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秋高氣爽,稻田裡的稻穗,蘊滿豐年的希望。村子裡忙著農活的人們,將割下的稻穀打進籮筐,收入布袋。雖然忙碌,卻滿是感激與充實。
秋天是收穫之季,一年的辛勞,在這個季節有了回報。縣城裡,人們收割成果,舉辦慶典拜月,慶祝著這一年的豐收。
收來的稻榖都已經送去碾成糙米,該繳給官府的稅也已經交完。留下了冬季要吃的存糧、來春播種的種子,剩下的賣了錢,買了肉,家家戶戶生起火,加入香木果殼,燻製起燻肉跟肉乾。
一家燻肉尚且萬家香,家家戶戶一起燻起肉來,那肉香跟著燻煙繚繞,誘得趕路的旅人還沒入城便飢腸轆轆,只想著入城後找家酒樓,點一盤用蒜苗、蔥白、辣椒爆炒的燻肉臘腸,再配上色白而醇的精米清釀,也享受享受這秋收時節的美好。
一對看似兄妹的少男少女趕在天黑關門之前進了縣城,熟門熟路的找到一家門面破爛、殘桌少椅的破飯館。
這破飯館掛著一個陳舊到字跡幾乎被油煙燻沒的老招牌,寫著『近悅遠來』。兩人走進店門,一個老頭子顫顫巍巍的從裡間掀開門簾走出:「兩位客官要吃飯嗎?」
少年點點頭,開口問道:「有什麼吃的沒有?」
「小店快打烊了,沒什麼吃的,要不兩位客官到隔壁街上的館子,那裡開的比較晚。」
少女正想說話。門口忽然又有兩個人走進來。老頭子轉過頭:「小店快打烊了,沒什麼好東西吃了。兩位請吧。」
進來的似乎是一對老夫婦,兩人穿著華麗,完全不似會走進這種破店的人。他們聽店老闆逐客愣了一楞,卻沒有因此離開,相偕走到角落的一張桌子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老人抽著旱煙,那旱菸桿的菸鍋子比尋常的大四五倍有餘,沒多久小店內就煙霧繚繞。那老婦面無表情,從懷中拿出一個布包,解開外面的包布,露出裡面一個造型古樸的三足小鼎。
店主的老頭子見他們自顧自地坐下來,倒也沒再說什麼,端了個大茶壺,拿了四個碗用熱水燙了燙,先幫少年少女這邊各倒了一碗白水,隨即走到老夫婦的那一桌去。
老人咳了一聲,旱菸鍋子往小鼎伸過去。一抖手,一星火星從菸鍋中濺出,差點就要落進小鼎之中。店主的碗卻剛好一抄,把那點火星接住,沒讓火星落進鼎中。
老人抬起頭瞥了店主一眼,咳了一聲,旱菸桿倏的朝店主的面門直刺,同時的那老婦也踢出一腳,襲向店主的下陰。
這兩招配合得絲絲入扣,但見店主突然腰桿子一挺,一式『鐵板橋』接『靈狸翻』,輕輕巧巧的避過這老夫婦的攻擊。
可這對老夫婦同時出手的目的,似乎也只是要把店主逐開。店主一退,老人手中菸桿一收,又是一點火星落向小鼎,這次店主無論如何也來不及阻止,只見那火星落入小鼎中,小鼎之內立刻燃起一團綠火,映得整家小店裡面綠慘慘的。
店主見火燃起,露出一臉的哭喪之色,卻也沒有繼續出手,垂手立在一旁。老人慢慢站起身,菸鍋子慢慢的伸向店主的眼睛,店主恍若不覺,也不敢反抗,眼見一隻眼睛就要被燙瞎。老人卻將菸鍋停在離他眼前半寸處,沉聲問道:「你與我倆在教中平起平坐,如今我教有難,你所收掌的東西也該交出來了。」
「奉聖訓,我收掌的東西,只有在我教爐毀火滅之後,才能拿出來。你二位謀害聖子,如今還想覬覦我收掌的物事,即便你們燃起碧火,我也絕不可能把那些東西交給你們。」
「在碧火之前違背誓言是什麼下場,你是知道的。老聖子是生病而亡,跟我夫妻倆有何關係?」老婦厲聲道:「老娘不如先廢了你的武功,斷你手足、抉眼割舌、劓鼻燻聾,把你扔到糞坑跟豬屎汙泥滾在一起,折磨七七四十九天再說。你知道老娘的手段,說是四十九天,就絕對不會讓你提前一天舒服的死去。」
「最後機會。向碧火發誓,把東西交出來。否則老夫也救不了你。」老人握著菸桿的手還是那樣的穩定,即便一邊說話,那燒得發紅的菸鍋子也完全沒有晃動。
店主看著火光,堅定著搖搖頭。老人嘆了口氣:「你自找的。」菸桿一伸,店主痛哼一聲,一隻眼睛已經被灼瞎。
