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院?那是什麼?」小高才發現這是兩波人,他站了起來,雨萍注意到他長得很高,幾乎跟酒吞差不多。
「幽靈學院,既可使汝尋回本心,亦能得摯友相伴。」漆黑的影子再次扭曲,從中又走出一個人,這次是個黑髮男子。但他的頭頂有對狐狸耳,額前的髮泛著白,穿著白色長衫,腰際掛著一個寫著『魂』字的圓形令牌,一手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緩步走來,平板的螢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有幾分陰冷。
他溫和地向酒吞打招呼,「酒吞先生,久未晤面,安好否?」
「是眠九叫你來的?」酒吞了然地問。
「正是家姊所召,敝人方至。」他點頭,敲擊幾下手中的平板,將光按滅。
黑沐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她向他走一步,「鬼十字前輩,這……」
「任由他們帶去,學院已遣人稟告殿下,毋庸掛懷。」鬼十字輕輕搖頭,又看向一頭霧水的雨萍,彎起眉眼,柔聲打招呼,「不才鬼十字,職司地府白無常。眠九是家姊,曾談及汝之賢名,感謝汝長伴左右,予她溫慰。」
「榮幸之至,豈敢當此言。」話落,雨萍有些茫然地摀住嘴,她、她講話怎麼也變成這樣?說話方式還會傳染嗎?
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高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可我還想見小喬一面……」
「無礙,隨敝人來。」鬼十字轉頭看向黑沐,「黑沐,開門罷。」
黑沐有些遲疑,在鬼十字堅定的目光下,還是舉起手上的手杖,用力敲擊地面:「……黃泉開戶,百鬼齊出。冥途既啟,生魂莫近。」
她的雙眼徹底變紅,濃霧蔓延,一道古銅大門浮現,門上有猙獰的惡鬼浮雕,上面纏繞著好幾條粗大的鎖鏈,但隨著她的敲擊聲應聲斷開,門緩緩地打開來,滾燙烈火從門內湧出,這就是通往冥府的大門。
鬼十字跟黑沐帶頭走了進去,大門內確實有一條青黑色的石子路,烈火在兩邊燃燒,還聽得見各種哀嚎慘叫。
這是……地獄門?雨萍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顫動,像是在預示什麼、也像是在回憶什麼。
酒吞咕噥一句麻煩後,推了小高一把,「走吧,不是你要去的嗎?」
依然面無表情,小高點點頭,雙手卻默默握拳,他率先踏了進去。即使進到無晴無雨的地獄,他全身還是在滴水,沿途留下一條明顯的水漬。
雨萍、酒吞跟在他身後一起進去。
剛穿過大門,門就轟隆隆地關上了。
火焰滾燙、石子路崎嶇不平,時不時的還有黑影飛過來,被烈火燒成一捧灰燼。
「那是想逃跑的惡靈。」酒吞不耐煩地說,他不習慣擔任解說員,或者說,他痛恨當個老師,即使他現在確實是個老師,「每次開門總有些以為能藉機出去。」
沿途有其他的黑無常(酒吞:黑衣服的是黑無常,白色的是白無常,還有,別再問我了!)經過,有的鬼魂被好幾條鎖鏈拖著走、有的鬼魂則乖乖跟在他們後面走,還有的鬼魂已經支離破碎了,是黑無常用袋子裝著提在手上。
支離破碎……雨萍用左手按住右手,總感覺她的右手蠢蠢欲動。該死的,她生前真的是個滿口正義大道的驅魔師嗎?話又說回來,她怎麼死後沒來到這裡……難道她的死真的不太正常?
前面已經能看到一個分了十幾條岔道的路口,那裡也聚集了烏泱泱的鬼魂跟黑無常。
「……育安!」
「你是784528號,你要先去『候君城』找你的父母,他們在等你。」
在他們頭頂,有個站在雲朵上的人(或神?),正抱著一個平板在念名字,下面還有一朵小雲,站了兩個一模一樣的胖娃娃,按照那人念的名字找出鬼魂,遞給他們一張小卡,經過其他鬼魂時總會掀起一陣躁動,還會不耐煩地喝斥他們。
鬼十字緩緩對著雨萍等人開口,「這便是酆都(地獄)。」
「這邊是分發區」黑沐輕聲補充,「由黑無常們帶領進來的鬼魂們,會經由這裡再分配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有個黑無常看到黑沐還揮了下手,「黑沐!妳……」
下一秒他對上鬼十字的眼睛,又急急忙忙收回手,匆忙行禮,「鬼十字前輩!」隨後像是逃跑一般回到人群之中。
看來,鬼十字的官位比想像中還要大。
鬼十字從容地回禮,帶著雨萍幾人在其中一條岔道上轉彎,拐向了一個僻靜的角落,「此路請。」
他們走遠後,一時之間擠滿壅擠鬼差和鬼魂的岔道口,只剩下鬼魂的低語與鎖鏈拖曳的聲音。
人群裡卻忽然肅靜,一名女子緩緩走出,其他黑無常自動退開讓出一條路。沒人敢出聲,也沒人敢向她搭話。
她一身碧綠色的旗袍,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雨萍……大人?」
她遲疑說出這個名字,又搖頭否定,「看錯了吧。」
轉過身,她走向厲鬼處的關口,守在門口的鬼怪行了一個禮,「星火大人。」
星火輕點下頭,繫在腰間的那塊碧色玉珮微微一閃而過,能隱約辨認出上面刻著一個『杜』字。
下一刻,她已跨過那座關口,消失在地府深處。
這些雨萍都不知道,也就不會知道過去上千年了,仍有人在尋找自己。
他們一行人走的那條路通往由兩片巨大的灰石堆疊的一道夾縫,隱約能看見縫隙間發著白光。
這裡沒有尖叫也沒有怒吼,但離得近了,就能聽到好幾個不明顯但不同人的哭聲。雨萍的心也重了起來,雖然嚴格來說她沒有心。
穿過巨石縫隙,白光後面是一片煙霧繚繞,前方還插了一塊歪斜的木牌寫著:洗怨池。木牌下方還有兩個吊牌:
【請勿當泡腳池】
【若不慎入池請撥打2199專線】
洗怨池很大,霧氣也很厚,入目全是一片白色,但仔細辨別就會發現零星幾個鬼影在池子裡。
鬼十字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又轉了兩個彎,穿過一個長滿枯枝的洞口後,來到一處較小的水池,水池中央有個低垂著頭的半透明少年,岩壁上嵌著一條粗大的鐵鍊一路伸進池子,顯然另一端就拴著少年。
「彼子浸於洗怨池已七日,雖成厲鬼,未曾傷人。怨消之後,自可輪回,重踏生路。」鬼十字說。
他一開口,少年便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圓圓的眼睛跟圓潤的臉頰,理應是個快樂孩子,但眼下卻帶著血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