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自己坐在一間咖啡店裡，喝著一杯免費招待的咖啡，旁邊還有一群貓在開會。
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拒絕在這間店內用的理由。
除非我討厭貓。
我開開心心地走向店門，心裡一面唸著「我正為此而來！」這句台詞，一面踏上門前階梯。但正要伸手抓上門把時，眼角餘光掠過了右手邊的一個景象，忽然把我吸引住了。
原來一樓也有個露天座區，那是由帶格子窗的直角牆面與綠籬圍成的方形小空間，最右側有一道通往二樓露台的樓梯。
正中央種著一棵樹，樹幹灰灰的，枝葉茂盛但不過密，將下方蓋上一層恰到好處的遮影，有三張小圓桌椅圍繞在樹下。
而真正吸引我目光的，是一隻在其中一張圓桌上呼呼大睡的玳瑁貓。
樹蔭下如碎片般的光影打落在玳瑁貓蜷曲的身子上，那黑黃交錯的毛色顯得更加斑駁，且閃閃發亮，彷彿一團深邃的迷你星雲。
「哇，好漂亮喔……」我望著那隻玳瑁貓，不禁發出輕嘆，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才走進店裡。
「你好，歡迎光臨。」一進店內，看到布萊站在外賣窗旁邊的結帳台後方，他稍微伸手比向店內的位置，說：「吧台或是後面的座位，請隨意。二樓目前暫不開放。」
於是我看了一下店內環境。店面大小中等，L形的吧台在結帳台右側，兩者間隔著一扇進出小門。吧台長邊有四張高腳椅，短邊有兩張。店面深處則是架高的平台與通往二樓的樓梯，包括平台上下大概共有五、六張小桌位。
而那群「開會的貓」，則待在後方一處向右凸出的長方形空間，也就是面向廣場的格子窗牆面的正後方。有些貓在靠牆的檯面上，有些蹲在靠窗的桌椅上，有些躺在牆上的跳台，有些窩在沙發小凳中，還有些則直接趴在地板上，一共有10幾隻貓。
這就是陶萊所說的「貓開會」？我感覺不過就是一堆貓在那邊群聚。倒是哥哥桃底直挺挺地端坐在檯面的正中央前方，不時左看右看，的確有點會議主席的架勢。
我本來想要坐在吧台短邊的座位，從那裡最方便觀察那些貓到底在幹嘛。然而當我一走到他們的視線範圍內時，所有的貓便立刻將目光朝我這射過來，把我上下掃描了一番。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尤其感到額頭被看得特別久。
那些貓往我這邊看了看之後，就轉頭彼此交換了眼神一下，然後又往我這邊看。
一次被那麼多雙貓眼睛注視著，剛開始我還覺得很可愛、很興奮。但被來回看過幾次後，我漸漸不自在了起來，甚至妄想自己是不是正被貓當成開會的話題，而那孩子就是情報供應源。
我對那孩子搖了搖頭，但被她完全忽視，反而因為我搖頭的動作而更加引起貓的注意，又朝我這猛看一陣，尤其是額頭！所以後來我還是改坐到背對他們的吧台長邊，眼不見為淨。
我選了從結帳台算起的第三個位子坐上去，然後問布萊：
「其他的貓是店貓嗎？」
「雖然常被誤會，但這間店絕對不是貓咖啡廳，沒有店貓，他們只是潑貓。」
「呃？潑貓？什麼意思，他們很兇嗎？」
「綠貓眼之坡附近的貓，我們叫『坡貓』。」
「喔～原來是那個坡啊……」仔細一看，確實有幾隻好像有點印象。
「這是今日豆單，請參考。」布萊從吧台下方拿出了他口中的「豆單」——是一排裝在試管中的咖啡豆，有深有淺，按照烘焙度排列，一共有六支。
「可以打開來聞聞看。」
我東聞西聞，拿不定主意。可以的話我其實每支都想喝喝看，但一來錢不太夠，二來咖啡因會攝取過量，於是我問：
「這裡也有賣甜點嗎？有的話想知道有沒有適合的搭配。」
「啊，今天剛好有提供本日限定甜點。」說完布萊便稍彎下腰，打開吧台下的冰箱拿出了一盒蛋糕捲。
