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件极为奇特且出人意料的事件,它以很不寻常的方式发生:
阿姜措本打算留在某个特定的石窟里修沙门法(Samaṇa–Dhamma),但就在他动身前往石窟之前,当地的村民警告他那个洞窟里住着一条黑色的毒蛇,而且牠盘踞在彼处已很多年。他们说,这条蛇的身躯粗细不过如手电筒电池,但身躯非常的长,甚至超过一公尺左右,性情极为凶猛。这条蛇已经伤过一些人,但大家都不敢动牠,因为都生怕牠背后隐藏着某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最后村民给牠取了一个措号叫「洞主」,他们说没有人敢去那里过夜,因为如果有人敢这么作,这条蛇或在傍晚、或在深夜、或在清晨时分爬出来,昂首吐信,发出威胁性的嘶嘶声。牠也会咬人,而且被牠咬伤的人很多,人人都很怕牠,没有人敢在那个洞窟里过夜。然而,阿姜依然想前往该洞窟继续他的禅修,接着他请村民带他前往,就算他们告诉他这条蛇有多凶猛且会带给他如何的伤害,他还是要去。村民极力劝阻他,但阿姜反过来说服了村民,他指出如果一个人的大限寿命已到,那么就算人在家中躲,祸依然会从天而降,让他死在家中,而且没有人可以阻止ˋ逃避这件事的发生。
「这种事我见多了,我对于业力因缘果报有很足够的信心,而且这份信念深植我心,此外我也住过很多的洞窟,在洞窟里住得够久了,早已习惯,事实上如果可能的话,我的身心早该化为山石的一部分,不用再忍受现在人身的状态了。即使我前去那个洞窟里居住,如果我的阳寿未尽,我依然可以继续过着比丘的生活,就像我现在这样,我也不可能改行。蛇是一种动物,我是人类,也是一个常严守戒律并修行的比丘,我从不嫉妒任何人,也不迫害任何的有情,如我真受到蛇的攻击而死掉,那也是即是我过去恶业于今生成熟的结果,这总好过心怀恐惧并在未来的某一天恶果仍将回到我的身上要好。无上的智者也会赞叹随喜我真心信奉业力因缘果报,因此就算我会死,我也还是要去那里!」
话说完之后,阿姜措便踏上村民指引他前往洞窟的路上。
当他抵达并住进石窟,他的身体感觉非常的舒适,便独自待在那里,他的心非常的满足与轻安。到了第二天傍晚,他看见一条黑蛇从石缝中缓缓爬出,当时他在一张小竹台上静坐禅思,这条黑蛇慢慢爬到他的前面,牠以一种自以为能伤害他人的优势姿态现身,阿姜措看见这条蛇来势汹汹趋向他,彷佛要攻击他一般,他立即想起村民跟他说的,便知眼前的这条黑蛇是传闻中的「蛇杀手」,不然的话牠不会以这么嚣张的方式现身。
阿姜心想:「我来这个地方的目的是要修行,没有伤害任何有情的念头。就算是很微小的生物,我也依然以慈悲心相待,将它们的生命看成是自己。我从未自恃身为人类而起慢心;与三界中仍被老病死紧紧相随的其他众生相比,我也从未因拥有比丘的优越身份而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既然我没有露出一丁点要争斗的迹象,也没有表现出要伤害或攻击这条蛇的恶意,那么这条蛇又凭甚么这么坚决想杀害在牠生命中可以当朋友的人?在这座山陵中牠恐怕再也找不到像我一样能值得信赖的朋友了。当我开始忆念自己清净的戒德,就像忆念在心中溢满的慈悲一般,这份功德是经由训练而开发出的心识力量,如果我都已经做到这样,牠若仍执意加害于我,那就肯定意味着我过去宿世前生也是一个极端凶残冷血之人,我在前生所造下的孽及犯下的恶业,已重大到连地狱的深渊都容不下,使我不得不承受这样的恶果报。如果真是这样,我更该因过去前生的凶残去面对这条毒蛇,不该逃避,而且事实上也无处可逃。如果我有勇气去面对牠,就有勇气去面对我自己的恶果报,这样我才配称得上是真心相信业力因缘果报的佛弟子。」
