣我就不用看著她的微笑。
鄰近畢業季,除了社團學姐們收到一堆花束和感謝卡外,收穫最多的就是陳老師,圍繞在他身旁的女學生十根指頭都數不完,趕著要老師簽畢業冊。附中的女學生們都知道,啟英樓的體操隊有位陳老師,黝黑的臉不笑的時候很好看,偶爾笑起來露出一口亮晃晃的白牙顯得更好看,他今年也要跟學生一起畢業。
因為老師們都在祝賀,恭喜他要和交往多年的大學女友結婚,大家紛紛傳閱著喜帖。
男人對初戀的執念,是女人不能明白的,就像男人對女孩高馬尾的執著是其他人無法理解的。
結婚照上面的未婚妻,有著高馬尾、丹鳳眼,及紅豔豔的雙唇。
蔣葦畫就是她的影子。
上禮拜星期五的晚上,陳老師正走去約定的體育館,結婚照的事還是讓她知道了,他十分納悶,平時在學校的舉止已經很含蓄,她還要做什麼?
是想著要威脅他嗎?不,不可能。他打從一開始就盯上了蔣葦畫,她纖細的肢體顫顫巍巍,秀氣的眼眸總是躲避他的目光,就像是無助的獵物。
在那個集訓的夜晚,她瘦削的脖頸低垂便臣服了她的命運。
社會對於他很包容,陳老師這麼想,他上了女學生,所有人都會覺得是那個女生的錯,連她都接受了這樣的錯。一位溫順的女孩是不會說出去的,他會用精巧的愛情包裝現實的骯髒,用謊言縫上她的嘴。
陳老師志得意滿的走向蔣葦畫,並在熟稔的觸碰她身軀後肆意的穿刺,同時暢想著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然後手指緊扣在她的脖頸上。
「我想到了我的爸爸。」蔣葦畫說。
蔣葦畫十歲的時候打開了門,看到她爸爸緊扼在她媽媽的脖子上,手收緊的同時,下身一進,一出,一進,一出,就像是野獸的獠牙痛快的碾咬在獵物的身上。
媽媽虛弱的叫著,邊哭又像邊笑著,唇邊細微的咯咯聲,像是祖母掐著脖子的雞。後來,她爸爸突然猛地壓在媽媽身上,用力的撞擊。癱軟在爸爸身下的媽媽,成了一團沒生命、軟綿綿的肉。
爸爸起身看向蔣葦畫,然後手掐住了她脖子。
冬天過去,春天又來,她的爸爸總會在掐著她脖頸的隔天,給她買熱氣騰騰的雞蛋糕,跟蔣葦畫說她的眉眼越來越像她媽媽。
她的爸爸總是說著,「我是多麼的愛你。」,他咧起的嘴角露出整齊的白齒。
蔣葦畫說她真的很愛很愛陳老師,於是她那天把雙手死命地抓在了他結實的脖子上,她緊緊扣著陳老師,就像他們對她所做的一切。
陳老師在她的身上貼耳的喘息,手腳掙扎漸漸無力,他終於被她追趕上。
在激烈的心跳中,她覺得這就是愛。體育館徹徹底底只有他們兩個,從此她擁有了他。
「我需要你,」蔣葦畫對我說,「我爸會打我媽,但他讓我記住他愛她。我需要有一個人記得我愛他。」
我想撿起打翻的紙杯,但卻一不小心跌坐在揮灑著豆漿的泥濘上,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發抖。
「可是我希望你去死,」我大吼出來,眼淚滾落到地上,「你真的很賤。」
「這就是你需要我的原因。」
蔣葦畫笑著看我,秀麗的丹鳳眼微微瞇起,看起來就像饜足的狐狸。
自習鈴聲響起,打掃的學生熙熙攘攘走回教室。禮拜一的晨間時間安排了集體訓練,體操社的學妹們走向啟英樓,準備打開體育館的大門。然後,領頭的女學生推開了門——一道尖叫聲劃破了長空。
而我茫然地抬頭看向窗外的藍天白雲,今天是個陽光燦爛的一天,好的不像真實的。
-----------------------------------------------------------------------------------------------------
我當時是想寫一篇主題是創傷覆盤(retrospective trauma)的小說,在學輔導原理與實務這門課時,我最為困擾是面對「否證」出現的個案情況。
人有時候會無意識的竄改原有事實,以去獲得心理上的安慰,或是透過反覆地講述創傷經驗,以強化他人的共情(empathy)(註1)去建立深層連結和自我價值。但若為了強化自我,選擇用錯誤的方法解釋,進而強化自身非理性信念時,這時候該怎麼辦?
在面對一些女性個案時,會看到以Limerence的狀態去詮釋他們的性侵倖存經驗,這讓我感到無比痛苦,因為這確實是一條快速便捷,且容易維持自己「正常」狀態的捷徑,以一個正向謊言合理化自己痛苦的方式。她當然可以自由的選擇走上容易走的斜坡,即使這會帶她滑下去深淵,但在已經是一片荒蕪的地獄裡,這樣的謊言不亞於極樂的假象。
若她是有意識的接受這樣欺騙時,他人是無法伸出援手的,即使彼此都已認知她將在這樣的夢中消耗蠶食她的精神及意志,甚至選擇同化為這樣價值觀下的倀者。
我真正害怕的是,信奉弱肉強食的弱者,將來也有一日,也會成為狐狸舉刀刺向更弱者。
而我痛恨這種無能為力。
----------------------------------------------------------------------------------------------------
作業要求是3000字以內,不過當時孕育「它」時,應該要用更多的篇幅再去銜接劇情的落差。雖然小說創作課的教授對於我的自由主題寫作,很好心的給予了不錯的分數及鼓勵,但現在回頭看大概只能給個「糟糕,尤其是節奏太慢了,說起來口語化用語有其必要性嗎?削弱了更多文學性的凝聚。還有師生關係寫得太詳細了吧糟透了過長又冗贅,反覆的話語不像創傷者的私自對話失序,只造成閱讀上的疲勞,完全沒考慮讀者心情。說起來『我』作為一個旁觀者,內心情緒轉折突兀,尤其技巧性毫無亮點做作的噁心,作為旁觀者的獨白完全沒彰顯出來其必要性。真的要說,題材普通完全是一篇毫無價值的情緒產出,簡直廢物小說」的評價吧。
我想,我大概這輩子都無法從小說上的創作得到快樂吧。
註1:和同情(sympathy)不一樣,後者大概會在關係上被解釋成高高在上的憐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