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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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雙.生

「林雙和黃生伊兩個,攏是佇咧我店裡做工。」 (林雙和黃生他們,都在我店裡工作。)

林雙生於日本教育的掌上明珠,黃生則是土生土長的台灣囡仔。

第一眼看到黃生時,是在日正當中。他以纖窄的身軀,束攏那只褪色的舊背袋,裡頭放著報紙,不偏不倚,默默地挨家挨戶,辛勤地發送。

我起初認為,黃生應該是不識字。可能僅用著耳濡目染的台語,硬著頭皮,偶爾來米糕店賺取差費。

一九五零年代,戰後初期,誰都是窮困潦倒的這樣過生活。

看他這樣,有一餐沒有一餐生活,我心生憐惜。隔天問了隔壁的阿珠,才知道他的家境。黃生是老大,家裡有兩個妹妹,下有四個弟弟,因為要養家,所以只能日夜操勞的勤奮工作。

我看黃生雖貧窮,卻刻苦耐勞的,用雙手日復一日撐起一個家。這個少年,有著堅毅的心志,我看我的米糕店,最近需要一位夥計,於是,我在他每日送報途中,問他是否願意來店裡效勞。

「遮不是一个輕鬆所在,猶毋過店裡米糕至少會當三頓溫飽!」 (這裡不是一個輕鬆的地方,但店裡的米糕至少可以三餐溫飽!)

黃生心懷感激,拿著那張舊也不舊,已捏皺的履歷卷本,緊抓著我的手,頻頻致謝。

「多謝頭家!多謝頭家!」

我看著他那嶙峋的瘦骨,雙手因為長年風吹雨打,皮膚脫皮泛黃、布滿皺紋,滿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我真的心疼。

隨著時間流逝,黃生也工作三個月了。當他埋著頭苦幹洗著碗時,我看著他,

突然覺得,他也是個將近而立之年的男子了,在這既有的社會規範裡,是該到成婚的年紀了。

我這做頭家的,自然也是不費餘力地,不忘幫他介紹,許多正值花信年華的純樸女子。

但他都不要,只因他也沒有錢,沒把握給對方幸福。況且,他還有六個家人要養,頓時負荷不來。

直到有一天,一位身穿日式制服的女學生來到這。面容清秀美麗,留著微不整齊的短髮,髮絲貼著耳際,烏黑秀髮映著日光,透著清新氣質。身穿的制服筆直潔白,胸前的領巾打得工整,如模範生的模樣。

她手拿著一本日語學習本,渾然天成的文學氣息,就這樣,理所當然,喊了「黃生」的名。

在這喧囂的米糕店內,她那溫柔似水的語調,讓時間,彷彿靜了下來。

沒回應。

她再次鼓起勇氣地走到我面前,問:「請問,有一個叫黃生的人嗎?」

因為我那時正忙著,我直接跟她說:

「妹妹,伊佇內底,你對他喊一下!」

(妹妹,他在裡面,你對他喊一下!)

我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在旁聽他們的對話,只知道,原來,黃生曾經是一個台語詩人。以前,他還能有能力上學時,黃生學了台語、一點點的國語,用他那麼一點天賦,寫點詩。而那本,正是他留下來的作品。

因為風氣與現實,所以他把它遺留於教室,輟學是必然,因為生活不允許去建造夢想,所以那本詩,只能讓它隨著有緣人,把不該有的理想,寄託給未曾謀面的未來。

在這困苦的時代裡,能和他靈魂共振,終於出現,她叫林雙。

「我欲來去一个所在,講眠夢;我欲來去一个所在,彼爿會當做囡仔人一工……」 (我想去一個地方,講夢想;我想去一個地方,在那邊當孩子一天……)

