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火印
夜色籠罩了庫茲亞村,炭火的光還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村民們漸漸散去,留下被火光照紅的石地與幾縷輕煙。
歐列格斯仰望火盆上方飄動的火苗,有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就在這時,希雅從一旁的陰影中走來,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嚴肅。
「走吧,我帶你去見長老。」
歐列格斯一愣,轉頭看她:「現在?這麼晚了?」
「他還醒著。」希雅邊說邊拉起自己的披風,「他知道你會來。」
「長老……他是這個村子最高的領導者嗎?」
「不只是我們村,他是整個火境中最後一位活著的『焰誓者』。」
她語氣微微低沉了一些,「他的存在,象徵著伊薩瑞德的意志還未熄滅。」
歐列格斯邊走邊問:「所以,我們去找他是……為了什麼?」
希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火光照在她的紅瞳裡,語氣變得堅定:
「為了讓你成為我們的一份子,也為了強化你身上的火。」
「因為你會遇到其他人——跟你一樣的容器,有人選擇燃燒,也有人……選擇墮落。」
「我們不想看到你變成後者。」
歐列格斯怔了一下,然後重重點頭:「痾⋯可是我⋯。」
希雅一笑,轉身領路。
「好啦~就別廢話,走吧。」
他們穿過一條熔岩凍結的石路,來到一座半嵌入山壁的火殿。
火殿內部不像歐列格斯想像的神聖肅穆,反而亂得像一間忘記整理的鍛造室。地上堆著晶石碎片、火語書卷,甚至還有一小堆還冒煙的焦骨架。
在火盆中央,一名看起來年輕得不像話的男子坐在岩椅上,低著頭,不知道是在看什麼。
歐列格斯小聲對希雅吐槽:「這就是……長老?你確定不是你哥?」
希雅噗嗤一笑,對那人喊道:「長老~我帶客人來見你囉~」
對方毫無反應。
希雅又試了一次,這回是用火族特有的高調嗓門:「長!老!」
「哇啊啊啊啊!」那人猛然一抖,整個人像被火燒了一樣彈了起來,差點把自己坐的岩椅撞翻。
歐列格斯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
那個「年輕人」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見希雅後露出誇張的笑容。
「哎呀~乖孫回來啦!怎麼都不說一聲!……欸?這位就是你說的外來客人呀?」
他拍拍旁邊石椅:「快快快,坐坐坐,這裡不拘禮數。」
歐列格斯尷尬又禮貌地走過去,坐下時還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火石堆。
「謝謝您,長老……呃,您……看起來真的不像我想像中的那種長老。」
長老哈哈大笑:「怎麼,沒有白鬍子?也沒有駝背拄拐杖是不是?我們火境可不靠老態顯威風。」
「火啊,能讓我們老得慢,但心要是老了,那才叫真的沒救。」
希雅搖搖頭,小聲嘟囔:「他每次都要講這段,從我十歲就講到現在。」
長老才剛把屁股坐穩,忽然語氣一轉,看向歐列格斯:
「對了,小子,你可以先讓我看看……你的火焰嗎?」
歐列格斯一愣,指了指自己:「咦?要做什麼?」
長老咧嘴一笑:「沒什麼~就是想看看嘛~」
歐列格斯看了看希雅,對方聳聳肩,似乎也不知道長老想幹嘛。
「……好吧。」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讓體內的魔力順著呼吸流動,周圍的空氣溫度瞬間升高。
下一秒,一圈熾紅的火焰如瀑布般從他身上湧現,在身周盤旋如龍,安靜卻強烈。
「怎麼樣?」他睜開眼,看向長老。
長老眯起眼,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像在細細品味火焰的氣息。