老婦看著這殘忍的一幕,笑得像是個剛得到玩具的小孩,從腰間摸出一把小鋸:「割鼻子跟舌頭便讓老娘來,老娘拿鋸子慢慢鋸,出血了就用烙鐵烙熟了,倒也有趣。」
「先去把那對小夫妻殺了。」老人一邊抽回菸桿,一邊道:「果然是條硬漢子。你把東西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如何?」
先進店卻被晾在一旁的少年少女,看到眼前的這齣慘劇,不僅沒有奪路逃走,還似乎饒有興致的坐在一旁看著。聽到老人叫老婦過來殺人時,少女聳聳肩道:「早就跟你說了,江湖上就是這樣。弱肉強食,不講道理。你不想吃人,別人都會主動送上來。」
少年從腰間扇囊抽出一把摺扇:「就妳廢話多。」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迎了上去,扇子刺出的同時,扇端出現了九點黑色星芒,排成一線直指老婦的心臟。
老婦雖然震驚於對方年紀輕輕就將武功練到『御氣聚形』的程度,但也不怕對方的武功。無論如何練功的時間就擺在那,自己的年紀至少可以做這少年的祖母了,比他多練了幾十年的真氣,就算隨便舉手投足,都能夠把對方這毫不起眼的星芒氣形打散。
對方的真氣感覺並不凌厲,就算真的打到自己身上,光憑護體真氣就可以把對方的攻勢化解,完全不用擔……
老婦腦中的念頭還沒轉完,劈出的掌風已經被星芒彈開,老婦感覺有異,怒吼一聲,出手直抓少年的摺扇扇頭,手到之處泛出數道分散虎爪氣形,短短霎那間,她急運真氣,施展出畢生絕學『五刑擒拿手』的絕招『群虎撲噬』。
饒是她變招神速,對方聚出的九點星芒仍然如摧枯拉朽一般鑽散了她凝出來的虎爪。
指骨、臂骨接連震碎。勁氣透入穿心而過,老婦的背脊炸出一團血霧,然後就跟一堆破棉被一樣癱倒在地,失去生機。
「你居然真的把『九星連珠』練成了?」少女又驚又喜。
「這不是妳教我的嗎?」少年一臉莫名其妙。
「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啊!過來了。」少女驚叫。剛剛還在刑虐店主的老人已經縱身撲來,跟少年動上了手。
雙方互換了三招,老人突然咬住菸嘴,一大團綠色火焰從大菸鍋子裡噴向少年。
本以為可以讓對方沾上毒火,然後自己奪路而逃。老人從剛剛交手的三招便知自己的武功及不上對方,這一招已經是他的救命絕招。但少年只是咻的展開扇子一搧,那團火便反撲了回來,瞬間將老人捲入。
老人高聲慘叫,倒在地上翻滾著想要把火壓熄。可這火彷彿見風即燃,沒多久老人便安靜了下來,老老實實的被燒成一具焦屍。
少女繞過兩具屍體,走到店主的身前蹲下:「雖然答應過不干預你們的事情,不過這是他們自己找上我們的喔。你答應過的酬勞,準備好了嗎?」
瞎了一隻眼睛的店主起身從櫃檯的後方拉了一個箱子出來,打開盒子推到少女面前:「我教在各地購置的地產店鋪,全都在這裡。」
少女點點頭,沒有清點也沒有拿起來看,直接把箱子蓋上:「你可以走了。魔教裡面的叛徒已經洗清,作為傳承魔教香火的掌經使,希望你能夠把魔教重新復興,這樣這偌大的江湖才不會這麼無聊。哦對了,這位是我師兄,他叫秋夜泊。外號秋霜公子。」
「英雄出少年。老朽此間事畢,先告辭了。」店主拱拱手,什麼也沒拿就走出店門,消沒在街上。
秋夜泊有些不解為什麼少女要把自己的名字介紹給對方,少女也沒有打算瞞他,直接揭曉答案:「你知道這幾個人的身分嗎?」
「魔教的小角色?」
「算吧。一個是魔教的掌火使,一個是魔教的掌爐使,都算是在魔教中一人之下的人物。魔教以火為聖,教主浴火而生,稱為聖子。聖子之下就是雙使,掌火跟掌爐兩個。」
「妳跟我說小角色……等等,那個掌經使不算嗎?」
「掌經使負責掌管教中的經典,雖然表面上在教中的地位跟雙使一樣,但教內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存在,他負責在外面培訓聖子的繼承者,如果前任聖子來不及挑選新的聖子,那就由他暫時代理聖子,直到教中選出新的聖子之後,由他傳承教內的經典後卸任。如果魔教的核心因為某些原因而全部死光,掌經使就有傳承經典、繼往開來的重任。」