林雙用著發音不全的台語,於黃生面前朗讀詩的浪漫。

黃生笑了開懷,於是,想和我請個假,跟她討論創作的內容,但他身負重任,無法放下工作,於是看了我一眼。

「無要緊!你就去!」

我將他放個半天假,讓他和林雙可以促膝長談。或許,戰亂後的佳偶,在我的促成下,能結為連理。

過了好幾個月,店裡繁忙,很少過問黃生與林雙,直到聽到隔壁鄰居竊竊私語,才知道林雙,來自於雙語家庭。

母親是台灣人,父親是日本退休警官,從小喜歡日語及台語的她,見到了黃生的詩集後,開始對夢想有所嚮往。林雙是做得到的,以她擁有的家庭環境,這讓她有能力擁抱夢想,但她的夢想裡不一定有黃生。

因為黃生與她來自不同的教育背景,他們看似靈魂一致,但現實卻不能讓他們擁有彼此。

林雙怎能甘願?她才不願意被傳統教育制約,在青春裡最燦爛的年華下,當然要追逐愛情,說什麼也得來米糕店,做個兩三個小時的工,說真的,她不愁吃穿,只愁見不到黃生。

「妳甘會倦?愛毋愛歇睏一下?」 (妳會累嗎?需要休息一下嗎?)

「我會使!」林雙用著含糊的台語,即使擦著汗,也要堅毅地把事情完成。

她的工作是幫忙把鴨蛋與肉燥一起滷入味,讓蛋味有著濃濃肉燥香。

在我們這沙卡里巴裡,米糕店客人都是厝邊,我傳承師傅教給我的秘訣,選用長糯米製作,米糕粒粒分明,充滿嚼勁。客人總是會點一碗米糕外帶,我們就用古早粽葉包裹,讓他們環保帶走。

有的時候,因為米糕賣得快,黃生和林雙,無法吃飯。我都會給他們小費,作為員工的補償,請他們去附近海安路共食。小卷米粉大概他們最常去的地方。

看著年輕小夥子和才貌雙全小姑娘背影,突然感嘆著,在這紛擾的時代下,還能保有最純粹的愛戀,用靈魂共振彼此,真幸福。

只可惜,我發現,不一定人人與我一樣,能接受這違反眾人期待的愛情。

比如林雙的父母。

正如此刻,眼前這位神情嚴肅的摩登女子。

「請問他們在哪?林雙翹了課,老師說,她最近常在這裡進出,老闆,請幫我找他們。」

她身穿長裙,頭上梳著整齊的編髮,衣襟有著細緻的刺繡,舉手投足,散發著3特有的優雅與矜貴。女人身上的氣質與林雙如出一轍,不同的是,林雙有著乾淨活力的氣息,目光前的女人,成熟冷冽,如經歷風霜雪月似,讓人難以靠近。而她,此刻正用著不是台語、日語,而是那時還不流行的國語,和我們宣告,她到來的事實。

恰好我還是懂了一點國語,於是,也因為這樣的轉變,米糕店開始用了非日語、非台語,而是國語的方式,進行三方的溝通。

而這一幕,是林雙也發現了她的母親。帶著錯愕,稍微驚恐的臉龐,憋著氣的走到我們面前。

「母親……妳怎麼找來這了?是田中先生說的嗎?我們不是田中先生說的那樣……」

「不管是哪樣,這裡,都是妳不該來的地方。」

我突然有點憤怒,什麼叫做不該來的地方?平民生活艱困,可不像他們有能力,還能就讀學校。我們這裡,在日治時期也曾被大街小巷稱作「盛り場」,簡單來說,就是熱鬧繁華之地。日文裡叫作 Sakariba,因為好念,人們乾脆直接音譯成「沙卡里巴」,一代又一代的傳著,也就這樣記了下。

雖然這裡不及他們的榮華富貴,但也有著兩百多家攤販、十八家戲院,尤其是全美、今日戲院,是大家最常消遣的地方。日子雖困苦,但還擁有著平凡的幸福,日出日落的,認真地過每一天,如同我的米糕店,如同林雙愛的,黃生。