過了幾秒,他忽然輕聲道:
「……這是那個白魔法師的火。」
歐列格斯怔了一下。
「你能看得出來?」
「當然。」長老用手指劃過空氣,「不只如此……這火裡有一點復仇的氣味。帶著悲傷、怒火、還有未完成的復仇。」
他眼神微微轉冷。
「讓我猜,應該是你的知心好友,死於那場屠村?」
歐列格斯身體微微一震。
「你……你怎麼知道?」
長老緩緩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這雙眼啊,只要看到魔力流動,就能讀出它的記憶。」
「這是伊薩瑞德大人賜予我的視能——火焰不只會燒東西,它還會記住燃燒的理由。」
他語氣變得嚴肅:
「那個白魔法師……早在百年前,就與深淵魔王纏鬥不休。他的火已經不是原本的顏色,而是融合了犧牲與時間的灰燼。」
「深淵魔王的勢力……仍在擴張中。據我猜測,現在可能已有某個境域,落入了他的手中。」
歐列格斯心頭一緊,低聲問:
「那……您連那場屠村……也看見了?」
長老點頭。
「嗯……骷髏軍團的魔力痕跡非常明顯。能召喚出那種規模的亡骸兵,**足以攻下一整個王國。**你那個村,只是開胃菜。」
歐列格斯拳頭緊握,聲音低沉:「……有什麼辦法能阻止他們嗎?」
長老沒有馬上回答。
他望著火盆中央的火焰,語氣忽然變得莊嚴:
「這,就得問我們的神了——問伊薩瑞德大人,是否願意把火的意志交託給你。」
「但你現在……還不行。」
歐列格斯抬起頭:「為什麼?」
「因為你還沒擁有**火之印記。**只有真正被火認可之人,才能讓炎龍的意識降臨。」
歐列格斯盯著長老,語氣帶著一點緊張與期待。
「那……我要怎麼樣,才能獲得火印?」
長老望著火盆,語氣緩慢但帶著某種莊嚴的重量。
「火印,不是你憑自己就能取得的東西。」
「它必須來自——認可。」
他轉頭看著歐列格斯的眼睛,繼續說:
「你必須得到我們族人真心的接納,然後……至少有一位願意為你獻出火與血。」
「那滴血會與你的血融合,然後注入你的身體。」
「如果火神伊薩瑞德認可你,火印會自動浮現在你身上。」
「這不是恩賜,也不是力量的交換,而是一場契約——火,只願與值得燃燒的人同行。」
火盆的紅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氣氛短暫地沉默下來。
就在此時,希雅忽然往前跨了一步,語氣堅定:
「我願意,把火與血交給他。」
歐列格斯愣住,轉頭看著她:「希雅……?」
長老挑了挑眉,露出一副像看笑話的表情:「哦?我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你主動要幫外來人。」
他半開玩笑地摸著下巴:「連我們村裡的小子來追你,你都翻白眼不理呢,這回倒是大方得很嘛~」
希雅瞥了他一眼,語氣難得柔和了下來:
「因為他,是我見過眼神最堅定的人。」
「他雖然什麼都不懂,連魔法都才剛開始接觸,但……我從他的火焰裡看到他不想逃避,想要保護的東西。」
「我相信他。」
歐列格斯臉頰微微發燙,低聲說:
「我也沒什麼了不起……只是一直覺得我從以前遇到事就逃,那我這一生就太沒用了。既然還活著,就只能往前走。」
長老哈哈一笑,拍了拍雙腿站起來:
「唉呀唉呀~年輕人啊,別在我面前打情罵俏了!」
「要獻血就趕快,不然火都快睡著了啦~」
長老的臉色也變得嚴肅了些。
他從身後取出一個扁平的岩石盆,裡面已經注滿了清澈的泉水。
「第一步,是測試你們的心意是否相通。」
他將盆子放在兩人面前,指了指水面。
「雙手放進水裡,各自扎一針。」
歐列格斯與希雅對視一眼,沒有猶豫,便同時將雙手浸入水中。長老從腰間取出兩根細針,一人一根,輕輕扎入指尖。
鮮紅的血珠滴入水中,霎時間,水面泛起細微的波紋。
兩人的血在水中緩緩擴散,先是各自蔓延,再慢慢牽引、旋轉,化為一圈緩緩轉動的漩渦。
隨著血色旋轉,水面忽然浮現出一圈紅光,如靜靜盛開的火蓮。
長老眯起眼睛,點點頭:「很好……心意相通,火神會看見的。」
