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叫我的CEO來!
我三次進出榮總的急診室。每次體感都很恐怖。
第一次是老爸心肌梗塞,是我推著老爸進來的,檢查後必須立刻開刀,沒有過夜,當下對急診室的印象是「人真的好多」;
第二次是老媽在家因血糖過低神志不清,叫救護車送進來的。
第三次就是老爸骨折由北醫轉來後,等開刀的這一晚。
話接上回。
老爸沒有如願在當晚就進開刀房,他白餓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醫師晚上來告知決定在隔天上午進行手術,所以他十二點之後就得空腹。(好可憐)
這一回在榮總急診室,被分配到的病床區比上回媽媽分配到的還好。
那時,老媽必須留院觀察一晚。所在區域空間狹小、椅子克難,床和床之間的空隙僅有一個椅背的寬度,不管怎麼坐都會碰到隔壁床的扶手!我在她旁邊陪了一夜,坐了一夜,感覺像具「坐屍」,堪稱壯烈!
但這次老爸所在區域,像是一個過道,再往裡是另一個留觀區、躺著其他病人。但從房門口進來後,只有單側六張病床,床跟床之間的空隙寬敞多了!兩側都有空隙!
在晚上十一點以前,我都還慶幸,這樣的急診環境已經好到感恩上帝眷顧了!即便陪床家屬還是只有一張靠北難睡的椅子,但周圍的病人都很乖不躁動、沒有令人恐懼憂慮的呻吟抽痰聲,我心想,起碼明天進手術室的老爸可以睡得好點、養足精神體力吧......
卻在一號床的Vanessa進來之後,這個區域的地獄業火開始焚燒!
剛開始,我並不怎麼關注新進來的一號床。就是覺得她話有點多...脾氣有點暴躁...講話很大聲很不客氣...對父母極度地不禮貌...對整個空間裡的其他人也是,都已經半夜十二點了,她躁動如入無人之境。
「叫我的CEO們進來!我只跟他們對話!」
這是讓本來就沒啥睡意的我,瞠目結舌的第一段情境。CEO耶,還CEO「們」!
接下來Vanessa放肆繼續著她的表演:
「我現在就打電話給總統,我叫總統炸了你們!」
「不要給我打針,我不要睡覺。榮總現在已經很不安全了,我要叫美國把這裡炸掉!」
「ChatGPT說,你們現在對我做的這些事情全都犯法。我要告你們!你們全都給我滾出去!滾出去!叫我的CEO來!我要CEO!」
我無意冒犯思覺失調症患者,但我第一次見識這樣肆無忌憚又張狂不可理喻的妄想症狀,可能文字打出來閱讀的你們沒有太大感覺,但這個Vanessa從進來的半夜十二點開始,整夜!是整夜,無休止地、極盡憤怒地、音量高亢又措辭尖銳地在吼叫著這些話!
期間她的父親是觸怒她的最大源頭,偏偏我也覺得她的父親......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吧,請原諒為照顧老爸擔憂老媽、一天奔波來回身心俱疲的我,已經沒剩多少同情的力量。Vanessa的父親,雖然多數時間都在壓低聲音安撫女兒,但!那樣的「安撫」跟「說教」,我覺得其實跟「放火」沒兩樣。
有時候Vanessa明明已經安靜下來了,但那位父親似乎並不打算放過她的安靜(也不放過我們):
他循循善誘Vanessa不應該口出穢言,要她不能沒有禮貌,要在床上躺好,不可以常常下床上廁所,如果再不好好睡覺,就要叫人來把她綁在病床上......
然後就會換來Vanessa滿是輕蔑反抗的命令攻擊:
「你閉嘴!你閉嘴!你閉嘴!你閉嘴!你閉嘴...(請repeat至少一分鐘以上)」
「我要媽媽!你出去!叫媽媽來 !媽媽!媽媽!媽媽...(請repeat至少二分鐘以上)」
Vanessa的媽媽也很妙。聲音聽起來是個溫柔善良的人(起先我一直沒去看這一家人是何方妖孽神聖),但最常做的事,也只是帶Vanessa到外面散步上廁所。上完廁所後就會消失很久,Vanessa又會開始吵著要媽媽,她爸爸就會說媽媽正在幫她「收拾善後」......
Vanessa渾身上下就像裝了100顆金頂電池,火力全開!全病房的病人與家屬,只能無奈地成為這個躁鬱+妄想症女孩的倒楣聽眾,從午夜到破曉!
令人心煩的是,護理站似乎是選擇了沉默和不干預——我後來隱隱感知,也許Vaness是這裡的常客,那些護理人員早就習以為常,不然也不會在Vanessa大聲咆哮叫她父親滾出去時,熟稔地告誡她:「妳再這樣,妳的CEO都不會來喔。」「妳說打針不舒服,可是妳不乖,我們就打針睡覺!」
你們就給她打針讓她睡覺不好嗎?妄想症的人才有人權,我們這些病人家屬都沒有是不是?
持續不斷的崩潰騷擾,在二個小插曲中達到了頂峰。
我爸是三號床。二號床是一個外籍看謢陪著一個爺爺;四號床則是一個奶奶陪著另一個生病的外省爺爺。
或許是出於同情,四號床的奶奶一開始曾試圖安慰Vanessa,跑去跟她父母聊天,安慰打氣。有幾回,Vanessa奇蹟般地安靜下來,甚至還會下床,走去問候奶奶跟外省爺爺。
正當大家以為下半夜終能迎來短暫的平靜時,Vanessa的情緒再次失控,暴怒之下,連那位充滿善意的奶奶也被罵得狗血淋頭。就因為她嫌奶奶跟爺爺講話吵......