当阿姜措下定决心之后,开始与这条蛇展开对话,这条蛇就停在他前方约两码处,牠展开蛇冠伺机而动。阿姜措开口说:「我来此地,没有任何的恶意,也没有伤害任何有情的意图。我只是很单纯为了自己及一切苍生的福祉而来此修行。不管是谁,或何种形式的众生,我都会以慈心祝福他们离苦得乐,当然也包括你在内。如果你仍渴望获得身体的轻安与心灵的平静,就该敞开心胸接纳这一份来自平静与能融化一切冷酷无情的慈爱,使其融入你的自身,这远比威胁与杀害他人来得好,因为那没有任何的意义,也不会使你变得更好、更有道德、更尊贵高尚,也不会让你变得快乐及趋向更高尚的善趣,反而会使你沉沦在诸如地狱的恶趣苦海之中,因为这就是折磨与杀害他人所缘生出的恶果报。我并不随喜你所造下的一切恶业,因为这只会增加那些折磨与积压在你身上的苦痛。我只随喜不凌虐与不杀害其他有情的善业,因为这些善业并不会为他人带来恐惧与烦恼。如果内心平静,自然就会他人带来平静,我们应将彼此看成是从远古历劫以来就已结下善缘的朋友,看成是曾在生老病死的八苦中互为眷属,如果我们再互相恼害对方并种下苦的因缘,这就非常的愚痴,因为这只会徒增自己的苦而已。」
「我来此只是想跟你及其他的有情交个朋友,你应该对我生起慈悲心,因为我是一个忠诚与诚实的朋友,所以请接纳我的友谊及慈悲,然后平静地去过生活吧。以后,如果你偶尔想来看我,欢迎你随时光临。我很乐于一直当你的朋友,我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动物而我是一个人类及比丘就瞧不起你,因为我认为我们只是生死轮回中的朋友,从没想过谁比谁更优越或谁比谁较低劣。因为,一如既往,每一个众生心中的波罗蜜都不一样,这其中的差异便取决于他们各自的精进不同。说不定你比我有更成熟、更强大的波罗蜜,因为每一个众生都各自有其善恶业,而且都紧密随身,可能当你此生的寿命结束之后,你便可脱离畜生之躯,转生到更高级的善趣并再世为人。然后,你很可能比我还要快获得波罗蜜与解脱成就,因为我现在仍与无明烦恼作战,而只要你现在不造下会压垮你的重恶业,那么你就很有可能会像我说的那样。」
阿姜措结束与毒蛇的对话后,接着便在内心发了一个愿,他要在心中产生能护持整个世界的一股垄罩性的慈心力量,他要让这股慈心之力改变这条蛇的敌意,使之转化为在修行上的亲密善友。就在他这么做之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很难说是什么因缘造成的转变,这条蛇之前的几秒钟还打算攻击阿姜措,但确实有甚么东西让这条蛇改变,牠突然改变牠的敌意了。牠立马收回牠的蛇头,以一种顺服的态度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维持了将近十分钟。接着,牠缓缓地转身,慢慢爬离开,并消失在阿姜措的视线中。
第二天,那条蛇又来找阿姜措,之后牠每天几乎都会来找他,但不再表现出第一次现身时那样的凶猛可怕,牠只是静悄悄、慢慢地爬出来,爬到牠之前出现的同一个地点,静静伏在原地片刻,然后便扭头转身离开。阿姜措说,在那个时刻,他以一种触动内心的方式再一次见证并体会到慈心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从那一天起,阿姜措便与这条蛇和谐的生活在一起,彼此间没有任何的怀疑与不信任,每当蛇想爬出来在洞口徘徊的时候,牠会以一种很习惯与人相处的方式与阿姜措互动,任何一方都没有表现出怀疑或警觉的态度。只要牠想出去,牠也会在其他的时间爬出去游荡,并不像村民之前告诉他的那样只在一天当中的特定时间爬出去。
关于这一则传奇的事件,我很早以前就已做好相信这种传奇事件真实性的准备。就算有人说我是笨蛋,我也有接受嘲笑的心理准备,因为我自己也曾历经类似经验,所有其他的阿姜也都曾遇过,比如阿姜曼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他们经常讲述有关各种不怕比丘的动物,以及这些动物喜欢到比丘修行的附近居住的故事。牠们都是成群结队来,比如有野猪、普通的鹿及山羌等大型动物,还有像花栗鼠、松鼠、果子狸及小蛇等小型动物,因为大多数动物都知道哪些人不会折磨及杀害牠们的本能。
无论比丘驻锡于何处,只要待上一段时间,通常不久之后就会有各类的动物来此居住,并将该处视为圣地。而有慈心的比丘喜欢和牠们一起玩,也会给牠们带一些食物,比如香蕉、水果和米饭。水是大多数动物的必需品,也因此,当比丘们看见有很多动物在附近居住时,他们便会找一些可装水的容器,并将其放在动物们可以饮用的适当地点。