他換了一個鍛鐵火盆,裡頭空無一物,只等獻血完成。
「接下來——火與血的獻禮。」
他從桌上拿起一把儀式用的小刀,雙手接過後,希雅與歐列格斯分別在手臂上劃下一道淺淺的傷口,將血液滴入火盆。
兩道血跡在盆底交錯而流,初時只是微微冒泡,接著開始震動、沸騰,仿佛有什麼從盆底被喚醒。
轟——
血液驟然旋轉,漩渦捲起,像活物一般攪動著彼此的血與氣。
紅光從盆底升起,照亮整個房間。
長老緩緩退後一步,低聲念道:
「火之神啊——
請你見證這場獻禮。
見證這份信任、這份血的契約——
讓印記落於他身,讓火與他同行。」
當火盆中的紅光漩渦漸漸穩定,長老忽然動了。
他俐落地端起火盆,將其中還冒著泡、發著光的血液——直接倒入歐列格斯手臂的傷口中。
那一刻,整個空間靜了下來。
那些泛著紅光的血液像是找到了宿主般,瞬間被吸了進去,絲毫未滴落分毫。
歐列格斯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能量湧入血管,接著——
劇烈的灼痛襲來。
他猛地跪倒在地,額頭冒出冷汗,呼吸急促,整個身體像是在被從裡到外地焚燒。
「啊……!」
「別急別急!」長老趕緊蹲下來,還不忘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這只是適應期,撐過去就好,別第一個就給我燒死啊。」
希雅緊張地看著他,卻沒有插手,因為她知道——這一刻,沒有人能幫他。
就在歐列格斯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手腕的皮膚突然泛起微光。
一道細緻的火焰紋路如燒紅的金屬線浮現,從手腕一路往上蔓延,爬過手臂,延伸至肩膀與脖頸。
下一秒——
他的左眼下方也浮現出一個如烈焰跳動的印記,像是某種古老火語的形狀。
火焰在他身上不再是灼燒,而是共鳴。
他睜開雙眼,瞳孔深處微微閃著紅光,氣息平穩了下來。
長老滿意地大笑一聲,拍拍手:
「好好好——這才像話!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們火境正式認可的客人。」
「以後要進出我們這地方,你可以大搖大擺,不用再靠那件又醜又厚的斗篷了!」
歐列格斯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臉上還掛著汗水,但看著自己手腕上閃爍的火紋,他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
希雅興奮地牽起歐列格斯的手,在村中小廣場轉了兩圈,像是在替他慶功。
村民也紛紛圍上來祝賀,這是他們第一次把外來人視為自己人,氣氛溫暖又難得。
而長老則咧嘴一笑,拍拍歐列格斯的肩膀,語氣一轉:
「好了,該慶祝的等你從火龍那裡回來再說——現在,跟我走吧。」
三人一同踏上了火境最高處的石階,
那是一條被熱浪烘得發紅的火山坡,沿路皆是焦黑岩石與熔岩縫隙,空氣中飄著硫味與炙熱的魔力。
終於,在一段長長的斜坡盡頭,長老停下腳步,指向前方那片滾燙的天地:
「從這裡開始,就得靠你自己了。」
「一直走上去,你會看見火龍伊薩爾德的殿堂。」
「凡人之血不能太靠近火龍神殿,那溫度足以蒸乾我們的骨頭。」
希雅也停下來,看著他,有點不捨地說:「我們在這裡等你。」
歐列格斯點點頭,毫不猶豫地邁步向前:「謝謝你們。」
腳步剛踏上那片岩地,灼熱便像刀片般劈頭蓋下。
「嘶……怎麼這麼熱……」
他咬緊牙關繼續前進,心中暗罵:
「我不是已經有火印了嗎?這溫度是想把我烤成人乾?!」
先前在火族村落裡,氣溫雖高,卻被火印與斗篷緩和。但這裡不一樣——
這裡是火龍伊薩爾德的領域核心。
火在這裡不是魔法,是神的力量。
每一步都像走在燃燒的鐵板上,他的靴底幾乎要融化,汗水根本來不及蒸發,直接被氣浪燒成熱氣。
但他沒有停。
他忍著燙痛,咬著牙,一步步踏上那通往神之地的路。
終於,在踏上最後一塊熾熱岩石時,他站在了火山口的邊緣。
下一秒——
轟!!!