「媽媽,我對他是真心誠意的,妳看那邊,就是我上次說的棺材板、還有我喜歡的香腸熟肉,米糕店老闆對我很好,總是給我額外的工錢,去隔壁攤販串門子……」

林雙的母親看了黃生一眼,她眼裡沒有任何鄙視,卻也沒有任何波瀾。彷彿是在看一場連續劇,可能在她眼裡,都是青春裡必走路程。

她輕輕地拉著林雙的手,看著黃生說:「我沒有想要反對,但她需要上課,該做的規矩,還是要做,這才是對戀愛和自己的人生負責。」

林雙的母親,受了新時代的教育,她不反對自由戀愛,但卻有著保守的傳統教育思維,希望林雙別輟學。林雙繼承了她的智慧,她相信,女兒一定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此刻,我對林雙的母親改觀,至少不如第一眼看到的那般,像極了劇院裡的母親來阻攔兒女的愛情,如梁山伯與祝英台。這時代,開始漸漸有了不一樣的氛圍,隨著國語的發展,有了自己的意識,那我們未來,是不是就很難用台語溝通呢?台南最原始的語言,是不是將逐漸沒落呢?

隨著林雙的離去,回到了校園,很久以後,再也沒有看到她。而黃生,因為弟弟臨時要換地方工作,今天向我遞了辭呈:

「頭家,多謝你這幾個月照顧,阮會曉接續拚勢,予汝看著成功的我。」 (老闆,謝謝你這幾個月的照顧,我會繼續努力,讓你看到成功的我。)

我向他的背拍了下,點頭示意,我相信他在別的城市,也會別有一番天。

我的任務,一直是給年輕人及時救援,這沒什麼。米糕店依然會持續經營,希望這沙卡里巴也一直熱鬧,台南就是這麼美好,鄉土人情也值得回味。

「歡迎你閣一擺轉來台南,咱做伙乾一杯!」 (歡迎你再一次回來台南,我們再喝一杯!)

黃生就這樣離開了米糕店,而我還是繼續營業。一晃,便是七年,隔壁的鄰居,急急忙忙地跑來告知,據說是林雙和黃生的好消息。

我才知道,原來,他們已成家兩三年,婚禮地點就辦在台南。我因為沒有太多的時間關注,那時生意正忙,也準備讓我兒子的接手,就這麼和他們斷了聯繫,錯過了見證愛情的那一幕。於是,我帶著遺憾,繼續那一成不變的生活,

米糕店營業休憩,休憩又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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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阮今天仝款(一樣)包大碗魚丸湯,家裡五個人要分。」

阿母不是全然的家庭主婦,但晚上還是會洗手做羹湯。因為煮湯需要大骨熬湯,阿母平常從商,對煮湯一竅不通,只好外買內用。尤其,指定著我,必須是對面一條街,那老字號米糕店,還得大碗湯,回去才能跟弟妹分著吃。

「黃心,今仔日按呢早下課(今天怎麼那麼早下課)?阿母又讓你來這裡買湯回去?」

坐在第一張桌的老老闆,臉上的鬢髮已蒼白,用著標準式的台語慰問著我,但我語言倉庫少,能回答的也能是台國參半的語言。

「著!阿母要我買回去,不過我想欲去隔壁海安路,吃個福生肉燥飯再來轉!」 (對!媽媽要我買回去,但是我還想去隔壁的海安路,吃個福生肉燥飯再回家。)