我一看到蛋糕捲，便不禁脫口而出：「啊，是玫！」
「喵？」那孩子原本窩在檯面上，聽到我提到她的名字，便稍微抬起身子應了一聲。我回頭對她揮揮手說沒事，她先是頭歪了歪，然後收回露出的前腳，把頭轉回前方瞇上雙眼。
「就是那個姿勢吧？」我指了指那孩子，又指了指蛋糕捲，對布萊輕輕地笑著說，布萊微微抿起嘴角，點頭道：
「製作者說這是『小玫生乳捲』。」
「哈哈，我剛遇到陶萊的時候他說玫長得很好吃，原來是這個生乳捲啊～」
「他早上也是一直說很像玫底。」
「是真的很像，跟她背上的花紋幾乎一模一樣！」
玫是一隻白毛比例較多的三花貓，橘毛和黑毛則是東一塊西一塊分布。其中比較特別的是一顆落在背部肩胛骨中間的小斑點，一邊橘一邊黑，而這個生乳捲的花紋忠實呈現了這個特徵。
我雙眼一亮，想都沒想馬上就說：「那我要一份小玫捲，咖啡可以請你幫我搭配嗎？」
「沒問題。」接著布萊便轉身看向陳列在架上的一排咖啡豆袋，然後取下其中一包。
布萊將手沖器材擺好，先潤濕濾紙，又將濾紙稍微拉起來調整了一下位置。接著磨豆，然後看了看手沖壺上的溫度計，便將咖啡粉倒入濾杯中。
咖啡粉淋上少量熱水後，便像發酵的麵團般逐漸膨發。這時布萊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把鼻子湊近濾杯，確認幾次香氣後便拎起手沖壺，緩緩將水柱倒入濾杯中。
一圈又一圈、斷水、一圈又一圈、斷水，布萊反覆規律地將水柱繞在咖啡粉上。他的注水極穩，彷彿咖啡粉上有道工整的螺旋線，而水柱就像是手指頭的延伸，精準地在粉上描線繞圈。
無論是最初的閉眼深呼吸，還是注水時的專注與精湛的技術，都讓我看到滿滿的職人精神，像在欣賞一場藝術表演，不禁肅然起敬。
布萊沖完後，將咖啡另外倒入一個有把的尖嘴玻璃小壺中，然後放到小托盤上，再擺上一個小咖啡杯，接著再度從冰箱中拿出小玫捲。
「啊，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指定要那個斑點的部分嗎？可以加錢沒關係。」
「當然可以，然後不用加錢，這是免費提供。」
「咦？連蛋糕也是免費嗎？」我驚訝地說。
「製作者說要給今天內用的客人一個驚喜。」
接著布萊便按我的要求切出一片，放在印有可愛貓掌的小盤中，同樣擺在托盤裡，然後將整個托盤以雙手推到我的面前。
「搭配的咖啡是中淺焙的瓜地馬拉安提瓜。」
「謝謝。」我先倒了一點咖啡來喝，風味主要是可可和堅果味，酸味柔和，還夾著一絲柑橘蜜般的香甜。口感十分滑順，有些奶油感。
嚐過咖啡後，我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塊小玫捲，一口吃下去。蛋糕體口感細緻紮實，搭配純正濃滑的鮮奶油餡，咬起來很滿足。
橘毛和黑毛分別是焦糖和可可口味，十分經典的搭配，雖然只是上色用的所以味道不明顯，卻仍為整體香氣帶來了淡淡的點綴。
接著再喝一口咖啡，當咖啡液沖刷過口中的奶油蛋糕時，滑順微酸的咖啡味與鮮奶油一拍即合，滿口都是濃、醇、香。
如果貓是一種甜點，肯定就是如此Q軟飽滿、香甜可口，不會咬人。
這麼棒的咖啡和蛋糕居然是可以免費享用的東西？
感謝布萊！感謝做小玫捲的人！
「咖啡和蛋糕都好棒喔！謝謝招待。」
「謝謝，我也會轉告你的感想給做蛋糕的人。」
「本來我以為免費招待的咖啡是固定的，沒想到還可以選，老闆你人真好。」
布萊聽了淺淺地笑著說：
「願意爬上來的客人，值得招待一杯。」
感謝將我硬是拉上來的玫！
感謝願意被硬是拉上來的我！
聽到布萊的回答，我好奇追問：
「那願意再爬上來回頭光顧的客人呢？」
「當然也是另有回饋。」
「是什麼？」