一道滾燙的熱氣猛然衝上來,燙得他本能地後退半步,整張臉瞬間通紅。
「啊啊嘶……太燙了!這是人能站的地方嗎?!」
他再次湊近,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眼前的景象,令他屏住呼吸。
在那翻滾的岩漿海中心,浮現出一座巨大的殿堂——
龍殿就像是從熔岩中誕生的巨獸,半沉於岩漿中,牆壁由金紅色火石構成,不斷流轉著熔金般的光芒。
像是一座用黃金與烈焰打造的城堡,雄偉、沉默、正在等待。
歐列格斯站在火山口邊緣,臉上早已被熱浪烤得通紅,汗水一滴滴從下巴蒸發成霧。
他低頭看著那座沉在熔岩海中的金紅色龍殿,心跳如擂鼓。
「可惡……我要就這樣直接跳下去嗎……?」
「會不會一秒就被蒸發啊……」
他緊張地咬牙,腳尖已經貼到岩石邊緣。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熔岩深處響起,像熔鐵撞擊靈魂:
「畏炎者,止於門檻。**凡火懼火,何談容器。**退下。」
語氣中充滿了輕蔑與不屑。
下一瞬——
一股灼熱氣浪猛地從火山口升起,直接刮過歐列格斯的臉頰!
「嘶啊——!」
臉側瞬間被燙出一片紅腫,像是火鐵烙過皮膚,但還沒等他反應,燙傷的地方居然慢慢癒合了。
他錯愕地摸了摸臉。
「這是……火印的力量……」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腦中像被什麼點醒。
——這不是懲罰,是試煉。
他後退幾步,然後猛地助跑,咬緊牙關,大喊一聲:
「衝了啦!!」
他一躍而下,跳進了滾燙的熔岩世界。
熱浪瞬間將他吞噬。
他感覺全身像被千把火刃剝皮,全身皮膚冒出水泡、焦黑翻起,痛得他幾乎昏厥。
可就在下一秒——
火焰進入他的體內,與炎印共鳴。
那些原本快要裂開的傷口,開始像倒退的時間一樣——迅速癒合、重組。
他聽見了那道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充滿諷刺:
「區區人類,一個個都自稱容器……最後不是想要力量,就是想要利用我。」
歐列格斯咬牙,從熔岩中掙扎站起來,氣喘吁吁地吐槽:
「你那麼厲害……還不是被關在這上千年……」
熔岩忽然震了一下,像是在震怒班晃動。
人和龍的接觸就在這一刻,歐列格斯沒有任何退路了。只能一步一步的邁進完成復仇心願。
第五章-炎龍殿
火焰如潮湧,轟鳴聲貫穿大地。
歐列格斯從熔流中奮力一跳,踏上那座由黃金與岩漿鑄就的巨殿前階。
空氣灼熱到幾乎能把呼吸融化,但他的步伐沒有停。
殿門緩緩開啟。
隨之而來的,是龍的氣息——古老、威壓、帶著燃燒世界的重量。
巨龍伊薩爾德睜開雙眼。
龍瞳如兩輪太陽,冷冷俯視著他。
「凡火之子……你竟敢踏入我的骨殿。」
歐列格斯抬頭,雙拳緊握。
「我不是為了挑釁,而是來求助。深淵魔王的氣息,已經開始滲出。」
「求助?」
龍的低笑像雷:「人類從來只會索取火,而不懂火為何而燃。」
伊薩爾德一甩尾,烈焰如洪,直撲而來。
歐列格斯張開雙臂,火印閃光,火焰從體內爆出,正面迎上!
轟——!
