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那天他說我不像小說女主角
「他什麼都沒說，她卻什麼都懂了。」
我終於成為小說女主角了。
只是——不是他的。
他什麼都沒說，她卻什麼都懂了。這句話是我寫在小說第一章的開頭。也是我們這段關係的註解。
我和他，是從小說開始認識的。
一開始，他愛看小說，我不愛。我寧願做一些更實際的事。一起打球、去爬山、吃路邊攤。不是更有意思嗎？
後來，他開始寫小說了。
我還是不愛看，但我會陪在他身邊。等他敲字時，我煮湯、洗衣、打掃家裡，做他不需要吩咐就有人完成的那種人。
他對我來說，很迷人。
186公分、78公斤，不胖不瘦、不禿頭、不油膩，笑起來陽光燦爛。
雖然早有人提醒我：他吃定了我這份癡迷。
但我這種人，一旦迷上了什麼，就會全力以赴，分不清方向，也聽不進任何人的提醒。
他寫的小說題材很多，最近專攻「浪漫甜寵」流。
女主角總是平凡無奇，男主角看似邋遢實則高富帥。女主甜美沒心機，兩人經歷波折，打臉前任，最後成了眾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妳喜歡嗎？覺得怎樣？」
他還沒紅的時候，每寫完一章就要我讀，還要求我像老師一樣給評論。
那是我最痛苦的時候。
「還不錯呀，我覺得你寫得很浪漫……」我最多只能擠出這樣的話。
不是我惜話如金，是我真的不能再多說了。
我一說謊，臉就泛紅，身上就開始癢，癢得像被小蟲爬過。就算不抓，搔癢感還是會從四肢蔓延到心口。
這可惡的疹子！
可如果我說出真心話——
那些反派的惡意簡直寫在臉上，，瞎眼都能嗅出他們的惡意，男女主不是笨得發光，就是沒長腦。
你說，愛面子的他受得了嗎？
他一開始寫作就陷進去了。分不清我的真話還是假話。我說了真話，他就生氣；我說了謊言，我就癢。
我只好轉頭去找牆角撓一撓，抒發委屈。
齁～真舒服。只有真正癢過的人，才知道搔癢正中目標時有多快樂。
我把全部的溫柔都留給他了。
每天祈禱他發光發熱，只要看到他帳號多了幾個粉絲，我就像收到求婚戒指一樣快樂。
但我知道，他寫的那些故事，不是寫給我看的。
至少絕對不是依照我的任何特點，塑造那些女主角。
他筆下的女主角，有的天真、有的無腦、通通胸大情商高。
不過那些女主絕，在某種精神層面上，已經得到他所有的愛。
我最自卑的就是自己的貧乳。
他曾分享過好多張女星照片，胸前都是大型哺乳級配置。
清一色擁有核彈級的堅挺美胸。
「很美吧？」
我只能訕笑，我怕癢，也怕真話。
「美麗的事物能跟你分享，真好。」
他說，我繼續訕笑，不知道他是想安慰我，還是想教育我。
當他分享那些「美麗事物」時，我會按住自己胸口對自己喊話：
「這對小乳很好，跑步不會亂晃，不需要大型車頭燈！」
我很確定的是，就算我哪天中了大樂透，擁有花不完的錢；
就算哪天我被幸運之神挑中，某個整形醫院要幫我免費做隆乳手術，
我的答案絕對都是 ：「不幹!門都沒有!」
我無法跟那些存在於他筆下的「情敵」正面對決。
她們有時甚至還不是文字，還只是他腦海裡的意識流。
但她們永遠完美：
永遠在最對的時候跌倒、在最巧的時候說對的話，跌進男主懷裡，不偏不倚。
這就是綠茶表率。
這不是矯揉做作，那麼怎樣才是?
我做不到。我不是那樣的人。
那一天，他說了那句話：
「妳知道嗎，我一直覺得……妳不像我小說裡會寫的女主角。」
我看著他，想問：「什麼樣才像？」但話卡在喉嚨，最終沒問出口。
我當然不像。
我哪能天真到看不出他的焦慮、他的虛榮、他那股想證明自己很厲害的渴望？
我連洗碗時水太涼都會想到他怕冷，趕緊調熱水，就因為他等一會兒要進浴室洗澡。
我在意他，連他說夢話我都會記下來怕遺漏。
我總是諜對諜，努力不讓他看出來，我早已看穿了他。
那時，他站在窗邊，說話語氣平靜得過分，像唸著早就預設好的句子。
「妳太溫柔、太安靜、太容易懂。沒有反差，沒有神秘感，太……現實了。」
我笑了。那是我跟他在一起這些年來學會的技巧：
微笑可以保護情緒，也讓人錯以為妳不會受傷。
「我們……先分開一陣子好了？」
他說這話時，依舊很帥，那側臉和嘴唇有著完美的線條。
昨天我們還緊貼著彼此。
今天，他是吃錯藥了嗎？還是練習創作裡需要的情緒片段？
我沒問。我也沒拉住他。
我只是點頭，說：「好。」
他早就不再問我小說好不好看。他說他需要更「專業的讀者」。
裂縫，是從這裡開始的嗎？
他開始小紅了。
不是非常紅的那種，是那種偶爾被截圖、上平台推薦欄的等級。
我曾經用三個不同帳號偷偷幫他點推薦連結，只為了讓他的數據更好看。
那種感覺，就像偷塞玫瑰花在他桌上，希望他別覺得自己一文不值。
「妳真的不像我筆下的女主角。」
他再度說了這句，然後慢慢走向電腦前，開始寫他的故事。
我沒說話，也沒多留。
我不哭不鬧，不給他任何情緒價值。
他筆下的女主角這時候該跌倒、該落淚、該需要擁抱——
可我不是他的女主角。
我的王子正在忙創作，我自己離開就好。
我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在他一定會注意到的冰箱上，寫了一張字條：
「廚房裡有湯。」
那是一鍋紅棗人參雞湯。
昨晚我幫他刮痧，硬是刮出一盤五花肉。他最近心浮氣躁，這湯可以安神、助眠，也能舒緩焦躁的脾氣。
我知道，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分開。
但這一次，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門關起來的那一刻，我才升起一種鬥志：
「憑什麼只有他可以寫小說？我自己也可以寫啊！」
誰怕誰。
這一次，我也要寫一本他看不懂的小說。
回到我自己居住的地方，打開電腦，在筆名欄輸入：
「綿羊暴走中」
然後開始敲下第一行字：
「他什麼都沒說，她卻什麼都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