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探莊園小鹿亂撞
「該說些什麼呢？」
鶯鶯尾隨壹色進入玻璃花房時，發現大部分的燈都熄了，這讓她十分尷尬，而前晚看見的玻璃餐廳執事魔力因此少一大半。不過當壹色熟練地點燃桌面的燭臺時，他綠眸中亮起的光芒，卻讓鶯鶯目不轉睛。
「你……不問我為什麼過來嗎？」鶯鶯試探地問。
「還需要問什麼呢？妳等等不就會告訴我了嗎？」壹色淘氣地皺皺鼻子。
「我還以為你會說，『一定是想我了』這種噁心的答案。」鶯鶯做出一個乾嘔的表情。
「我才不會擅自揣測大小姐有沒有想我呢！反正，一定是會想的嘛。」壹色爽朗地哈哈大笑起來，「想喝點什麼嗎？」
「隨便。」
「那就這個吧！畢竟我已經下班了。」淘氣淺笑後，壹色將冰涼的啤酒放在吧檯上。
「再好不過。」鶯鶯舉起罐子，朝壹色敬了敬。
「呀……加班過的啤酒果然特別美味。」
看著她瞇眼呼氣的滿足樣，壹色也感到暢快起來。
「第一次看見這麼豪邁的大小姐。」
「我又不是大小姐。」
「不，我是執事，妳是大小姐。」壹色正經地說：「總之，在我面前還能這麼豪快又不修邊幅的大小姐，已經很少見了。」
「你那句話是在損我吧？」鶯鶯瞪著壹色，「絕對是損我沒錯。」
「至少妳很真誠，不會裝腔作勢。」壹色吁口氣，湖水綠的眼中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鶯鶯愣住。原來，壹色方才還真不是在損她。
「不，我很裝腔作勢……」鶯鶯嘆口長長的氣，眼神往下迴避，「昨天……昨天我還對你說很重的話。雖然我對你的職業一點也不懂，但那更代表，我不該隨便汙衊你。」
「啊哈哈，那是汙衊嗎？」壹色輕盈地反問：「不是只和我打情罵俏而已嗎？」
「喂。」鶯鶯的雙手不禁按到桌上，「我都這麼認真道歉了！」
「接受妳的道歉喔，大小姐。」壹色瞇眼微笑。
鶯鶯本來想大大地鬆口氣，卻又怕自己這樣太刻意，只能先轉開目光。
而當壹色凝視她時，看得出鶯鶯琥珀色的雙眼含著緊繃的笑意。
看來，她平常完全沒有鬆口道歉的習慣。
「嗯……好啦。」壹色故作鎮定地收拾著啤酒罐，「我知道妳才不是特地找我說這些的，一定是想知道夜景的地點才過來的吧？」
「咦？夜……夜景？是說我專題的情侶夜景嗎？」鶯鶯慌忙站起。為什麼都來這裡了，還得想到工作上的不順利呢？
對喔，壹色昨天臨走前，的確說過，自己知道很棒的夜景地點。
鶯鶯愣了愣，終於開口又問：「現、現在去嗎？」
「對啦。真拿妳沒辦法，難道妳想等到白天再去看夜景嗎？」壹色將鶯鶯的手一牽，長腿邁出吧檯。
萬籟俱靜，夜風中的莊園未見半點燈火。
鶯鶯好奇地打量著執事宅第後方的幾排英式米色磚牆建築。漂亮的大窗戶全都緊閉起來，裡頭看起來不像有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卻也不像鬼屋，反而像是一幢幢保養有佳的古蹟，暫時沉睡般。
鶯鶯偷瞄著身旁的壹色，既然壹色沒有阻止她對莊園探頭探腦，應該沒關係吧？
「越遮遮掩掩，她肯定越想知道。」壹色瞥向身後的玻璃花房餐廳，夏思密已將最後一盞燈熄滅。
「執事們都住在莊園嗎？」
「大小姐住在哪，執事就住在哪。」
「所以，真的有大小姐這個人？」鶯鶯又開始猛問，「等等，你根本都叫每個來這裡的女性『大小姐』啊，連我也是大小姐。」
「鶯鶯大小姐，夜景不在宅第裡喔。」壹色輕推鶯鶯的手肘，催促她往樹林的方向走。
「我們要去哪裡？」鶯鶯仍急著想確認，畢竟女孩子走夜路，還是得謹慎點。
「放心，在步行五分鐘能到的距離，跟在下繼續打情罵俏的話，會感覺不到一分鐘就到了。」
「少在那裡嘻皮笑臉，你乖乖帶路就是。」
鶯鶯注意到眼前的森林小徑越走越亮，原來壹色正手持一座黑色雕花的金屬提燈，裡頭裝的並非蠟燭，而是高功率的鵝黃燈泡。