火與火在空氣中撕裂,炙熱的波動掀起熔岩海浪。
歐列格斯被震退,膝蓋跪入焦石,仍死死撐著。
「你這點火,也敢與我匹敵?」龍聲如笑。
「我不是要匹敵!」歐列格斯嘶喊,聲音顫抖卻堅定——
「我只是——不想讓火,成為滅世的理由!」
龍焰一頓。
伊薩爾德微微傾頭,金瞳閃動。
歐列格斯喘著氣,語氣卻越來越穩。
「你說火會毀滅,但你忘了——火,也曾照亮過世界。
當你們與人類並肩作戰的時代,火不是武器,是信念。
那時候你們相信,火能守護,而不是審判。」
沉默。
巨龍的眼神,像穿越了千年的記憶。
他看見那個女子——那個第一個火之容器。
在滅世戰火中,她對他微笑,聲音柔卻堅決:
「伊薩爾德,若火忘了守護誰,牠就會變成孤焰。」
龍瞳微顫。
烈焰的顏色從刺紅轉為深金。
龍息漸緩,聲音低沉:「……千年沒有人敢這樣對我說話。」
火焰漸熄,空氣靜止。
忽然,龍的瞳孔猛然收縮,轉頭望向遠方。
「……不對。」
牠的聲音低沉,帶著怒意:「火的律動——在某處被扭曲。」
殿壁震動,熔岩如心跳般翻滾。
伊薩爾德抬頭,發出一道咒音,聲如雷霆:
「白袍的術者,現身吧。」
白光撕裂空氣。
白魔法師的身影從光中步出,銀杖在手,衣袍被熱風掀動。
「……你竟主動召我?」他語氣平靜,卻藏著戒備。
「我感受到了異變。」伊薩爾德低吼,「黑洋之地——那裡的火,死了。」
白魔法師抬手,虛空中展開一道魔法投影。
畫面浮現:一片廣闊的黑海,霧潮翻湧,島嶼被黑影吞噬,海面漂浮著扭曲的火焰——冰冷、詭異,沒有生命。
「深淵正在侵蝕,但……還沒突破封印。」
白魔法師語氣冷靜,「這不是外力的侵入,而是——內部的腐化。」
伊薩爾德猛地低吼,殿頂震落熔金。
「內部?那裡的守護者是——」
沉默半息。
然後,震驚:
「黑龍……瓦卡恩。」
白魔法師闔上眼,神情凝重。
「我也懷疑如此。若牠選擇與深淵合流——七境的封印將失衡。」
歐列格斯一怔,腦中閃過那晚灰衣男子的低語——
「有一條龍背叛了。」
他抬起頭,看著龍與魔法師,聲音沙啞卻堅定:
「那我該做什麼?」
伊薩爾德注視著他許久,火光映在瞳中。
終於,牠緩緩吐出一團金紅之焰,落在歐列格斯胸前。
那火焰沒有灼燒,而是融入心臟,化為第二個火印。
龍息低沉如誓言:
「這是我的龍焰,凡火之子。
去黑洋之地。查出真相——若瓦卡恩真的背叛,
就用這團火,燒醒牠。」
白魔法師緊握銀杖,補上一句:「那裡是混沌的門,你可能無法回來。」
歐列格斯卻笑了。
「我從村子那晚開始,就沒打算回頭。」
龍殿陷入長久的沉默。
然後,伊薩爾德緩緩閉上雙眼,語氣變得幾乎像祈禱:
「那就去吧。讓我再次看看——
人類的火,是否還能照亮龍之夜。」
熔岩的光逐漸暗下。
當最後一縷火息消散,白魔法師揮動法杖,符文光陣於空氣中展開。
他側頭看向歐列格斯,語氣淡淡:
「該走了。」
歐列格斯仍沉浸在那股餘熱裡,胸口的火印還在緩緩跳動,像龍的心臟仍在他體內呼吸。
他抬頭,望向那座巨殿。
炎龍伊薩爾德已重新閉眼,沉回熔岩深處,只留下低沉如誓言的回音——
「燃起你的路,火焰之子。」
下一瞬,空氣扭曲。
白魔法師舉起法杖,低聲吟唱。
光之陣迅速擴散,周圍的岩漿、熱浪、氣息全被光線吞噬。
當視線恢復時,他們已站回庫茲雅村外的赤土平原上。
火風拂面,夜幕降臨。
村落的火盆一盞盞亮起,橙紅的光照在歐列格斯的臉上。
他還沒走進村口,就聽見一聲熟悉的驚呼。
「歐列格斯——!」
希雅從人群裡衝出來,火紅的頭髮在風中跳躍。她幾乎是用跑的,直接撲到他面前,眼裡閃著抑不住的喜悅。
「你回來了!我還以為……」她話沒說完,聲音便哽住。
歐列格斯露出笑容,微微舉起左手——
那道新的火印,正閃爍著金紅光。
希雅怔住,雙眼睜大。
「那是……!」
她抬手掩住嘴,眼神裡是難以置信的敬畏。