「那還放他走?」秋夜泊就想追出去斬草除根,卻被少女拉住。
「畢竟是生意的客戶,人家出了這麼高的價錢,我總不好過河拆橋。再說你不是跟我說,你只想要在江湖上先揚名,然後靠著名氣到處蹭吃蹭喝,快快樂樂的過完下半輩子嗎?現在你殺掉了魔教的雙使,保證不用一個月你秋大俠的名字就會傳遍整個江湖,到時候你走到哪裡大家都會熱烈歡迎,加上魔教的高手會前仆後繼的過來找你送頭。你還可以去跟各地的名門正派結盟,大家共抗魔教,我保證你以後進酒樓都有人搶著幫你買單。」
秋夜泊覺得有哪邊不對勁,自己的意思是這樣,但怎麼從她口中說出來又不像是這樣。秋夜泊先把這個疑惑放下,問道:「所以妳帶我來這裡,是為了管魔教的閒事?那妳怎麼不報自己的名字?」
少女拍拍店主留下來的盒子:「這邊有四十七家店舖的地產、三家當舖、一家錢莊、六座牧場以及四萬多頃租給佃農的田地,分佈在大昱各地,有了這些,再加上師傅們交給我煩惱的那些弟兄,我這邊的生意應該就初具規模了。」
「妳說想開家店做點小生意……是這個意思?等等,妳為什麼要轉移話題?」
「你要在江湖裡面揚名,結果只想出那種跟高手約戰、打劫土豪劣紳再劫富濟貧的餿主意,真讓你這樣幹下去,沒幾個月你就會被江湖上有勢力的門派下令追殺,順便加上官府的海補文書,變成江湖上有名的江洋大盜了。我幫你找這種對手,殺了不用負責任,那些正道門派的江湖人,聽到你殺死了魔教高手,還會湊上來交朋友攀關係。再說我本來就透過弟兄們幫忙接一些江湖上的生意。這次對手聽起來很厲害,而師兄又剛好從『九玄金丹大法』中悟出了『玄星九曜』的神功,小妹覺得這種肥缺不能便宜了外人。你說是吧?師兄。」
「莫若瑜!」
「我在。」莫若瑜愉快的舉起手應是。表情毫無愧色,彷彿根本沒有設計過秋夜泊一樣:「接下來酒樓、飯館、客棧、青樓、賭館……什麼賺錢做什麼,我只是想讓大家都有事做、有飯吃。不想再過刀頭舔血的日子的人,也可以富富餘餘的吃上一碗安生飯。」
「妳都說這個江湖弱肉強食了,妳摟了這麼多錢,不怕有人恃強凌弱嗎?」
「我們師兄妹一場,師兄忍心看師妹我孤孤單單的流落江湖,沒有人照應、沒有人可憐。跟野狗一樣淋著雨蹲在路邊哭嗎?」
「……妳如果又要坑我,不要太過分。」
「不然師兄你把各位師傅這些弟兄跟產業收回去經營,小妹幫你打下手好了,他們本來就是要給你的,只是你閉關練功,這才全部落到小妹頭上。你把擔子扛回去,小妹樂得輕鬆。」
「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妳別鬧我。」
「看小妹對你多好。你不想扛的擔子,小妹幫你扛。現在小妹只是想讓你偶爾出出力,把那些狂蜂浪蝶趕走而已,師兄總不會跟小妹說不行吧?」
「……」秋夜泊感到一陣無語。以莫若瑜自己的武功,就算有什麼狂蜂浪蝶,大概也近不了她的身。偏偏她老是裝出一副不會武功的樣子,從小開始不管有什麼粗重工作全部都丟給自己做。偏偏自己也真是夠賤的,只要她軟語一求,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自己都會去砍樹造天梯。
沒法子,兩個人這輩子算是綁定了。從小時候一起被從流放犯的隊伍中救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注定兩個人這輩子得糾纏不清了。
看著她從那個冷靜如冰,彷彿靈魂存在另外一個時空的小女孩,變成現在這樣有點聒噪煩人又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模樣,秋夜泊既放心又擔心。放心的是她現在會自己找樂子去排遣心中的鬱悶,擔心的是她還是沒從幼年的陰影中走出來。
師傅們不希望他們再跟過去有所牽連,他們也的確跟師傅們期望的一樣……至少現在還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