我用著一點還可以的台語,參雜著國語,和米糕店的老老闆津津樂道,年輕第二代老闆聽著我們的對話,樂呵呵的,現場氣氛歡笑滿溢,好不熱鬧。

「來,這樣總共十元。」

便宜的物價,這裡就像美食寶庫,來了,就能溫飽一餐,也能滿足老饕。

現在已經是第二代承接過去舊老闆的手藝,雖然改了一點米糕的配料,米糕店依然人山人海,高朋滿座,一樣好吃,媽媽指定的,果然沒有錯。

「先回去了!老闆再見!」

我跟老闆們揮了揮手道別,走在那擁擠的路上,我想起了童年許多回憶。

自我有記憶以來,阿爸阿母都是在做生意。

阿母叫林雙,阿爸叫黃生,我叫黃心。

阿爸從外城市學到了賣鞋技能,回到了台南,嘗試自己從商。也正好,沙卡里巴店家轉型賣成衣、鞋業,利潤豐收,正是進入市場的好時機。家裡開著鞋店,阿母成了家裡不可或缺的角色,必須在家煮飯餵養我們,還得忙著挑從日本進貨的鞋款。經常聽見阿母拿著按鍵式話筒電話,夾在耳腮邊,用倉促的日語和外國的老闆,手飛快地打著算盤,算著季收成本。

偶爾,會看見,阿母會和買鞋的客人們,用台語閒聊家裡的事,抒發情緒。

在我們家,我上面有一個哥哥,下面有一個妹妹,哥哥叫黃靖,妹妹叫黃琳。

阿爸阿母工作忙,常要哥哥帶著我們一起上學,從沙卡里巴左轉出去,沿著金華路,就看到運河。河道的街巷紋理老舊,我常好奇,也想停下腳步,但上學時間不允許。

到了中午,總算是等到阿爸送便當的時候,但礙於長幼有序,總是只能從台南一中的哥哥送起,最後繞到協進小學,而我和妹妹早已經等候多時。午睡都過了一半,便當早已冰涼,我總是氣得咬牙切齒,但也無可奈何。放學,只好拿著外婆給的鮮少零用錢,在傍晚時,來沙卡里巴,享受獨一無二的台南小吃。

尤其是路口的青草茶、古早味的紅茶,一瓶才兩元,喝個沁涼再回去,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之一了。

此時,阿母碎唸的聲音,穿進了我耳裡,把我從回憶拉回現實,我聽見了她呼喊我的響亮聲:

「黃心呢?怎麼又那麼晚回家?要她買個湯而已,給我溜去沙卡里巴玩。」

我拿著偷買的冰涼青草茶,穿著從父親那近期進貨的涼鞋,偷偷摸摸地,從後門,悄悄走了進去。只看到阿爸瞥了我一眼,我笑嘻嘻地把湯交給他,逕自走到二樓,把數學作業寫完。

我看了一眼身上的涼鞋,那可是費了一番功夫,才收藏到的新款。小時候,因為家裡賣鞋,常有好看的涼鞋進貨,因為喜歡,所以想先把自己的鞋號款,藏了起來,留給未來的自己穿。血脈相承的是,哥哥愛收藏、妹妹也愛收集。

他們不如我瞭解阿爸,總是藏在那肉眼可見的地方,所以經常被找到,找到後,當然只能售出給客人。而小妹就會嚎啕大哭,鬧得整個房都她的吶喊聲。

這時,阿母便很生氣地將鞋,從樓上,對著阿爸用台語說:

「提去(拿去)!都提去,自己女兒要穿還不留,都收起來算了!」

而我,就會在樓下就看見,那雙鞋,在阿爸親自蓋的小屋,木頭製的樓梯,從天而降。即使在一樓旁觀,都能感受那從二樓丟下來的怒氣,阿爸只能閉口不言,默默拾起拿給客人,然後,就真的只剩下小妹的哭喊聲了。

我偷偷瞥了一眼櫥窗後,被碗筷遮蔽的涼鞋,鬆了一口氣,有時候還是慶幸著,自己是遺傳到阿母的智商。

透過爭吵,我就會認真觀察阿爸阿母,看似很互補,卻也發現很相像。

互補的是,一個不太愛說話,一個敢說敢言。

相同的是,他們在教育上,都有自己的堅持,要求我如果要讀書,那就要認真讀,他們過去時代沒辦法完成的教育,要我好好珍惜奮鬥。

尤其在考數學的前夜,會覺得兩個一樣的人,前前後後,過來跟我說一樣的話,像一個靈魂住著兩個身體似的說教。

我覺得他們真像雙胞胎,我都聽鄰居叫他們,雙生夫妻。

偶爾,我一個人在頂樓上,寫作業無聊時,東翻西找,就找到阿爸,年輕的秘密。

一本看似老舊,有點破損的台語詩集。

其中有一頁,看似是最近剛接續撰寫的:

「我和我尚愛的戀人,佇彼个城市戀愛,我真的到了彼个所在,重新開始,毋過,我嘛是思念故鄉的美好……」

大概是寫和阿母在別的城市戀愛,但依然思鄉想回來!阿爸好真情,我都會這樣想。

所以阿爸回來了台南,在這裡蓋了屬於我們的房子,回到那和母親相遇的地方。

阿母總說,她是因為阿爸的詩集,找到了跟自己能相濡以沫的人,當然也喜歡

阿爸的鼻子立挺,樸實又堅毅的外貌。

看著他在米糕店,辛勤的洗著碗,她覺得很有責任感,也想編織與他的未來。

她說阿爸換到了別城市後,她將學業完成,跟外婆請求,到了阿爸一起的城市打拼,用著她從過去學到的雙語知識,還有一些貿易的基礎,一步步經營了鞋店,也後來聽台南鄰居說,沙卡里巴成衣鞋業,會比經營小吃更有利潤,所以她也同意回來,跟著大家紛紛改行,繼續賣衣、賣鞋的日常。回到了熟悉的故鄉,阿母懷孕有了我們,為了能讓孩子受到更良好的教育,在離學校不會太遙遠的地方,蓋了屬於我們家的房子,雖小,但溫暖又安心。

小的時候,日子還是過的可以的,家裡有著不成文的規定,吃飯時,總得大家全員到齊,等到阿爸說吃飯,才會一起開動,如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規矩,媽媽也遵守著,不知不覺,就成了黃家家規。隨著生活固定下來,阿母晚上都會煮飯,家裡晚餐的雞腿,會輪流著吃。晚間如果餓了,趁著阿爸會關店後,哥哥就會吆喝著,帶全家品嘗在夜間才有營業的,小杜意麵。

那大概是學生時期,念完書後,最令人興高采烈的事了。要前往小杜意麵前,會經過一條漆黑巷弄,我們得摸著漆黑的路,在小巷裡穿梭。調皮的哥哥,總是在路中間,不經意的嚇了一聲我們,讓我總是覺得驚聲尖叫,這時,小杜意麵也知道,那五碗湯麵的客人,今天又來了。

即使色香味俱全的麵香,已經飄到了還在路中的我們,還是覺得,這條路怎麼那麼的遠,看不到盡頭,但有親人們陪,又覺得,走過也沒有什麼了。

當我開始逐漸長大時,我也不負眾望,在沒有辦法補習的情況下,考上台南知名榮譽學校—成功大學。還記得放榜的那天,我帶著忐忑又緊張的心情,一個人踱步著,走到了校門口,用近視的眼,一個個名子的掃描,系所成績放榜。

在終於找到我的名後,瞧見「錄取」兩字,讓我瞬間備感欣喜,眼眶放鬆落淚,這一刻,我轉頭看見,本來只有一個人迎接喜悅的我,阿爸悄悄來了!也許,是想看看兒女,實現自己未完成的願望;也許,是想和我一起慶賀,這得來不易的時刻。

阿爸終究,用他積攢下來的積蓄,將未完成的願,寄託在兒女們身上,給予力量飛翔。

我算是,幫阿爸完成未了心願了,是吧?

過著過著,又大學畢業了,得當個白領,賺錢養家了。因為名校加持,讓我輕易應徵上工廠的會計工作。也許是遺傳到母親的學習能力,我很快熟稔了,卻也開始漸漸倦怠,想要徜徉更遠的天空。台北,這座城市,我想見它。於是,我打算到北部生活,想去了解那裡的都市,是否如台南一樣嗎?所以我鼓起勇氣,打算在阿爸生日那天,提出這樣的嚮往。

我發現,我只有需要講重要事時,台語能標準對話,因為,這會讓我覺得更有底氣,堅定而不幼稚向哥哥、爸爸,表達我想去台北的願景。

「阿爸!我有一層事想欲講,想欲去台北生活看覓!」

阿爸聽見了,氣氛寧靜了,鴉雀無聲。也許,他是想到和過去自己,繼承了他的意志,想在別的城市打拼。沒想到,哥哥也附和著我,他也想去!