「你被火神認可了——這、這是伊薩爾德的印記!」
村民們陸續圍了過來,驚訝的聲音此起彼落。
「火神的印?!」
「外來者居然被祂祝福!」
「這是神蹟……!」
希雅笑著拍了他一下,「你這傢伙,果然沒白去啊。連伊薩爾德都被你說服了嗎?」
歐列格斯揉了揉後頸,嘴角微勾,「嗯……差不多吧。」
白魔法師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直到人群的喧鬧漸漸平息,他才開口。
「好了,先別慶祝得太早。」
他走上前,語氣轉為低沉。
「伊薩爾德給了你龍焰,也給了你使命——但這份使命,現在先交給我。」
歐列格斯一愣,「交給你?」
白魔法師點頭,神情嚴肅。
「炎龍要你前往黑洋之地,但那裡情況不明。
在你出發前,我必須親自前往,確認深淵是否已滲透至封印核心。」
「你先留在這裡,整合情報,集結其他境域的容器。
去找汪洋之海、叢林大地、沙嵐之谷的容器持有者,他們必須知道——黑洋之地正在淪陷。」
希雅皺起眉,「其他境域的容器?那種人還存在嗎?」
「存在。」白魔法師輕聲道,「有人成了聖徒,有人藏於王國,有人……仍沉睡。」
他轉向歐列格斯,目光深沉。
「而你,是第一個被龍重新承認的容器。
你的任務,不是單打獨鬥——而是喚醒他們。
讓七境的封印,再次連成一條鎖。」
歐列格斯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點頭。
「我明白。」
白魔法師微微一笑,「很好。那我先行一步。別讓火神等太久。」
他舉起法杖,符文再次展開,光華升騰。
在光影消散的瞬間,他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只留下輕微的風聲與一縷白色的餘燼。
希雅盯著空中消散的光,喃喃道:「他就這樣……走了?」
歐列格斯抬頭望著天空,夜色被火盆照亮,他的神情卻比以往更堅定。
「他去黑洋查真相。
而我——要去找其他人。」
希雅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火光,「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等到火焰再一次指引我。」
他微笑,伸出手,掌心的火印微微發亮。
那是伊薩爾德的龍焰在回應。
風起,帶著熱與灰。
庫茲雅村的火盆跳動著,像在預言新的黎明。
遠處的夜空,黑雲翻湧。
黑洋之地的方向,傳來一聲模糊的低鳴——
像是某個巨獸,在深淵下緩緩甦醒。
第六章-黑洋之地-黑曜教團的低語
「黑暗不在深淵之下,而在被遺忘的心裡。」
黑洋之地的夜,沒有星。
整片天空像被墨染,雲海翻湧,偶爾閃爍的,不是雷,而是魔力的錯位。
白魔法師踏在灰黑的海岸上,靴底被濕冷的黑泥吞噬。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那片如墳場般的海域——
浪是靜的,只有光在其中緩緩流動,
像死者的靈魂在海底行走。
「……果然這裡出了問題。」他喃喃。
手杖一揮,幾道光符懸浮在半空。
淡白的護陣在他周圍閃爍,勉強隔絕那股逼人的魔氣。
下一瞬,地面劇烈震動。
裂口從海面延伸,岩石崩塌,一道龐然的黑影從深處升起——
那是龍。
但已非生者。
瓦卡恩的身軀覆滿黑鐵與枯骨,鱗片如鏽蝕的金屬,雙翼殘破,血焰與暗霧在牠身上糾纏。
雙眼是兩個深淵。
「白袍者。」聲音沙啞如萬骨磨碎,「你終於來了。」
白魔法師舉杖,靜靜道:「我不想與你為敵」
「為敵?」亡龍低笑,
「你們在地表燃燒的火,早已忘了我。
當封印化為囚籠,當守護變成犧牲,你們……早就是我的敵人。」
黑焰如浪,席捲而出。
白魔法師迅速揮杖,冰光綻放,瞬間與黑火對撞!
