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親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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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北的第二年,我和我的母親相約在台北車站,他難得北上開會,而這天恰巧是我的 20 歲生日,母親老早前便提議要和我共進晚餐,當我到達台北車站時卻怎麼也聯絡不上她,訊息沒讀、電話也不通,我在偌大的台北車站繞來又繞去,背著為了犒賞自己 20 歲生日在圖書館借的四本小說,我的右肩已經開始感到痠痛,絕望之際我乾脆坐在車站大廳的地上,選了一個柱子旁的隱秘位置,讀起快看完的《鐘形罩》,最後一則傳給母親的訊息寫著「我在車站大廳等一個小時,如果你沒出現我就回家了」。

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我意識到我的無能為力,瞬間感覺自己又像一個弱小的小孩需要被保護。我從來不允許自己讓這種感覺久留,這是我對我自己的殘忍之處,也是我學會獨立的練習課。究竟幾歲生日時,我才會感覺自己像一個大人呢?或許我永遠不會,我永遠學不會乾凈利落的處理社交上的瑣事,我永遠不會理解每個我討厭的行為背後,只是我和自己尚未解決的課題面面相覷。或許當我大學畢業、當我賺到我的第一份薪水,當我經濟上獨立後,我能感受到我真正的成為一個獨立的人,不僅是精神上,而是各種意義上。

來電顯示是我媽,她說她不知道怎麼走、怎麼找到我,我並沒有生氣,所以我說「我去找你。」用一個好女兒的語氣說,在數次的溝通下我看見我的母親,一件長版短袖格子上衣配上合身黑色牛仔褲,她向我揮手並問我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擁抱,我說可以,我沒有任何感覺,通常我扮演得角色是情緒氾濫的那個,但顯然今天不是。一時之間我居然覺得自己既冷血又無情,我想是大學的緣故,使我變得如此,不過我還是讓我的嘴角上揚,試圖炒熱我們之間的氛圍,這種無意識的舉動像是份工作,她問我「我們要吃什麼」,一股厭惡像是再也壓不住一般充斥我的腦袋,但我早有準備在生日當天帶著快五十歲的母親在她的堅持邀約下為我自己找一間餐廳,我想這可能不是什麼大事,但我很不喜歡明明自己是被邀請的一方,對方卻看起來一點準備也沒有,事先找餐廳這種小事也沒有做到,不過我也沒說出口,我看著母親一間背著自己的公事包另一手拿著幫我準備的禮物,心中掀起一絲感動。

進入餐廳後我和母親坐下點餐,我說出我想用她的手機掃碼點餐,她卻說「你確定我的手機要跑很久喔」,我臉色不悅的回答「我確定」,我不想再當一個大人了,在母親的身邊我再也不想演一個大人了,我想要偶爾任性,我想要依靠某人、我想要完全不用做決定、我想要回到小時候,可是當我越長越大,我發現母親的獨立性並不比我高多少,她曾經找到一個可以依靠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人,那就是我父親,在他們分開後我懷疑我的父親偷走了一部分母親的自主性。因為我現在望向母親,我看見的只有一半的母親,或許我從未完整看過我的母親,或許因為他總是在膨脹的父親身旁以至於我我忽略了我從來不曾看見完整的母親。現在回想起來父親和母親開始不說話的那段期間,我多了許多和母親獨處的時刻,也正是那時候我開始扮演起大人的角色,過分成熟的自己像妝容一樣緊依著我的腦和神經。

我們的話題圍繞在我們的家人、我的課業、她的工作,因為除此之外我們無話可說,精神上的我們正背道而馳。我聽過一個說法,上大學的孩子開始發展自己的想法會和家人漸漸變得疏遠,但到中年我們就會歸巢開始珍惜自己的父母,感謝他們的養育之恩。我想我等到中年再來審視這份複雜愛恨交織的情感也不遲。隨著點餐的結束,我母親拿出我的禮物,內容包含我父親從日本帶回來的時尚雜誌和妹妹送我的零食以及母親送我的擴香,母親就連禮物也先詢問我想要什麼,她的務實和我的浪漫碰撞再一起總讓我感覺像洩氣的氣球一般。

離別時我們又寒暄依依不捨地在高鐵入口處聊著,她說若我有了交往對象要讓她知道,她也說她會找到另一半陪她共度下半生。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平時無論發生多大的事我心中都沒有任何一個念頭是關於告訴她,這件事又怎麼會例外。互相道別後我沒有望著她走進車站的背影,我頭也不回地走進捷運站,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和母親的見面會使我感到像見一位很熟悉的陌生人一樣,像一場短暫的奇遇,回家的路程我收起各種情緒準備回歸日常生活,再次意識到我自己一個人才是我最舒服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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