另一把火是二號床的外籍看護。
原本Vanessa的噴罵重點一直是她父親。一直鬧到清晨五點鐘快六點時,外看開始打電話聊個不停,以音量來比,外看的說話音量大概是3-4,Vanessa則是10!但Vanessa似乎無法忍受旁邊有人比她還愛講話,她開始不停地對二號床吼,要外看閉嘴。
感覺外籍看護也有點故意。她不可能不懂這句帶著兇狠罵意的中文,猜也猜出來了,跟她聊電話的對方肯定也聽出來了!於是當 Vanessa隔著簾子叫囂時,外看就會跟她的同伴聊得更大聲一些,間雜著大笑,Vanessa就會更抓狂,除了瘋狂叫對方不准再講電話,還嘶吼「叫總統炸掉印尼菲律賓,炸死這些講印尼菲律賓話的人!」
我本來就不好睡,來急診陪床本就有了一夜無眠的心理準備。但在看到我爸被這種情境吵得無法休息、數次皺著眉頭無聲問:「怎麼都沒人管啊?」時,我內心真的憤怒異常!
那一刻我真想站起來,指著Vanessa的父母大罵一頓。我在心裡發誓,要是她敢靠近我爸這床,我肯定要替這間房裡所有倒楣的聽眾怒罵回去,即使言語無法戳穿那層妄想的壁壘,至少我的怒火要找到一個實體的靶子。
我是什麼沒有同理心的怪物嗎?那你們這二個做人父母的又是什麼沒有道德良知的鐵石心腸?你們都看不見急診室裡的其他病人有多需要靜養?骨折的,心臟不舒服的,還有那些徹夜未眠的家屬,到底誰欠了你們的女兒?為何要如此放縱她、將她的混亂擴散到公共空間?
我以為,至少,這一家三口瘋狂擾民的不受控行徑,離她最近的這個房間裡的這群倒楣蛋至少能得到她父母親簡單一句「各位不好意思,真的打擾了」的真心抱歉吧?
還真沒有!她的父母,一整晚輪流走出房間到急診大廳旁的椅子上瞇眼休息。(休息的大部分是她溫柔的媽媽,她的爸爸不是在被Vanessa吼,就是在絮絮叨叨誘發Vanessa的怒氣——很抱歉,我真心這樣覺得!我完全無法認同那些話語對情緒不穩定的女兒有任何安撫作用,只有激發跟引爆!)
折騰整晚,早上六點半時,Vanessa終於小睡了一下!
一個護理人員來幫大家量體溫血壓時,諷刺地說了句:「把大家弄得一晚不能睡,現在倒好,她自己睡了。」
不過這份安寧沒有維持太久。Vanessa睡不到半個鐘頭就醒來了,病房再度進入戰備狀態。
我看到Vanessa的媽媽扶著她四處走動,這也是我第一次正眼看Vanessa。
她很年輕,髮長及肩,捲捲的,總體是胖胖身形,臉圓有肉,十七八歲到二十幾歲都適用的一張娃娃臉。跟她的媽媽長得很像。
她爸爸的體型也跟她倆很像。他們一家三口,都是娃娃臉,像是複製人,極有辨識度。
此時躺在床上的我爸,或許是受了一夜折騰,突然連連咳嗽了起來。
她們走了過來,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腦中瞬間架設起數十座環形大砲:「別跟我講話,我絕對不會容忍妳!」我已經準備好用最不耐煩的態度,對她們高速噴炸出累積了八個鐘頭的爆炸怒火。
Vanessa突然停在我爸的病床前,輕輕地、帶著一絲遲疑問候我爸:
「還好嗎?」
那聲音,疲憊又怯弱。我看出她的媽媽怕惹事想拉著她離開。但Vanessa異常執著於聽到一個答案。我所有的防備、怒氣、所有準備好的惡毒言辭,都卡在了喉嚨。面對一個,可能從生理心理上都無法控制自己的人,我無從發作,我掙扎很久,很想無視,最終,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她可能也深惡痛絕自己的無能為力吧?當所有的壞情緒、生理上的不舒服都一湧而上,她或者也想克制,但她控制不了。
她在她自己的情緒深淵裡,無力自拔。我在我遭受這一切不公平而反彈的情緒高塔中,卻有能力找回我的理性。
那一刻,我覺得她卑微而絕望。我覺得我自己也挺卑微而絕望的,想發個脾氣、想教他們做人,都不敢。但正是因為,我還有能力思考:我為什麼不敢?我還有能力決定:我接下來該怎麼反應?
我覺得我比她幸運太多了。而我的英文名字,剛好也叫Vanessa。
那天早上Vanessa很早就等到了病房,從急診室轉了過去。
而等著早上開刀的老爸,則一直待到了十一點多,才終於被推進手術房。(好可憐的老人,他捱餓,捱了一餐又一餐@@)
後來在老爸住院的某一天,我在搭接駁車時,又看到了Vanessa的父母,他們跟我一樣要搭接駁車往捷運。
同個病房裡、另一床的台籍看護阿姨,聽到我跟老爸聊這件事,她笑笑說:
「那個女生喔,是不是二十來歲,胖胖的?她媽媽跟她長得很像?」
「她們全家喔,算醫院裡的名人了,各種精神病房都住遍了,她爸媽不太想照顧她,就丟給醫院啊,住六個禮拜,住滿一家,就換一家,不然就再急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