正因为比丘们心中的慈心是以人们及动物都对他们有着一种特殊、亲密的信心为基础,就像是一种和平的召唤,因为比丘们从未对他人构成任何的威胁,因此阿姜措所讲述的故事就很容易被人接受,因为很符合佛教自创始以来其他修行大德的经历。
一般而言,勇敢果决的头陀比丘往往容易遇到各种险境,但他们都可以安然逃脱,不会成为危险的受害者。这促使人们思考并得以确信一件事,那就是那些心中有「法」并努力寻「法」的修行人,当各种惊险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都将因「法」而赢得胜利,几乎不会有甚么能伤到他们,也不会使他们败北并像其他人那样常受到严重的危害。似乎他们的内在有某种难以描述、也很难向他人解释的神秘超自然潜能,但这是事实,因为作者就是从他的朋友及同修那里得知他们遇过类似事件。
阿姜措有坚忍不拔的性格,喜欢独居静修,不喜欢跟朋友及同修混杂在一起,他给出的说法让人感动,他说:「与朋友及同修同住时,难免要交谈,也难免有很多杂事发生;然而,当独居时,只需要照顾好自己,没有其他同伴会分散注意力。不管身体处于何种姿势或状态,都将持续精进于正念相续不断的修持,只要保持正念、念念分明、系念在前,便有办法可以清楚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各种状况。即便遇到了危难的时刻,也不会对他人充满执着与牵挂,因为他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就好。当他顺应自然的定律走到了人生的终点站时,他会以法的方式坦然接受,没有惊慌、焦虑、担忧、退缩,那些都是令人烦恼的负担与包袱。因此,他随缘接纳死亡的到来,放下一切,没有顾虑与罣碍,潇洒自在。至于遗体该如何处置,一旦主人已放下了一切的执着与忧虑,从那一刻起剩下的就只是一推没有用的东西,就像其他东西一样都被尘土所掩盖,没有甚么特别或不寻常之物留下。」
阿姜措的一席话意义非凡,很值得聆听,令人欢悦且深入人心,而这也很符合自称是「无上佛陀释迦之子」的性格,这种人都是真心追随世尊的足迹,世间稀有难得。听了他的叙述,我们都应牢记在心,令自己心生喜悦,并经由经常忆念来提升自己的心。他的生平事迹堪为后世的典范,可流芳百世,使头陀比丘的头陀行不至被埋没及浪费,不然这将是令人难过的损失及令人悲伤的因缘。
他已经证明只要遵循八正道,这世上仍有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实修获得成果,而那些随着心与修行的层次不断更上一层楼而越来越平静与喜乐的人,这样的传承迄今依然不断。他们从禅定的层次开始,达到观慧(paññā)的层次,一直到从三法印「Ti–lakkhaṇa」也就是「无常」、「苦」、「无我」这些束缚一切有烦恼众生的恶势力中获得解脱(vimutti)。
对于读者来说,那些喜欢住在森林、山丘、洞窟及悬崖下的比丘比那些住在寻常地方的比丘有更多吸引人的传奇事迹,也更容易让读者们去省思个中的启示,就如同我们现在省思阿姜措的事迹一样,这正好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我们给他一个别名,称他为「冒险家」,对他来说一点都不为过,也不会有任何的不敬,因为他的历险记都是为了拔除「烦恼的杂草」并追寻正法,因此这样的称号与他的修行风格十分契合,非常适合一个永不妥协与退缩的战士或冒险家。对此,可能会有人觉得好笑,因为上述所提到的那些事迹似乎不值得这样称赞,但当他与危机正面对峙的时刻,读者们应该先想到以下的事迹与他的反应及态度,然后再判定他到底是不是一名真正的「战士」。我认为读者应该可以从接下来的事迹中钦佩阿姜措无畏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