「下次再告訴你。」布萊說時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陶萊。
其實我從剛剛就覺得，這兩兄弟除了長相外，其他部分也太不像了。陶萊一直給我很輕快的感覺，表情和情緒都很豐富；布萊則完全相反，似乎什麼都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語氣淡淡的，也看不見情緒起伏。
唯有剛剛那個笑容，有點頑皮，又有種深藏不露的神祕感，直吊人胃口的模樣，簡直是複製貼上。
「好喔，希望下次可以體驗到二樓的位子，聽說風景很棒。」
「歡迎，風景確實很棒。」
我笑了笑，又切了一口蛋糕往嘴裡塞：
「這個小玫捲真的很好吃耶，有在賣嗎？我想買一整條回去。」
「對方只是做興趣的，而且不保證還能做出一樣的味道，因為都靠直覺在做。」
「唉呀，所以這真的是本日限定版囉？哇，那我要更用心品嚐了……」
我放慢速度細細咀嚼著，越嚼就越心癢難耐，最後終於忍不住開口：
「雖然有點厚臉皮，但可以再讓我吃一塊嗎？」
「對方交代一人只能送一份，不過……」
他說時彎下腰，從冰箱取出小玫捲，又切了一片給我，嘴角抿著輕笑：
「謝謝你收養玫底。」
我要為剛剛抱怨怎麼會養到玫那種貓好好道歉！給我懺悔！
「是說，三花貓還真的會讓人想到很多食物呢。」我一面吃得津津有味，一面說：「像我一開始想到的是三色吐司，還有黑糖珍珠鮮奶、OREO焦糖牛奶冰淇淋……」
布萊聽了之後，用手指摸了摸下巴那修剪得十分細緻平整的短鬚說：
「湯圓，花生和芝麻口味。」
「對耶，窩成一團睡覺的時候很像！那也可以說像麻糬，花生和芝麻口味。」
「狀元糕，花生和芝麻口味。」
「三色蛋……還有三色豆花！」
「還好不像三色豆，雖然我並不討厭吃。」
「啊，我也是！而且我有吃過好……」「喵——」
話才說到一半，右後方的貓區卻忽然傳出一聲高亢尖銳的貓叫聲。
我回頭查看，只見所有的貓都望向放在檯面牆角處的一個紙箱，只有桃底把頭撇到一邊，接著就看到一隻虎斑貓從裡頭倏地竄出來，衝著桃底連續發出極為憤怒的低吼。
「咦？在吵架嗎？」我有點擔心那孩子，不過她仍坐在原處，很鎮靜地看著那兩位當事貓。
接著就聽見布萊以低緩的嗓音說了句：「斑底，店裡不吵架。」
那語氣依舊聽不出情緒，在此刻卻顯得不怒而威。
虎斑貓聽到布萊的勸架，便轉頭盯著他看，不發一叫；布萊也看向虎斑貓，不發一語。人與貓就這樣靜默地互看了幾秒，虎斑貓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慢慢收回身子。
然而桃底這時卻抬起了下巴，不知道是不是說了什麼挑釁的話，惹得虎斑貓馬上又擺出示威姿，折出飛機耳狠瞪，嘴裡發出嗚嗚喔喔的威嚇聲。
「斑底。」布萊雙手抱在胸前，再度強而有力地唸出虎斑貓的名字。
虎斑貓斑底瞥了布萊一眼，又瞪了瞪桃底，露出想發怒又有所顧慮的表情，貓眼珠在人貓之間來回幾次後，忽然一躍跳下檯面，接著便怒氣沖沖地朝吧台快步走了過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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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斑貓是在大聲什麼？
布萊該如何阻止貓兒們在店裡鬧事？
小說創作專題：《綠貓眼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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