轟——!
整片海面炸裂,火與霧混成漩渦,黑光與白光交纏。
魔法師被震退數丈,胸口微顫,鮮血從唇邊溢出。
他喘息,卻沒有後退。
法杖一轉,銀白魔陣展開,刺眼的光如日破夜海。
「……你被污染了,瓦卡恩。這不是你的意志!」
「意志?」
黑龍怒吼,聲震蒼穹,
「那是你們人類創造的幻覺!
我只是看清了真相——封印,從未關住深淵,深淵就是人類的幻想而已!」
怒焰湧出,海面再度翻騰。
白魔法師咬牙,左手結印,冰之壁在身前凝結。
當烈火撞上冰壁,瞬間爆出劇烈光波,
整個黑洋在那一刻像被點燃——
海水沸騰,空氣扭曲,連星光都化為碎片。
最終,黑焰被鎮壓,黑龍低吼一聲,退入濃霧。
白魔法師氣喘如潮,額間滿是冷汗。
他緊握法杖,低聲:「……必須查清楚,是誰在撕開封印。」
他踏進那片霧。
霧裡沒有風,只有回音。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亮起微光——
是火。
但那火,不屬於任何元素。
那是一團漆黑的火焰,懸浮於空,
周圍站著幾個身披黑袍的身影,
胸口皆繡著同樣的符號:黑曜之印。
他屏住呼吸,壓低魔力氣息,靠近。
中央,一名高瘦的男子正站在那團黑焰前,
頭戴覆面頭盔,披風如墨,聲音冰冷而沉穩:
「瓦卡恩,妳的力量屬於深淵,而非那虛偽的誓約。」
白魔法師一瞬間明白——
那是黑曜教團的首領。
傳說中的黑魔導。
他的聲音像咒語般蠕動:
「七龍早已腐朽。
火會熄,風會止,水會凍,土會裂。
只有深淵——才是永恆。」
黑霧翻湧,一道人影被帶上前。
那是一名少年。
全身傷痕纍纍,卻仍有微弱的氣息。
白魔法師的心猛地一震。
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
「——歐蒙卡。」
黑魔導的語氣像在訓誡玩具:「你看,這就是容器。
龍的血,人的殼。
若能將靈魂注入,牠將成為新的深淵之使。」
瓦卡恩低沉的呼吸聲在黑霧中回蕩,像在猶豫。
「他……是火之子的同伴。」
「所以更完美。」黑魔導輕聲說。
「容器之火,燃於痛苦;燃得越純,越好操控。」
他舉起手,漆黑的魔力在指間凝聚成一顆黑色光球,
光球之內,是一片無底的空洞。
就在他準備釋放時,白魔法師出手了。
銀光爆閃,風暴般的聖印斬向黑曜的結界!
轟——!
黑霧被撕開一角,黑魔導猛然轉頭。
「呵……白袍。」
那聲音冷得像笑,「還沒死嗎。」
白魔法師舉杖,眼中閃光:「住手,黑魔導!這一切你會毀掉的!」
黑魔導伸出手,
一團黑色的空洞瞬間擴張,
空氣被吸扯、光線被吞噬——
那是「虛滅之核」,連靈魂都能抹除的禁術。
白魔法師勉力抵抗,
魔杖的光與黑洞對撞,整個空間扭曲崩碎。
他的披風瞬間被撕裂,血霧散開,身體被重創,膝跪於地。
黑魔導冷冷俯視他,
「白光總會被吞沒。
你們的時代,結束了。」
他抬手,霧氣翻湧,黑曜教徒們隨他一同消失於深淵。
海面歸於寂靜,只剩餘焰閃爍。
白魔法師半跪在地,胸口劇痛,手杖插地。
他艱難地抬頭,看向遠方的黑海,低聲道:
「……歐列格斯……這條路,恐怕比我們想的更可怕更艱難。」
他化為一道白光,消失在濃霧中。
遠處的浪,如同低語。
黑洋,依舊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