阿爸緩緩道來,說當年他也是,因為需要養一家大小,被迫離開台南。北部的城市工作機會多,是該看看。感謝外面城市的老闆,願意雇用他,教會他如何賣鞋賣衣,賺取利潤,有了錢的餘裕,才能給阿母,一個可靠的未來、共度餘生,經營小家。

他回到家鄉後,幸運地,跟上沙卡里巴轉型成衣業盛況,賺了些額外的積蓄,

勉強地能供著我們念書,一切都在看似貧苦的困境中,又帶了點幸運的眷顧。

得到同意後,我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在車站回頭看了一眼阿爸,他眼眶泛紅,舉著手跟我說道別,我頭也不回的,硬著頭皮吞下眼中孤獨的淚,第一次,到別的城市生活了。但想起還有哥哥,我想,我是能安心,在外闖蕩。

第一個在外生活的困難,就是台北生活房租貴。

於是,阿爸彷彿能預知未來,做了讓我們都訝異的事,買了個小套房,在民國七零年代,台北房價還算可以的時空下,供我和哥哥,對於住,能無虞地在那生活。

台北的第一份工作,因為有工廠會計的資歷,面試時,老闆便拿著舊黃紙印下來的履歷,來辦公室跟我口頭對談。

詢問了我過去於工廠的經驗,還有學歷。

他看了我點了點頭,認為能考上大學,都是能夠撐起困難,也能鍛鍊心智的員工,十分滿意。

在對談的過程中,我信心滿溢用國語侃侃而談,我相信,這名額大概非我莫屬了,直到最後要錄取的前一剎那,他問我:「小姐,因為我們這裡專門營業飼料售出,需要和飼料那邊主人,做業務做對接,那你,會講台語嗎?」

我瞬間愣了一下,即使我的台語並不是到最好,卻也能聽得懂,而我只要在認真表達事情時,台語就能夠變得流利。

於是我帶著從容的自信,用台語,回應眼前這位,即將錄取我的商業老闆:

「我是台南人,按怎袂曉講台語?」 (我是台南人,怎麼不會說台語?)

他立刻點頭滿意,直接告訴我:「妳,明天可以來上班了!」

這一刻,我對「台南人」這個身分,有了全新的體會,我似乎還是愛著我的故鄉。

到了新城市,也就過著新生活,偶爾,阿母也會想上來台北閒逛遊玩!

會聽見阿母常常說,年紀老了,孩子長大了,也有每月寄錢回去度晚年,想把店裡收掉。

阿母說:「沙卡里巴,我們賣鞋的地,打算租給別人;生意不做了,收租金就好。」

偶爾回去探望阿爸,會發現,家已經搬進了水萍塭公園旁。

了解到沙卡里巴市場,靠近中正路區域,曾讓大火吻了大半邊,讓阿母與販賣的販商們,覺得危險,都盡速搬離了。因為常火災,政府瞧了眼,認為沙卡里巴要再發展,極為困難。

於是想提出海安路拓寬計畫,工程長期佔道路,交通不便,整個中正商圈人潮瞬間杳無人煙,數百的賣衣商家,還有阿母的朋友們,都被迫外移。沙卡里巴,從繁榮的盛景,到了連白天,如陰暗的小巷了。

於是,我翻起阿爸那本詩,想幫他寫下去:「我轉來台南,阮在遮生囡仔、飼囡仔;大漢後,講想欲來去別的都市看覓,伊佮我相仝,攏佇台南成長,煞佇台北生活,沙卡里巴,伊已經無佇咧鬧熱了……」 (我回來台南,我們在這生孩子,養孩子;他們長大後,也想去別的城市闖蕩,和我一樣,都在台南成長,於台北生活,沙卡里巴已經不熱鬧了……)