「哇，你竟然還默默準備這種外觀復古、功能又現代化的提燈啊！」連在小細節也這麼用心，這間執事莊園頗有樣子的。
「這只是夏思密總管順手改裝的花園提燈喔！」
「夏思密？是方才那個瘦得像竹竿一樣的金髮執事嗎？」
「是啊，多來幾次妳就認識了。」
「我可不想多來幾次喔。」
「聽了真傷心～」壹色苦著臉。
兩人穿過林中小徑時，鶯鶯注意到鋪滿黃色葉片的地面有馬蹄印。
壹色意識到鶯鶯的視線，淡然開口：「平常執事們也會在這裡舉辦陪大小姐騎馬的活動，大約是下午茶時間。」
「原來莊園有馬啊！」鶯鶯發覺自己不知不覺中仍對這裡深感興趣。
「有的，畢竟騎馬、下午茶都是英國執事十分重要的文化。」
「看來你們跟一般日系的執事莊園不太一樣呢。」
「應該是說臺灣的執事文化同時受到英國與日本的影響，取兩者的特色吧。」壹色對於自己能這麼侃侃而談也感到驚訝。看來夏思密平常幫他做的文化訓練，已發揮效果了。
「像是我們盛月館莊園，其實是日治時期，日本企業家仿當時最流行的巴洛克建築而造的，等等要帶妳去看的夜景也是同時期的產物。」
「噓，不要先破梗啦！」鶯鶯苦笑道。
「不是破梗。」壹色的嘴角揚起自信，「無論妳現在想像的是什麼，絕對都是錯的。」
＊
「啊，洗完澡好舒服啊！」阿夜在赤裸的胸膛上披著毛巾，極簡短髮沾著水珠的涼意。才剛走進和式緣廊，準備拿起盤中西瓜來吃的他，立刻被夏思密狠瞪一眼。
「我有說你可以吃嗎？你這隻暴飲暴食的胖熊。」夏思密冰涼的聲音從緣廊另一端傳來。已經換上深藍金魚紋浴衣的他，手中正拿著一疊厚厚的帳單。
阿夜委屈地縮回手，「這是……要給優吃的嗎？」
「對，要吃就自己去廚房切。」
「知道了。」阿夜嘆口氣，邊豪邁地擦著溼髮，邊在夏思密身邊坐下來。
「太近了。」
「抱歉。」阿夜又往旁挪挪，「不過，優今晚回得來嗎？」
「他一定會回來換衣服的。食物我用保鮮膜包好，沒有問題。」夏思密低頭敲著粉紅小花計算機時，代表阿夜要保持安靜。
夏思密是盛月館的總管兼帳房，每個月敲擊粉紅小花計算機時的動作，看在阿夜眼中更是神聖無比。那一鍵鍵敲擊的聲音，代表著盛月館二十位執事們的生計。當然，莊園中的隱藏人物們所需的食衣住行育樂費用，更包含在內。
至於能親手寫出電腦軟體的夏總管，為何還要使用這種老派的敲計算機方法……
「很好，這個月也過關了。果然用小花計算機敲起來最有快感，算帳使用這種經典款，就是順手，聽起來也舒服。」夏思密臉部線條難得一鬆，顯然十分滿足。
面對他的偏執，阿夜無言以對，只是瞇眼享受月色，感受耳機中的嘻哈樂拍。
「對了，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夏思密闔起帳本。
「什麼！」阿夜興奮地轉過頭，夏思密竟然有事情想聽聽他的意見，這可是很罕見的啊！
「白痴，收起那副流口水的蠢樣。」夏思密酸道：「我只是想，也許該讓壹色知道任務的事了。」
「不好吧？壹色還是專心招攬客人，練習別漏電就夠了。」阿夜雖然不討厭壹色，卻強烈反對，「再說，壹色對這種事情絕對沒興趣！」
「哦？」夏思密冷笑道：「所以我說你是個單細胞，如果你知道壹色之所以來到盛月館的原因，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意思是……先前愛上他的那位大小姐……」
夏思密霸氣地將頭一點，中斷阿夜的猜測。
「接下來的事，你就自己問他吧。拿別人的上一段戀情來說嘴，不是我們執事該做的事。」
「喔……」阿夜追問：「那個記者大小姐呢？」
「這也一樣，交給壹色處理了。」夏思密鏡片後方的銳利眼神，如冷光般一閃，「今晚，他會有所動作的。」
阿夜想不通，為什麼夏思密忽然對壹色這麼有信心？
夏思密常罵壹色像男公關一樣，輕浮又沒用，原來心底另有盤算。看來讓壹色入住長屋宿舍，也是夏思密考察的一個指標。
阿夜、優、夏思密三人的「夜間工作」，一直對莊園內的其他執事都保密。大家有各自的私生活，起居也不在一起，維持祕密並不難。
