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聽阿邦說,又上山去保戶家,協助收一件特別的文件。
聽起來是第二次上山。我便問:「是不是陽明山那戶人家?」順口也問起了後來他們家族那位女兒的事。我記得,每次都是特殊情況,才由阿邦親自前往。那不是阿邦的件,但具體原因我已不記得。
我印象最深的是,阿邦曾說那戶人家與國營企業有關,當年置產正是時機;而那家的女兒,有著非凡的相貌。阿邦第一次去拜訪時,只在短短時間內,就見戶主不停接聽電話,直到掛斷後,才開口談起這件往事。
據描述,女孩自小無論到哪裡,都讓人屏住呼吸。上學更是,因此格外栽培。校園內外總擠滿想看她的人,出入皆由司機接送,需要特別保護,這情況維持了很長。只後來,父母發現她與女性似有曖昧關係,馬上請了心理醫師介入治療,而且不只一位。
然而,醫師在治療過程中知道太多,也起了異樣心思。藥物與引導交錯之下,情況失控,聽說當時留下的藥物,多作用於大腦、會讓人麻痺與嗜睡的藥品,根本無法正常生活,嚴重時會失去記憶、出現幻覺。只是為了讓她待在家裡,被禁足,等待「復原」。其間當然有許多人前來探問,他們則以「女兒不在國內」為由,繼續幽禁。
消失,也許並非壞事。或許在外頭,她能活得自在些。
她跑了。在父母放鬆警戒的時候,她應是打了電話請人來接。
家庭與治療的陰影,最終將她推向另一條路。為了快速來錢,她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憑藉美貌,她一度與家裡失聯,但很快就染上毒癮。
她開始將腦筋動回原生家庭,勒索父母。父母確實給過錢,只是永遠不夠。阿邦說,他第一次去那戶人家時,電話響個不停,正是女兒打來要錢。
那戶人家的主人對阿邦說:「孩子以前多好看,最近見到只剩枯黃頭髮、乾裂的嘴,癟著身體和黃牙,與過去,唉!而且上次錢才剛給沒多久,到底是個無底洞,還找人來,但都沒發生什麼大事。就是要留心。」
語氣裡沒有傷悲,沒有悔恨什麼,只是不停抱怨那往事,抱怨那電話:「一切都是勒索,一群混蛋!一夥人從下午打到半夜。只要開機就打。」
後來我再問起這件事有沒有後續,阿邦忽然變臉,聲色俱厲地:「你的描述都對,但也許你寫小說寫過頭吧!那戶人家確實有個女兒,沒錯,可她只是個普通上班族。你說的那些,全都沒有發生。從頭到尾,都不存在什麼恐怖情節。」
奇怪的是,硬體的細節都對得上。
我清楚記得,阿邦那天下班約我見面,在一間餐館裡,順便收我的案件,隨口說起他上山的經過——如何進入那棟宅邸,見到和善的夫妻,然後電捲門關上,電話聲此起彼落,夾雜著咒罵。屋主在那喧鬧中提到,女兒想殺了他們、奪取家產。
我過去在理賠部其實審各種案件,但很多名字來去,有些沒多久就出現在社會案件,而且有一些特殊的名字,也許是政商的關係人,要特別想方設法在沒有其他的線索下找到,是不是「那個人」以判定承保是否可以成立,以維護公司權益。當然,我們並沒有談太私密的情節。
如今阿邦嚴正地否認還警告我,「這不是第一次了!你問我阿叔新女友的事,那新女友根本沒有懷孕,我也從沒跟你講過,只講了阿叔女友是他秘書而已。」
但我仍記得,阿邦曾轉述屋主對女兒的形容——
「在任何大型宴會、展廳、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她就像一個電影明星。髮色淡如栗、皮膚白皙、清澈的瞳孔、天生自然捲髮、鼻子之間的位置有個標誌性的痣……」
好似一個說書人口沫橫飛地描述時代,然又以無法挽救的速度,急速消散。

米米《如是跋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