我接寫完後,有問過阿爸,它,需要留下來嗎?阿爸認為,那只是過去寫下的願望,如今已年過半百,語言知識不足,不知道該怎麼續寫,他說交給我,想寫就寫。

我將這本詩集收藏著,因緣際會下,那時候有個心儀的相親對象,對台語深感好奇,我將這本給了他,他認為無比懷舊,值得保存,那本,便成了當年我們約會交換禮物。

只可惜,這場純樸的戀愛,沒像阿爸阿母,擁有成家的結局,這本詩集,因為吵架賭氣,不想與對方聯絡,它就這麼遺失在那人手中了……

後來,為了照顧晚年的阿爸、阿母,我再次回到台南這座城,陪著他們老去。

過了好幾餘年,那本阿爸手寫的台語詩集,沒見過。

我也五十初了,阿爸阿母不在身邊了,自己的兒女,也在別的城市生活,我,依然在沙卡里巴,騎著圓頭燈款的復古機車,每個月,收著稅金。

「喀嚓!」

但今天意外的,我聽見了拍攝聲,很驚奇的,平日裡,居然有年輕小伙子,在

這裡安靜的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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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你在拍沙卡里巴嗎?」我拿起攝影機放下後,我望見,對面發聲的是,是一位知命之年的婦人。微胖的中年富貴身形,帶著簡樸的斜背包,有著台南人的熱情,如在地人般,用納悶的表情看向著我,彷彿想說,為什麼平日在這,沉浸其中,攝影老地方,讓我樂在其中?

沙卡里巴,承載著悠久的歷史記憶,在廣袤千里的台南裡,它陪伴了庶民,將近百餘年的時光。

我輕輕笑了一下,並且和她禮貌地詢問:「請問,這裡還有別的地方可以拍嗎?」

她指向了那家老字號米糕店,興奮的用台語吶喊著,那裡是她當初父母戀愛的地方。

「那家米糕店很有名,我跟你講,吃看看!」

我木訥的點了點頭,我朝著她指向的店家進行拍攝。

我是一名攝影師,最近,正愁如何拍攝新的作品,進行比賽。意外地,我從爸爸的朋友手上,拿到了一本詩集,一名叫黃生的詩人,它上面寫下了這個地方。

那本寫下了追夢、生活體驗、戀愛,在台南的那些年。

於是我走向婦人推薦的店家,依著爸爸給我的指示,點了這裡的魚丸湯。

「老闆,我想包一大碗魚丸湯,家裡想要吃。」

才剛點完,就聽見剛剛的那位婦人,她驚艷了一聲:「少年人,你怎麼和我仝款(一樣) ,喜歡吃魚丸湯?」我不好意思笑了笑,再接下來,我聽見米糕店的老老闆呼喚著她。

老老闆年近期頤,白髮蒼蒼,走了出來。據說是第一代創始人,喜歡在老店待著,和客人培養感情,因為時常走動,筋骨健勇,身體延年益壽。

「黃心,你按呢佇遮?(你怎麼在這)妳爸媽呢?真久沒有看到林雙伊兩个了……」

他用著緩慢至極的語調,顫抖的標準台語,和眼前叫黃心的婦女慰問。

婦人嘆了嘆氣,面帶哀愁的說道:

「爸媽走了……上個月,才剛處理好一些遺產繼承事務……」

她說,母親在暮年時,已生病沒有辦法進食,父親很難過,也常去探望妻子,講著屬於雙生夫妻的小祕密。抱怨著兒女黃心對自己很兇,限制吃喝,講述著夫妻間才懂得情意,母親眼睛看著她父親,無可奈何地聽著。最後,只見她父親握著母親的手,說聲:「謝謝!」,母親沒有說話,只是從眼角掉了一滴淚,兒女都懂,沒有遺憾。在那之後,母親就悄悄地離世了。而父親因為過於孤單與思念,常來沙卡里巴走了又走,看著著斑駁的磁磚,與那樸拙人們曾經的笑聲,如回憶往事般,他認為,沒有任何事情是不朽的,唯有記憶與熱情。