夏思密之所以願意讓壹色加入，絕對經過深思熟慮。不過，派壹色去接近那種探頭探腦的記者，真的行得通嗎？
「我不認為那種精明的女人會被壹色吸引。」阿夜默默想道。雖然他與鶯鶯沒打過照面，卻有種不祥的預感。
＊
夜霧繚繞，淡薄如銀鏡的月色也時隱時現。
莊園的另一端，壹色與鶯鶯已經接近目的地。
鶯鶯的腳步非常急促，還忽刻意與壹色保持著距離。她總沉醉於幻想自己會像社會事件的受害者那樣，遭遇到不測。這一直是鶯鶯的怪癖，也是這份執著，才讓她無法滿足於當個娛樂生活休閒線的週刊記者。
但壹色就像透明的夜風一樣，對於鶯鶯擅自走在前方的行為毫不在意，只是默默跟在後頭守護著她。
「左轉，就可以看到囉！」他提醒道。
鶯鶯興奮地跳上石塊想探路，此時，壹色猛然關掉燈。
「你幹麼啊？看不到了啦！」鶯鶯大叫。
漆黑之中，一隻溫暖有力的手掌牽住她。
「可惡……關什麼燈啦。」
壹色沒有回答，而當鶯鶯的視覺熟悉周邊光線時，她立刻明白答案。
藍紫色的螢光碎點，在空中飛舞。
時遠時近，飄忽卻真實。
眾多大小光點中央，是個巨大冰塊般的透明金字塔建築。約有三層平房高的它，被一道縷空的銀白十字架劃在門上。水銀般的牆面內，有著雙排精緻的玻璃座位與牧壇。
在螢火蟲的飄逸光芒中，這座透明的三角教堂如一位空靈的長者般，靜靜地俯視著鶯鶯與壹色。
眼前的一切，如高級百貨中的雪花球，散發出一股與世隔絕的溫暖感。毫無光害的山頭邊，在重重綠樹之外，可見深藍色的淡水河徐徐流向北方。關渡大橋如天使拋出的紅色弧線般，在眼前跳躍出長長的線條。
「還好，霧散了，看來連上天都希望妳今晚能充分見識這裡。」壹色緩聲說道。
鶯鶯驚訝得露出一口白齒，「誰在這裡……蓋了這麼漂亮的三角玻璃教堂？」
「莊園的前任主人，現在由我們執事共同維護。這些玻璃帷幕是仿照巴黎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設計，當然，不像就是了。」
鶯鶯望向壹色，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不會不像啊！我覺得……還滿美的。只是，真的有人在這裡結婚嘛？不曉得在裡頭結婚是什麼感覺。」
「只要請來牧師，當然可以在這裡結婚啊，但裡面應該只能容納二三十人。」壹色嚮往地嘆息道：「可惜我沒結到婚，不然就可以告訴妳，在裡頭結婚是什麼感覺。」
鶯鶯驚訝地回過頭看著壹色，「你年紀才這麼輕，就想過要在這裡結婚了？」
壹色聳聳肩，一向多話的他什麼也沒有多說。但在他眼底，鶯鶯竟看見一斑斑深邃又滿是苦楚的回憶。
「我……」鶯鶯環視四周，一隻螢火蟲停在她手上。
時光彷彿隨著螢火蟲的光點而暫停。鶯鶯摒息，轉頭對著壹色微笑。
壹色輕步湊過來，抿脣要她別動，伸手朝鶯鶯要著相機。
隨著壹色臉上的溫暖笑容，快門閃過。
「拍好了。妳這臺相機感光度好高喔！還好，不需要開閃光燈把螢火蟲嚇跑！」壹色像個孩子般，為簡單的小事笑著。
鶯鶯慌張地收回相機，忍不住瞅相機的預覽窗格一眼，她好驚訝。
原來，自己笑起來也能這麼好看。很久沒看見自己在照片中這樣笑了。
也很久沒有人如此笑著幫她拍照了。
「謝謝你。」她認真地睜大濃金眼眸，「我可以把這裡拍起來，寫到雜誌裡嗎？」
「不行。」壹色出乎意料地說，眼神一點玩笑的意思也沒有，「寫進去的話，不就很多人會來這裡了嗎？我可不希望這地方除了我和妳之外，有太多人來。」
鶯鶯感覺一陣不悅，心卻揪一下。
「可惡，不是你先說要帶我看夜景，幫我完成提案的嗎……」她越辯駁越小聲，「這樣……這樣我還寫什麼。」
「好吧。」壹色傾身，靠近她的耳畔輕語道：「那，就把這個地方當作我給妳的特別禮物，大小姐。」
他笑著，伸指劃去鶯鶯髮梢的露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