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皓峰將死亡寫得很美。
有人腹部插著匕首,撐著一口氣只為了遠看喜歡的茶湯女一眼,「狠看她一眼,轉身離去。她是這輩子記下的人,下輩子碰上,要認出她。」在沈重而直白的情話鋪墊之後,「推出百米,他自車側滑倒,如張紙飄落在地。」有人自覺將死,哄騙多年敬著的代筆畫家去當裸體模特兒,「她羞澀閉眼。不知過去多久。感到冷了,開眼,地面陽光衍變成稀薄橘紅,他已死去。」
有人則完成丈夫的遺願,見識「力上刀尖」,然後踉蹌到無人的水邊,「陽光明媚,水溫清涼,有一絲幸福感,她斷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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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背藏身》是徐皓峰的短篇小說集,第一次讀就留下印象。敘事清簡有勁,將民初江湖武林寫得血肉橫飛有血有肉,彷彿以為作者活在那個年代,就像 Amor Towles 見證大蕭條。
這回再讀,對曾改編電影的〈師父〉記憶猶新,〈刀背藏身〉好像還是讀不太懂,〈倭寇的蹤跡〉如影如響則仍然搞笑。順著讀下來會覺得風格有點跳脫,不太一致。
連貫全書的是武林中人強烈感受的時不我予。「師父」赴武館開幕前向妻子說:「在一個科技昌明的時代,民族自信應苦於科技。我們造不出一流槍砲,也造不出火車輪船,所以拿武術來替代。練一輩子功夫,一顆子彈就報銷了,武術帶給一個民族的,不是自信,而是自欺。」這話「不會在開館儀式上說,因為館長們全知道。」
苦練刺客技術的「白猿」聽到張作霖遭遇炸彈暗殺時自忖:「在這個世上,要想刺殺一個人,不必學《靈動子》,只要有炸藥就可以了,我在這世上還有何用?」幾乎到了自暴自棄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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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之外,徐皓峰也以兩篇序和兩篇後記的形式直抒胸臆,相當有看頭。
他在自序裡寫:「北方理念,刀法是防禦技,刀背運用重於刀刃,因為人在刀背後。武俠小說是一稜刀背,幸好,有此藏身處。」這可是一段故事。
原來徐皓峰是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出身,趕上中國電影廠改制——本來是「分配」,突然「商品化」,工作沒了著落,於是他改做口述歷史。口述歷史的採訪對象是他外祖父的弟弟李仲軒。李仲軒是形意拳弟子,也受鏢局訓練;徐皓峰從此踏入民國武林。
埋首武林的徐皓峰沒有忘懷電影,「我寫小說⋯⋯有極強的目的性,為將來拍成電影,青年立志時,畢竟是做個導演」,所以說「刀背藏身」。我一直誤以為他是小說寫得好,去當王家衛《一代宗師》編劇,編而優則導,才接連將自己的小說改編為電影,原來全是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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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皓峰往電影工業鏈上游溯源,有許多批判和感慨,例如「美國電影宗旨是賺孩子和勞動者的錢」,劇作假設是「觀眾要麼智力不足、要麼精神不濟」。
這其實不能怪編劇畢竟他就是編劇,主要還是觀眾「骨衰筋疲」,精氣神不足。他搬藝術史類比:「看書法歷代留跡,透著一股『腦力健』的氣魄。腦力健,所以說事的小說是下等,不耐煩於事,要抒情,所以詩歌地位高,也因為腦力健,對現實的觀察力和判斷力強,所以不耐煩編造,要寫史。」這順序讓我想到在倫敦逛美術館聽導覽老師說,西洋畫家都是從靜物、風景畫磨練起,然後可以畫歷史,金字塔頂端是宗教畫。
在工作過勞的世界裡,觀眾的休閒娛樂要求——或者說編劇製片和投資方想像的休閒娛樂要求——是「看懂」,是「再直白些」,模棱朦朧口是心非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開場就恨不得讓觀眾摸清誰是壞人、誰是好人。
這好像是另一種東西方之間的映襯。「專學專用是西洋思維,好懂好使——但也僅止於此,上不了高端。我們畫畫,隨手出來的筆墨最妙,太極拳的用法,也是隨手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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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皓峰鍾意的是「一種懶洋洋的聰明、一種慢節奏的性感⋯⋯一種『看穿了自己命運』的眼光,這麼一個老成的人,忽然動情了,在結尾率性而為了,一個把自己控制得太好的人,忽然控制不住了,不可避免地失誤了,所以這個人物才動人」。
《刀背藏身》裡的許多人物都活出了這種「認命、有氣質、耐琢磨」的生命感。
雖說「電影劇本是個不完整的文學形式」,但《刀背藏身》或許更幽微地呈現了「人物背後的歷史地理(和)總結出來的生命感覺」,一種生命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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