他手顫抖著拿起一支筆,在米糕店的菜單背面,真摯地寫下:

「我佇遮有共一甲子!台南的風情生活,時代變遷了,我佮意遮,若閣有後出世,閣想閣拄著伊,想閣做一位,懷著眠夢的詩人……」

大概是說下輩子,還想再遇見婦人的母親,還想再做一位懷著夢的台語詩人。

現代,是能完成夢想了,在這數位時代,生活無戰爭了。

她說,她的阿爸在看完哥哥最後一眼,才安詳的閉眼。離開時,還揚起微笑緬懷著,充滿情懷的台南。

這大概是她父親最放鬆的一天,沒有排山倒海的生活困頓,只有對夢想與愛人許願。

她拿起,那張她阿爸詩的結尾,拿給了老老闆看,我拍下了這一幕感人的畫面,那本詩集在我的身上,而我,親耳聽見這故事主人的結尾。

只見老老闆抿嘴不發一語,眼眶泛淚,喃喃的說:「黃生阿,辛苦半輩子啊……」

婦人笑了笑,說晚年沒有那麼淒涼,家庭還是很常出遊,守護著剩下不久的時光,和樂融融。

聽完故事後,我與他們道別,臨走前,我拿起那本詩,與他們合照留下紀念,婦人將它大方地送給我,順道把她父親在點餐單後面的詩,拼接在這本裡。我欣喜若狂的說聲道謝,將它帶回去,為我下一部攝影展覽的作品借鑑。

時光荏苒,歲月靜好,曾經熱鬧非凡的沙卡里巴,交織了兩代人不可遺忘的青春記憶,那泛黃的老照片,我將它修復成彩色,照片中的女孩揚起笑臉,頂著不齊耳的內彎短髮,羞澀的眼梢望著身邊的男人;男人絡著成熟的鬍髭,抿著薄稜的唇,看向前方的拍攝者,照面後面註明著:林雙.黃生,1950 年。

純情的戀愛,在烽火後的時代,流傳於台南這座鄉土文情的城市中。他們相知、相遇、相惜,在時代裡證了愛情,在平凡中找到了自己,築了最溫暖的窩,過了近八十餘年。

隔日太陽初昇,我再次回到沙卡里巴,去拿實地勘察的洗出的相片,喧鬧的街安靜無比,朗朗的笑聲傳出千里。騎著新型摩托車,出了暗巷小街,尋著婦人

提過的青草茶與紅茶,已不復存在。經過了赤崁樓旁,酷暑炎熱的天氣裡,只見排滿隊手搖飲,「雙生」綠豆沙,成了遊客口中說的,台南府城內有名的清涼飲品。

我下了車,隨他們買了杯清爽的綠豆沙,我不太會台語,但我用國語,在這杯

子上的「雙生」名旁寫下:

「雙語的時代,雙生互補的靈魂;有著夢的詩人,用地方話,續寫台南詩,鄉土文化未完待續。」

台南很美,我也喜歡,看一看時間,就這麼到了暮靄時分,高鐵的提示聲響起,我說:「再會,最美的南城市;再會,雙生。」

我帶著一只背包的行李,回到了匆忙的城市。許願,也許有一天,未來的家,

也想落在這人情味不散的,那座府城—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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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19
小的時候,我常常想了很多的方法 離你近一點 我們偷偷弄著傳聲筒,那看似不長不短的線,延伸了隔壁鄰居友誼的蔓延 「你睡覺了嗎?」 「還沒!我們快點睡,媽媽來了!」 我們便躲進我們的被窩裡,收藏關於我們的小秘密 中學時,我拿著那掀蓋式手機,播著你的號碼,我們在隔壁班 「喂!你在哪,放學在那
2025/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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